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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风

阅读:216 次 作者:屠景华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0-11-05 22:00:00
基本介绍:一起问道文学网分享的原创短篇小说投稿作品。

  1

  这找那找,眼睛一直瞄在地上,不知道丢了什么,还是想捡到什么。

  在茂盛的矮丛之间,相当于遮天蔽日的密林深处,有一个不大的塑料包,不细看就是一小袋垃圾,细看也是一小袋垃圾。他犹豫了一下,这种垃圾随处可见,在城乡结合之间,尤其在路边的停车点前。他还是捡了起来,说好奇也行,说期待也贴边儿。关键是闲着,他回家的大客还得经历相当一段时间。

  第一层就是个普通的塑料袋子,和废弃的垃圾袋几乎没有区别;第二层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个塑料袋子,却干干净净、板板正正,连粘贴的花纹都很精致,已接近一般劣质商品的外包装了;第三层已出现了怪异,虽然是个普普通通的黑布小袋,包装得相当仔细,有棱有角地仿佛就是预备给人送礼的;接着的两层软纸,精选肯定是精选,明显以前用过,初婚和再婚你不管怎么乔装打扮;接着就是钱了,打开第一层他就往这方面想了。

  接下来千篇一律。捡钱的第一反应是四下看看,明知道不是偷的,也不是正路来的,阴影几乎同时就产生了。三千七百六十五元……第一遍虽然匆忙,数的就是这个数字,第二遍想都没想,嚓地就塞进了随身携带的蛇皮袋里;谁捡钱能那么仔细,尤其在公共场所。数字还是有点奇怪,或者四千,或者三千,整那么一大堆小数,总给人一种悬念;要么就是数得不准,捡钱和在银行取钱完全是两个概念。

  接下来犹豫了好长时间,或者说痛苦了好长时间。这几天他一直苦恼,在跳上都心不在焉,有几次栽栽歪歪好像要自杀似的,鲁大山每次都手疾眼快,还劝他要不就请假在家休息几天,万一摔下去可完了。杨渊考了个大学,名气不大,要钱的口气不小,开学张口就要了个一万三,交钱时间和地点都板上钉钉,没一点商量余地。他这挪那串地好歹凑了八千,那五千好像一座大山,他怎么也跨不过去了。于德元是工地上认识的好朋友,十多年来基本上他走哪他跟哪,吃吃喝喝、来来往往、包括偶尔找个小姐啥的,感情都是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平时没事相互间经常许愿,很多事情都和钱有关,细节就不说了。这回他需要钱了,他却一把一把地挠脑袋瓜子,头皮哗哗像飘雪花似的,“这可咋整?这可咋整……”好像在替他出主意,或者挠脑袋就能挠出钱来似的。和金二是一小小和泥长大的光腚娃娃,一个大饼子要掰两瓣吃,一根雪糕你含一口他含一口地啜来啜去,等你用钱,两只蒲扇似的大巴掌拍来拍去,不知道是替他着急,还是为他叫好。几小时前还往银行里存了五千块钱,你以为他不知道呢。工地上每次都是月底开资,黄大栓说他的情况特殊,让徐晓婉提前给他结账,还半真半假地说这也算支持教育、支持下一代了。他说再有三千块钱满天云彩都散了,能行的再支给他三千,下月开资一块扣下,多算点利息也合情合理。黄大栓龇了龇牙,还是那句话,这也算支持教育、支持下一代了……

  冥冥之中,这是不是天意?杨渊上大学那三千块钱,别说借,偷也没地方偷,抢还不敢,忽然就捡到了。难怪老爷子找人掐算,王大仙说杨渊将来能大富大贵,要啥有啥。他以为算命都是一个套路,不知不觉就应验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钱也不知道谁丢的,丢钱的人是不是像他,也急等着用钱?那可做损、缺大德了!一次上车丢了三百元钱,不一会儿嘴唇两边就钻出两排大泡,齐刷刷像露水珠似的。第二天是老爷子的生日,他现跟工友借了三百块钱,出发前现给老爷子打个电话,说回家买啥买啥,请谁请谁,还特意准备了一首哥儿,特别喜庆、特别好听,老爷子从来也没听过……一次晚上在工地旁边的小酒馆里三喝两喝就喝多了,一百块钱掉地上一点没有感觉,好像他有多少钱似的。出酒馆都走挺远了,呵咧咧地正唱“咱老百姓,今儿晚上真高兴……”呢,服务员现撵出来把钱还给他。一晃都七八年了,哪怕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一眼就能认出那个服务员的模样来。

  丢钱人具体不知道什么情况,如果是个有钱人,那就啥说的没有了,听说一些有钱人有时候故意从楼上往下撒钱,有的把钱点着了当纸烧……要是这样的人把钱丢了,他不仅痛快,还解气呢。可万一像他似的,三千七百六十五元可不是个小数,他每次拿到工钱,心里总是沉甸甸的,感觉每一张都亲,每一张都来之不易,每一张都能照出他的汗水和血水来。如果是他现在的情况,东挪西借地好歹凑了三千七百六十五元钱,正准备给儿子上大学或者等着给家人去医院看病……他忽然紧张起来,不知不觉地满脑袋冒汗,好像坐在油锅里,有人正往红彤彤的灶膛里添柴加火呢。

  可是如果没有这三千七百六十五元钱(其实最好是三千,他不需要那个零头,不急需的话,别说三千,三百、三十……哪怕三分、三厘,不是他的多少钱他也不会眼热;你多拿人家七百六十五元钱干啥,那也不是个小数,三百元钱不就把他急得满嘴大泡吗),他回家怎么交代?杨渊怎么上学?老爷子还期待着孙子上大学,去兑现王大仙那个“大富大贵、要啥有啥”呢。最好是丢钱的人忽然就出现了,不管他有没有钱,起码现在不急等着用钱,又很好说话,他会高高兴兴地给人家打个欠条,还得写上利息,等月底开资保证一分钱不差。他都敢拿全家人的性命担保,不信你到村子里打听打听,他杨海山是不是那种一屁俩晃说了不算算了不说的赖汉子!

  再换个角度,他如果这样不明不白地把钱拿回家里,他心里啥感受不说,老爷子那关就过不去。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爹吗?就个打工,每次回家,总要这翻那看,好像兜子里藏啥来历不明的东西了似的。那次路过水库,也就捡了两条死鱼,一下就给他划进了黑名单。他说不谁搁炸药嘣的,遇到时还慢腾腾地摇尾巴呢,他顺手就捡起来了。他说哪有那么凑巧,人家嘣鱼自己不捡,非等你路过去捡,还慢腾腾地摇尾巴,那鱼认识你咋的,让炸药嘣了不死,非得看到你才闭上眼睛?他都四十大几的人了,三天两头还小孩子似的开导:做人一是诚实,二要干净,衣服不等穿破就让人给指破了,还叫个人吗!

  他还在犹豫,好像到了路口,就等着抉择。一个中年女人从身后忽然走来,急促、慌乱,嘴里还嘟嘟囔囔。具体东张西望,这瞅哪瞅,不知道丢了什么还是偷了什么。从她目前的样子,他忽然想到自己捡钱前的样子:这边快到家了,那边钱还没有着落……当女人快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忽然和捡钱联系起来——她走到停车点,具体走到他跟前就不走了,钱就是在停车点旁边的灌木丛里捡到的……心率当时就加快了,好像心脏旁边有个按钮,女人不仅知道,一下就给打开了。他不知道偷东西是个什么心态,他可是有了偷东西的心理,好像她知道他捡钱了似的。事实上她没有问,连嘟囔也不嘟囔了,只是寻找,低着头,在停车点的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不停地这找那找;他忽然想起杨海山刚到停车点还没捡到钱时的样子。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要坐的那辆大客已经远远地驶过来了。每次回家都坐那辆大客,熟悉得好像自己的私家车——虽然他现在还没有车。正理他可以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到一边,等车一来就拜拜了,别说女人没问他捡没捡钱,就是问了,他如果说不知道也就完事了:她不是公安,对他没有拘留权,又没抓住任何把柄。心里还是有了阴影,总觉得亏心,至于想没想到自己如果丢了钱又急于用钱能是个什么心情?可能还没走到那步,可是再不表白,等车一停,两只脚往车梯子上一蹬就没机会了……

  他忽然有些忐忑、还有些矛盾,就试探性地问那女人,“你找啥……丢钱了咋地……”他心慌意乱,贼头贼脑,一看就是不打自招。

  “丢钱了,你捡着了咋的?” 女人一下就盯住他了,好像她不仅丢钱,还知道钱让他捡去了似的。事情走到这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几乎想也没想,就从肩上的蛇皮袋里掏出了那个塑料袋子。需要说明的是,他所以把捡到的钱塞进了蛇皮袋里,而不是拿在手上,一是他从家里出来就背着这个袋子,回家时又带了点东西,背着这个袋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捡到钱顺手就塞到里边也就自然而然了。

  至于……哪还有至于了,那女人简直是个土匪,一见到塑料袋子,一把就夺了过去。接着是数钱,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塞进自己的挎包里,还按了按,起身就走。出发前还瞪他一眼,好像说他真不要脸!

  2

  他心里这个郁闷:你说犯上犯不上,她丢钱了,他捡到了主动还给人家,不说报答,起码感激,屁都没有,还拉出一张驴脸,好像他故意捡的又不想还给她似的。问题是钱到底是不是她的?如果不是,他却乔老爷乱点鸳鸯谱,万一真正丢钱的失主再找到他……看样子像,如果冒充,还敢当着别人的面连数两次,那可不是一般女人。

  反过来说……他回家还没等反过来说,只把捡钱的经过跟老爷子马马虎虎地说了个大其概——他完全可以不说,又觉得憋屈;就老爷子那脾气,一旦发现其中的私密,抠根嚼梢地非得问个六门到底不说,再节外生枝地整出个偷窃案来,你说犯上犯不上吧!

  老爷子把手里的榆木棍子往地上一杵,只说了一个字:“对!”仿佛一面旗子,既是对他的肯定,也宣告了杨渊上大学的终结。年轻人从此下落不明,等知道细节,辍学的大学生早已流落红尘了。

  杨渊的第一站是个建筑工地。具体是打预制板,再具体就是把水泥和沙石搅匀和好,再撮进模子里,干了就成了预制板,至于做楼板还是铺到走廊就不是他的事了。对于刚撂下笔杆就拿起板锹的杨渊来说,其艰辛可想而知。有时候都不想干了,也想起父亲打工,母亲在家里喂猪,钱不就是这么一分一分地挣出来又让他一把一把地花出去的吗?父亲、母亲一把血一把汗地把他供养到二十多岁,再念还能咋地,顶多再吃四年闲饭,到头来还得吃苦受累,即使比这强点,一个仅次于野鸡大学的普通本科,能强哪去?问题是父母还得苦熬苦受,甚至举债供他念书,有意思吗?他带着满手的水泡、血泡,和湿淋淋的汗水,硬是坚持下来。有时候实在坚持不住了,就想这水泡、血泡和湿淋淋的汗水,不是他身上出的,而是父亲、母亲身上出的——他出了这水泡、血泡和湿淋淋的汗水,父亲、母亲就不用再出水泡、血泡和湿淋淋的汗水了。和他一块打预制板的王叔对他也好,这么整那么整地手把手交他,他每天完不成的任务都由王叔替他堵窟窿。美中不足就是含糊,比喻问到比例,“沙石和水泥到底是几比几呀?”开始还煞有介事,“一般也就一锹水泥、五锹沙石就差不多了。”他说能不能具体,比如水泥和沙石究竟是几比几?王叔就笑了,“一个出大力的,也不是搞科学研究,哪能那么准确,大要么,差一不二地就行呗。”他摇摇头,很苦恼,哪有这么回答问题的;由他手生产的预制板一旦出现次品,造成断裂或塌陷谁负责任?有一天技术员匆匆忙忙地朝他走来,他虚心请教,才知道水泥和沙石是一比四,不能多也不能少,少了质量上不去,多了老板吃亏,水就不用说了,不稀不干和得黏糊糊地就行。他就按照技术员的要求丁是丁卯是卯地干起来。可惜好景不长,一天工头看他和灰勾兑的比例,批评他水泥搁多了,要多加沙石。他说他是按技术员的要求干的。工头说按技术员要求老板就赔死了。他说那咋整?工头说我让你咋整你就咋整,比比划划地还做个示范。他说要是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任?工头说我叫你咋干你就咋干得了,出不出问题地该你啥事,你是书记还是市长?他说我听技术员的,技术员叫我咋干我就咋干,不然出了事故我负不了责任,你也负不了责任。工头说这不用你负责任,愿上哪干哪干去!他扔下铁锹就走,还有半月工资没开也不要了。

  种地是个意外。那天又饥又渴,天也很热,相当于林冲去往梁山的悬崖边上——忽然看到一棵大柳树,就想坐下来歇歇——林冲也在大柳树边依靠过呀。屁股还没沾地,忽然开来一辆四轮车,在大柳树前突突突地就停下了。除了司机,车斗里拉了一下化肥,化肥上坐着四五个妇女。她们一边卸车,一边往道下的稻田地里撒化肥。他在农村土生土长,对农活并不熟悉,对女人的大腿多少了解,一双双都很健壮,也很粗糙,和书本上有关“细腻、白皙”的描写反差很大。母亲的腿他再熟悉不过,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边赤裸,坑坑包包,疙疙瘩瘩,一些地方还有深深浅浅的伤疤,虽比不上纹身,却倍感亲切,他除了敬重,也很伤感。从这些女人的腿上,他忽然想起了母亲,好像母亲就是其中的成员。他很对不起母亲,私自辍学不辞而别她一定伤心,有些事情看似给她省钱,却伤了老娘的尊严。有一个妇女从车上背起一袋子化肥,脸突然胀得通红,额筋暴得老高,两条腿左拐右拐随时都要扑倒的样子。他一下站起来,扑上去夺过妇女背上的化肥袋子,扛在自己肩上。那袋子装的好像不是沉甸甸的化肥,而是薄薄的一元钱,母亲的儿子正需要钱,却不是一元,而是很多很多的一元一张张高高地摞起来才行;母亲也不是在劳动,而是在挣那一元钱——一元钱虽小,一张张地摞起来就解决了很多问题,儿子可以上学了,老人可以治病了,甚至自己身上的病痛也可以祛除了。唠来唠去,她们也是打工,只不过人家已经做了很久,他还在寻找挣钱和吃饭的营生。他的种地生涯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老板有很大的规模,其实并不专业。除了种田,还干别的。他跟着母亲们在田里撒了两天化肥,老板就让他去西沟养鸡。转眼水稻已窜出稻田埂子,绿幽幽地把田野铺排得像无边的海洋,池埂子上的杂草也水涨船高,密匝匝地好像一道屏障,阻挡着水稻的通风,也遮蔽了灿烂的阳光。老板就派他还有几个人突击去割池埂子上的杂草。他挨着路边,离上次撒化肥那棵大柳树不远。割草是日工活,没有指标,一条一条的池埂子有的弯弯曲曲,有的笔直笔直,定指标很难,很大程度就靠你的自觉和良心了。他干得很卖力气,不一会儿就冒汗了,背有些酸痛,手也麻辣辣的,可能和养鸡有关,那活儿不累,日子一久人都懒了。他咬着牙,像参加一项比赛:嘿,时间长习惯就好了,打预制板不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老板用你,就是要你出力,不然谁会把钱白白地送你。他弯着腰正吃力地割草,小轿车的奔跑声忽然钻到了耳朵里。他看也没看,在路边干活这样的事情会有很多,有点风吹草动就东张西望,长了老板谁还用你,就是他当老板,也不会用那种尖头滑脑的家伙。

  嚓……一个刹车。小轿车忽地开到了身边,好像就要压到他了。他本能地抬起头来,身体也趔趄了一下,差点掉到池埂子下的水田地里。有两辆小轿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他身边不远。一台是他们老板的,一台不认识了。车上下来四五个人,老板陪着那辆车上的一个中年人。

  “你这是有机大米吗?”

  “纯有机大米,一点化肥没上,也没打农药。”

  “咋有点不像,和上化肥、打农药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这是品牌,多少年了,从来……”

  按理他不该插嘴,人家老板和客户谈生意,你一个打工算干嘛吃的?按理听都不应该听,就是钻进耳朵,也当没听见才行。问题是老板对他很好,他才来多长时间,老板就当着员工的面儿三番五次地夸他脑子灵,能吃苦,好钻研,心眼好,把农场当成自己的家……他忽然觉得老板可能事多、事杂,把脑子搞乱了,或者具体并不知情,就主动替老板解释,“化肥上了,春天我还在这撒化肥了呢;农药打没打就不知道了……”

  他们很快就散了。第二天老板就把他打发了。

  一天上午,杨渊在一个农贸市场里正给人家卖菜,忽然发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他附近转来转去。开始他没注意,等买菜的走了,发现这男人有点面熟,还戴了一顶帽子,帽檐压到了眉心,只能看到脸的下半部分,乍看有点像电影里的地下党。他忽然扑上去,“爸……”声音有点哽咽,他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也没看见爸爸、妈妈,他特喜欢和爷爷南朝北国地拉呱。

  杨海山倒没怎么激动,除了感叹,还建议他自己干,“你适合当老板,自己想咋干咋干……”杨渊很少采纳父亲的建议,往往都是从反面去理解。这次多少有点奇怪,一年多来他疲于打工,还没想到这步,忽然好像开窍了似的。

  首先是养鸡。在老板那干过,觉得还行,要不干啥?老板养肉鸡,他养笨鸡,不仅仅是致气,肉鸡量大,能吃,利薄,还得雇人。他要自己干,顶多让新婚的田娜偶尔跟着忙活忙活,先养三四百只探探路子,挣一个是一个,行的话再扩大规模。

  毛绒绒的鸡雏招人喜爱,叽喳渣地好像给他展示:你看我多漂亮!你看我多漂……他嘿嘿地说你们都漂亮。卖鸡雏的交代他一周内必须打疫苗,不然不保活。田娜坚决反对:“村里养鸡谁也不打疫苗,都活得挺好;没挣钱先花钱,哪有你这么干的!”他待理不理:书念少了啥也不是,打疫苗都不明白,要不是母亲,怎么能找到她的头上!

  鸡雏越长越大。村里还有两家,都没打疫苗,打没打也看不出上下。田娜说你看你脑瓜子多大!半月后有一家鸡雏一点点蔫吧,挨枪子儿似的一个个倒下,一个礼拜就剩下个空荡荡的塑料棚子。另一家又喂药又隔离地像恭敬老太爷子,一天到晚哧哧哧地总打来苏,好歹活了一半,两个大棚合并到一块。他说我脑瓜子还大不大了?田娜说这才哪到哪,从春看不到老秋。

  那家鸡雏缓过来后就喂复合饲料,两个月后长得差不多了才换成苞米和青菜。杨渊一直喂苞米和青菜,有时候还喂点徽菜、苋菜。田娜说苞米多钱一斤,复合饲料多钱一斤?你光喂苞米能挣钱吗?杨渊说要不咋叫笨鸡,喂复合饲料还叫笨鸡吗?田娜说笨不笨鸡地脑袋上也没贴贴,能卖钱就行呗。杨渊说笨鸡和二糊赖鸡能卖一个价吗?田娜说你不用跟我犟,到时候就知道了。

  上冻后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村买鸡,他和那家就陆陆续续地卖鸡。他的鸡要价二十元一斤,那家要价也是二十元一斤。他说他养的是纯笨鸡,那家也说自己养的是纯笨鸡。结果那家的鸡都卖光了,他的鸡还有一半在院子里翘着脚咯咯咯地转来转去。他说这咋回事呢?田娜说喂复合饲料的鸡个大、水灵,打冷眼就招人喜欢,咱家的鸡自己觉着挺好,和人家一比一个个贼头贼脑像孙悟空似的,搁你你买?他说一吃不就吃出来了吗?“你卖鸡先做好了给人尝尝再卖?要不咋说你脑瓜子大呢。”

  “买鸡和找媳妇一样,光看外表,不看本质。”

  “我本质咋了,养汉了做贼了还是把东西滴漏到娘家去了?”

  小两口三说两说动起手来。田娜个小、手快,杨渊还没有反应,女人的一只手已经在丈夫的脸上抓了一把。杨渊挥手出拳,母亲拼命地抱住儿子,“你干什么你,男人哪有跟媳妇一样的!”杨渊说你等哪天的!田娜说哪天我把你脸挠开花!

  后来又换了几个项目,什么早熟粘苞米、黑龙江土豆、沙瓤西瓜、小尾寒羊……都不剩钱。两口子说吵就吵,说干就干。母亲一气把他们撵出去单过。

  后来他接了一个修桥的工程,据说是一个朋友做不了让给他的,还推荐给他一个技术员,丁是丁卯是卯地要求老严了。完工后田娜一赌气抱着儿子杨繁简回了娘家。

  盛夏一场大雨,朋友修建的四座桥梁给大水冲毁了三座半,唯独杨渊承包的桥梁安然无恙。一个月后县长在杨渊承包的桥梁前开了个现场会,当场宣布奖励杨渊十万元钱。

  从此杨渊的项目滚雪球似的一个接着一个。

  一天田娜牵着杨繁简理直气壮地回到家里。杨渊看了看儿子,顺手扔给田娜一张银行卡。田娜噗嗤笑了。

  渐渐地杨渊成了远近闻名的能人。老爷子哆嗦嗦地站到屋地中央,三条腿的镀金拐棍象征性地杵在地上,“咋样,王大仙说得一点不差,十年前就说杨渊得‘大富大贵,要啥有啥’。”杨海山说管咋地,一家子有吃有喝、不吵不闹地比啥都强。母亲说她瞎了眼,给儿子找了个母夜叉。

  3

  一晃杨繁简都上小学了,成绩一般。田娜天天给他辅导,看着他写作业,成绩还是一般。杨渊说你教的啥玩意,“人”咋能念“银”,“热”咋能念“夜”……田娜说我自己的儿子当妈的还不知道咋教,你干你的得了,不用你管。一次教育局领导在杨繁简所在的班上听课。班主任事先就给同学们交代,我提问时同学们都要举手,会不会没关系,该举手举手。上课时班主任按照事先编排的预案,其中就有提问的内容。全班四十五名同学,四十四名齐刷刷地举起了稚嫩的小手,唯独杨繁简,两只黑乎乎的小拳头一直规规矩矩地背在后边。事后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问其原因。他说我不会。老师说事先我跟你(们)咋说的?他说咋说我也不会……“我不说会不会没关系,该举手举手吗!”

  “举手我也不会……”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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