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七年的冬夜,长安城外三十里的青岩村被百年不遇的暴雪封锁。村东头的破庙里,十八岁的孤女阿雪蜷缩在褪色的神像后,怀里紧抱着一只刚满月的小白犬。小狗前爪沾着暗红血迹,奷弱得像片随时会融化的雪,此刻却在她掌心轻轻舔舐,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冻得发紫的手腕。
“别怕……”阿雪低声哄着,指尖抚过它冰凉的耳朵。三天前,她在山涧边发现这只被遗弃的幼崽,雪团似的身子裹在枯草里,若非那声微弱的呜咽,她几乎要错过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村里的老猎户说,冬狼饿疯了会刨开雪堆吃幼崽,这小狗怕是被母狼遗弃的“病秧子”。可阿雪还是用最后半块黍饼救了它,取名“雪影”——它伏在她肩头时,白毛与雪光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金瞳,亮得像两簇跳动的火。
庙外风雪呼啸,突然,一声凄厉的狼嚎刺破夜空。阿雪浑身僵住,雪影的耳朵猛地竖起,金瞳在黑暗中泛出幽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她抱紧它,指尖陷入它温热的皮毛:“雪影,别出声……”话音未落,“轰”地一声,庙门被撞开,三只灰狼龇牙扑来,腥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
雪影挣脱阿雪的怀抱,白影如电,一口咬住为首恶狼的咽喉。阿雪抄起供桌上的铜烛台,颤抖着护在身前。第二只狼绕到她身后,利爪撕开她的粗布裙摆,雪影猛地回头,金瞳迸出凶光,纵身跃起,咬住狼的后腿。第三只狼趁机扑向阿雪,她闭眼挥出烛台——“铛!”金属撞击声伴着狼的惨叫,雪影竟在千钧一发间撞开恶狼,自己却被狼牙划破后腿,雪白的皮毛绽开一道血痕。
“雪影!”阿雪疯了似的扑过去,用裙摆裹住它的伤口。三只狼退到庙门口,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们,似在等待下一次攻击。雪影挣扎着站起来,金瞳死死盯着狼群,前爪深深抠进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那声音不似幼犬,倒像山林中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狼群迟疑片刻,突然夹着尾巴逃进风雪。
阿雪瘫坐在地,抱着雪影放声大哭。雪影舔去她脸上的泪,温热的舌头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她摸到它后腿的伤口,眼泪砸在它皮毛上:“笨蛋……你明明可以逃的……”雪影却只是把脑袋枕在她膝头,金瞳渐渐合上,呼吸渐渐平稳。
那一夜,阿雪抱着雪影守到天亮。破庙外,雪停了,朝阳穿透云层,照在雪影的伤口上。阿雪惊觉,那道血痕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半炷香功夫,皮毛已光滑如初,唯有几滴血珠凝在毛尖,像散落的红珊瑚。
“你……你到底是什么?”阿雪喃喃自语。雪影抬起头,金瞳映着她的脸,忽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鼻尖。阿雪笑了,眼眶却更热了——她自幼父母双亡,靠给村里人浆洗衣物为生,从未有人这般护过她。如今,这只“病秧子”小狗,却为她拼了命。
从此,雪影成了阿雪的影子。白天,它跟着她去溪边洗衣,白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引得村里的孩子追着跑;夜晚,它蜷在她脚边,体温透过草席传上来,暖得她整夜好眠。阿雪发现,雪影不仅能听懂人话,还似乎有着超乎常理的敏锐——每当有野兽靠近,它会提前半刻钟发出低吼;村里老人病重,它总守在床前,金瞳一眨不眨,直到人咽气才默默离开。
“这狗怕是成了精。”老猎户吧嗒着旱烟,眯眼打量雪影,“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白得像雪、眼睛像金的狼,更没见过能预知生死的狗。”阿雪只是笑,把雪影搂得更紧。她不在乎雪影是什么,只知道它是她的家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变故发生在贞观十二年的春日。青岩村来了个云游的道士,鹤发童颜,手持桃木剑,在村口摆了法坛,声称要“驱邪除祟”。阿雪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道士指着她怀里的雪影,高声道:“此犬乃雪山妖兽转世,留之必生灾祸!”
村民们炸了锅。有人想起雪影曾独自吓退狼群,有人想起它总守在将死之人床前,更有人翻出三年前那场暴雪——说阿雪捡回雪影后,村里接连死了三头耕牛,定是这妖犬作祟。
“烧死它!”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阿雪抱着雪影后退,雪影金瞳圆睁,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却始终没有攻击。道士挥动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剑尖指向阿雪:“你这孤女,本就命硬克亲,如今又养妖犬,是想害死全村人吗?”
阿雪浑身发抖,却死死护住雪影:“它从未害过人!那夜狼群来袭,是它救了我;村里老人去世,它只是……只是陪他们走最后一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无人相信。村民们举着火把围上来,雪影突然挣脱她的怀抱,挡在她身前,金瞳扫过每一张面孔,喉咙里的吼声越来越响,像山风穿过峡谷,又像雷声滚过云层。
“妖犬发威了!”道士大喊,“快!抓住它!”火把扔向雪影,它却纵身跃起,白影如电,一口咬住道士的桃木剑。“咔嚓”一声,木剑断裂,道士踉跄后退,脸色惨白。雪影落在阿雪身前,金瞳盯着人群,没有攻击,只是护着。
“它不想伤人……”阿雪哭着去拉它,“我们走,雪影,我们走……”可村民们堵住了所有出路。雪影突然转头,咬住阿雪的裙摆,用力往后拖。阿雪踉跄着跟着它,直到退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雪影?”她不解。雪影松开嘴,金瞳望着她,忽然伸出前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像极了人类在道别。阿雪心头一紧:“你要做什么?”雪影不答,只是转身面向人群,金瞳亮得骇人,喉咙里的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它要引开我们!”道士大喊,“快!跟上它!”村民们举着火把追上去,雪影白影一闪,消失在山林里。阿雪想追,却被几个妇人拉住:“你去了也是送死!”她挣扎着,哭喊着,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夜幕降临,直到山林里最后一丝动静消失。
雪影没有回来。
阿雪在老槐树下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直到昏倒。醒来时,她躺在村里的草垛上,老猎户坐在旁边,递给她一碗热粥:“那狗……没回来。”阿雪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在衣襟上,她却像没感觉,只是盯着碗里的倒影,喃喃道:“它不会死的……它答应过会陪我一辈子的……”
老猎户叹了口气:“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样的狗。它或许……不是狗。”阿雪猛地抬头:“您知道什么?”老猎户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在雪山见过一种灵兽,白毛金瞳,能通人性,能预知生死,当地人叫它‘雪灵’。它们一生只认一个主人,若主人有难,会以命相护。但……”他顿了顿,“若主人平安,它们便会消失,因为它们的使命已完成。”
阿雪的碗“当啷”掉在地上。她想起雪影每次为她拼命的样子,想起它总在她哭时舔去她的泪,想起那夜它咬住道士的剑,想起它最后拍她的手背——原来,它早就知道要离开;原来,它一直在等一个“使命完成”的时刻。
“它不会死的……”阿雪喃喃重复,眼泪砸在草垛上,“它只是……回去了。”
十年后,阿雪成了青岩村最有名的绣娘。她的绣品远销长安,针脚细密如春雨,色彩艳丽如朝霞,尤其她绣的白犬,金瞳炯炯,白毛如雪,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上跃下来。有人说,见过阿雪对着绣品说话,像在和谁道晚安;有人说,深夜路过她家,会听见屋里传来轻柔的呼唤:“雪影,该睡觉了……”
贞观二十三年,长安城来了位异域商人,带着一幅奇异的画卷。画卷上,雪山之巅,一位白衣女子怀抱白犬,白犬金瞳如炬,仰头望着女子,女子低头轻笑,指尖抚过白犬的耳朵。商人说,这幅画来自西域雪山,画的是“雪灵与它的主人”——雪灵一生只认一个主人,若主人寿终正寝,它会化作白光,守在主人身旁,直到下一世重逢。
阿雪在长安的绣坊里听到这个传说时,正绣着一只白犬的金瞳。针尖突然刺破手指,一滴血落在布上,像极了雪影伤口凝结的血珠。她怔怔地看着,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她轻声说。窗外,春风拂过柳枝,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绣布上的白犬身上,金瞳仿佛真的亮了起来,像两簇跳动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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