我常常想象着老家那小村的样子,每当日暮黄昏,屋里烟雾升腾,屋外青烟袅袅,与三月桃花、冬日雪花浑然一体,一切都充满了梦幻般的温暖与爱意。这村庄就弥漫在这淡淡的芬芳中,那是温馨的味道、亲人的味道、老家的味道。嗅着她,永远不会迷失回家的路。
——题记
一
不知道是天热影响了心情,还是心情影响了胃口,反正感觉吃什么都没有味道。突然的,就想吃豆豉。于是,一大早爬将起来,找遍了几个超市,一口气买了五香、酒香、麻辣、香辣等七八种口味。
回到家,迫不及待的依次打开瓶盖,各取少许,小心的分别盛在小蝶之内。看着它迷人的色彩,闻着它钻心的味道,那简直就是一个馋涎欲滴了!
“快,”我喊:“把我的那瓶二锅头拿来!”
“几点啊?就开始吃,开始喝的。”妻有些慎怪,估计却是理解我的心思,转身的功夫,几个杯子,连同一盘“辣炒肚丝”便一同端到了我的面前。
“这么快?”我有些惊诧。
“呵呵,还不知道你那两下子?!你出门后,我就开始准备了。”
严格说来,我算不上“吃货”,但馋劲上来,往往是迫不及待的,似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这点,外人还真不知道。
“这等美味,不喝两口可惜了,来来来,一起享用,一起享用。”
于是,我开始逐个品尝,妻坐一旁,微笑的看着我贪婪的享受:“咋样?”
“不对啊。”我的筷子一边伸向下一盘,一边开始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味道不对……”
二
我的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偏远而闻名的农村小镇。说她偏远,是说离城市有很远的路,自济宁向西南约30公里,自金乡向西北约15公里。说她闻名,那是因为在这里发生过一场中国解放战争史上著名的“羊山战役”(关于这段历史,可以参看本人《痛苦的笑》和其他相关资料)。现在这里已经是“羊山古镇国际军事旅游区”。
虽然离家30多年,但记忆里小时候村庄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羊山”是因为它远远望去,就像三只卧羊的样子而得名,老人说,羊是吉祥之物,意寓三阳开泰,周围老百姓就是因为它的保佑才得以兴旺和生息。
自古代,羊山与济宁的主要交通之路就是“大运河”。大运河有很多支流,其中一条绕过羊山,弯弯曲曲的从村子的西面流向金乡。因水量很小,当地老百姓就叫它“小腚沟”,可别小看了这条小腚沟,它可是当时村子的唯一水源。直到“农业学大寨”时,人们才把它拓宽取直,并改名“小运河”,成为了村民饮水和灌溉农田的重要水渠。
夏天来临,雨量增大,小运河是村民洗刷、纳凉的好去处。孩儿们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河边,书包一扔,全身脱个精光,“噗通噗通”跳入水中,那种好无顾忌的童真和游戏的痛快,曾经羡煞很多邻村的伙伴。只有我们这些“地主”们尽兴回府后,他们才能偷偷的爬到河中尝点余味。
下河游泳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打滑梯”。我们把河水用手撩起使劲往上泼,在护堰上做成滑道。然后爬上岸顶,开始按照司令、团长、团副、连长、大头兵等“官级”的大小依次滑下。谁滑的速度快,在水中距离远,激起的浪花大,谁就是冠军。输的要负责回家时给胜利者背书包。
最不好意思说的是,我们这些小伙伴也有很多“坏人”,有时候臭主意简直是一箩筐一箩筐的。比如,我们打完滑梯后,便悄悄的在滑道上埋入“蒺藜”,用泥巴掩盖好,然后跑到远远的土坡的后面去等待着“奇迹”的来临。听到那河内“哎吆……妈呀……”的一片叫声,土坡后就会响起一片幸灾乐祸的笑声。
夏末秋初,河里的水就会少了很多,这时候会有很多小鱼和小虾。在与农田的交界处还会有很多小螃蟹。当夜幕降临以后,孩儿们就会争先恐后的来到河边,手里举着“嘎斯灯”(一种用矿石做燃料的自制灯具)开始捉拿。等罐头瓶装的满满了以后,便送回家让大人放到锅里用油一炸,好家伙,那味道,可不是现在人都能尝的到的。也许油炸螃蟹是村里每个孩子都喜欢的一美味了,啃着又香又脆的蟹脚,只听到耳朵里满是“咯吱咯吱”的声响,只看的大人们都“哈啦子”直流的。
冬天来临的时候,遍地雪茫茫的一片。于是,这雪也就又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我们把电视里看到的和书本学到的,统统都释放在这村子的房前屋后和茫茫雪地上。稍小点的孩子玩捉迷藏,稍大点的就玩“打鬼子”的节目。一人一把秸秆枪就是抗日的武器,扮演鬼子的一般都是常常被大点孩子欺负的小伙伴,遇到我们“八路军”,他们多是无力反抗,几个回合下来,不是被按到在雪地里直接做了俘虏,就是夹着尾巴逃跑的无影无踪了。就在这样的嬉戏中,我们挥洒着汗水,爱国心也如田埂上的稻草熊熊燃烧起来。于是,这段零散的碎念,也就成了我至今记忆犹新、久久不能割舍的“童年音符”。
三
如果说,春天的野菜是村人的最爱,那秋后的玉米棒儿、冬天的“玉堂干蒌”更是人们爱不择口的别样美味了。
冰雪还没有完全消融,麦苗还没有返青,心急的荠菜、苦菜、麦蒿、面条菜便争先顶起枯土,开始窥伺这个世界,不几天,就将自己漂亮的绿衣衫抖了出来,饱受冬天煎熬的人们欣喜若狂,哪会不接受大自然的恩赐?老人小孩捉铲提篮,奔向麦田,与其说是捡拾野菜,还不如说是放飞农闲的心情。在这春寒料峭的早春,这些辣滋滋、甜丝丝的嫩鲜野味,带给人们的是春意、是喜气、是温情,是生机、更是希望。
三、四月的乡村,远远望去,是一抹或白或红的云雾,那是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的杏树桃树正逢花事,风过村庄,落英缤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杏花桃花的香气,吸一口清爽新鲜的“桃花杏味”,所有的不快和疲劳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桃花残红退尽,布谷声里,在村庄的沟沟坎坎,院落路边,独领风骚的便是洋槐花那独特而香远的味了。那“一嘟噜一嘟噜”的如雪的花絮,忙坏了蜜蜂,醉了乡亲。大人小孩都格外兴奋,提竿挎蓝,树上树下,忙的不亦乐乎。蒸槐花饼和槐花蛋汤那是地地道道的家乡菜,听老人说,在那个饥荒的年代,可救过不少乡亲的命。
记不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只是在幼小的模糊的印象中,大队组织 “忆苦思甜”。大家把大锅抬到村口,烧开了水,然后把摘下的槐花、榆叶钱儿一并放入锅中,有大人就鼓动小孩儿去家偷鸡蛋,趁人不注意,磕烂了扔入锅中。我拉着娘的衣角,眼巴巴看着热气腾腾的大锅,手里拿着一个“军缸”,排在队伍的最后,焦急的等待着这锅“美味”的出炉。可悲的是,等轮到我的时候,也就只剩了一点点破汤汤。那缸汤我是边抽啼边喝下去的,直到娘附在我耳边悄悄的说:“别哭了儿子,等回家,娘给你做浇香油的槐花汤”心里才得到暂时的抚慰。不过,那缸汤的味道,就这样永远的留在了我的记忆中,说句狠话,打死我我也不会忘记。
其实,我更喜欢家乡那玉米棒子的味道。秋天的乡村,被绿色包围着。绿油油的玉米田一眼望不到边。郁郁葱葱,微风吹过,似万顷碧涛涌动。大人们在田内去叶除草,小孩们在田埂低头玩耍捉迷藏。收工回家,总要掰上几个嫩嫩的玉米棒子,想着即将到口的享受,看着蓝天、白云、丽日、绿色,一蹦一跳的走在埂间的小路,好似一叶轻舟荡漾在波涛层叠的海面,有谁能够不会心花怒放起来?想想那或烧或蒸或煮的玉米棒儿,那嫩嫩的、甜甜的、油油的味道,就会吱吱的从内心深处漂游出来。
在大雪慢慢覆盖土地以前,还有一道美味是不可或缺的,那就是“洋姜”,当地人叫做“干蒌”,是一种像海里的螺丝一样的东西。人们三、五成群涌向田间地头,小棵的由小孩儿直接用手拔起,大棵的留给大人用鐝头去刨,等“粪箕子”(一种背在身上类似于南方的背篓)或提篮装满了,带回家摘洗干净,然后放到土罐或瓷缸里,洒上食盐、花椒和甜面酱,浸泡上半个月,就成了冬天人们饭桌上一道绝佳的菜肴。后来,这道美味被当地“玉堂公司”开发,于是,便成就了闻名全国的“玉堂干蒌”这个酱菜品牌。
四
四、五十年代,我们王家,在这个村里是大户人家。所谓大户人家,一是人口众多。二是生活还过得去。早年爷爷的爷爷一杆扁担从山西“大槐树”把全家挑了过来。爷爷奶奶生下三子三女就早早离世了。父亲在家排行老大,先后养育了我们兄弟四人。后来,三个哥哥先后步旅老爸的脚步参了军,家里生活的担子基本上就落在了老娘和嫂子的肩上。这期间的酸甜苦辣只有身体逐渐弯曲的老娘才能体味,这状态直到老爸告老还乡和大哥从部队转业才得以改善。
到了六、七十年代,生活的物质还是比较匮乏的。夏天还有很多野菜可以吃,只是到了冬天,这瓜啊果啊的就基本没有了。勤劳的老娘就提早闷下一大锅黄豆,待“长毛”(发酵)后捞出晾干,用大缸储藏起来。过年前半个月,再重新捞出洗净,加上白菜、花生、葱姜、红辣椒、茴香等一并装进缸内腌制。等到过年,将它从缸内取出,淋上香油,端到桌上,就是我们和客人一道比牛羊肉还受欢迎的美肴。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臭香,吃到嘴里,咸咸的、软软的,余味无穷。
老娘说它叫“豆豉”,村里很少有人会做。闻着我们家这特别诱人的味道和嬉笑声,不少人都跑来向老娘求艺,老娘也不保守,总是热心的一五一十的将制作过程和注意事项传授给乡亲邻居。要是遇上那个怎么也做不出来的“笨人”,老娘就干脆从自家缸里舀上两碗,亲自送上门去。
老娘走了,她把那勤劳和善的音容笑貌和这“乡村土味”一同留给了哥哥嫂子。这豆豉,一直陪着我度过了童年、青年和中年,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地。于是,这豆豉也就成了我心头再也抹不去的“味道”。
五
咀嚼故乡,那幽幽的河水虽然有些浑浊,但在我心里却胜过圣水,喝一口滋肝润肺,心灵也为之洗涤;那泥泥的黄土,虽然有些贫瘠,但在我心里它却胜过是净土,闻一闻开窍通络,灵魂也随之有了皈依;那浓浓的乡音虽然有些拗口,但在我心里就是天籁,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会使人魂牵梦绕。
是啊,故乡,是一个人行走天地间扯不断的根。无论是在晓风残月的异乡,还是月黑风高的夜晚,不觉中就有种种熟悉的味道悄然潜入心底,那是故乡特有的味道,幽幽的,悠悠的。它就是那浓浓的乡土味,愈嚼愈甜;它就是那种难以诉说的“豆豉”味,愈嚼愈香……
“又想老家了吧?”妻问。我,无置可否。
“这么地,我们说走就走吧。”妻开始拾掇东西。
“昂,”我回应着,“还是等后天女儿从部队回来一起走吧”
“好,我们一起走。”
……
2014年7月28日初稿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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