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风和畅,星月渐明。晚饭后,我常沿着葫芦河畔的塑胶跑道漫步,看河水汩汩流淌,任杨柳轻轻拂面。而耳畔,仿佛总还回响着那些回族挚友亲切的呼唤……
李明合家的饭香
小时候放牛,我总和对面村子的伙伴们在一起。牛在河里悠闲地吃草,我们捉鱼、蹚水、打泥仗,常常玩到忘了时间。长大后才明白他们是回族。可那时候年纪小,哪懂得什么回汉之分?只晓得李明合是我的玩伴、我的铁子。他小名叫“辄麻来”,我戏谑地叫他“这毛驴”,他却从不生气。
明合鬼主意多——我们蹲在门口弹五子、下“方”,也常常溜去后山偷摘青杏,酸得龇牙咧嘴,被队长追得满山跑,笑声惊起糜子地里成群的麻雀。
他家就在学校所在的村里。上学之后,我们天天勾肩搭背,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像两匹脱缰的小马满世界撒欢。我常被他拉着在他家吃午饭。他娘不胖不瘦,常戴黑灰头巾,脸上总漾着暖融融的笑意,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就这样,我成了他家的常客。
我总觉得白吃不太好,可他娘偏不让我客气,一到饭点就往我手里塞碗:“就在这儿吃!懒疙瘩、荞麦条条,再来一碗!”说着就又往我碗里添。那热腾腾的饭香里,从来没有什么回汉之分。
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冷得像要把骨头都冻裂。我发烧没去学校,第二天刚进教室,明合就神秘地凑过来,塞给我一个温热的布包。“我娘让给你的。”他低声说,眼里亮晶晶的。回家打开一看,是一个油香,还有两块牛肉。牛肉上还带着冰碴,可一口下去,醇厚的肉香混着麦面的气息,像一簇小火苗钻进心里,暖了我整整五十年。至今想起,舌尖仿佛还留着那熨帖的滋味。
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家正过“念素尔”,他娘特意为我留了这些,嘱咐明合一定带到。这份牵挂,我一直揣在心里。那时候不懂怎么报答,就天天盯着明合写作业。他哪题偷懒,我就揪他重算,直到字写得工工整整才放他去玩——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能做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回礼了。
马志恒与杏子黄
初中时,我认识了回族同学马志恒。他又瘦又小,跑起来却像一阵风,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不知怎的,我俩很快就熟络起来,变得形影不离。几乎每次第二节下课老师刚离开教室,他就会转过头来甩出一句:“国顺,上厕所走!”
他姐姐马兰花比我大一岁,生得水灵,是村里的一枝花。班长暗恋她,总在志恒面前自称“姐夫”,可我总觉得他压根配不上。兰花姐见了我总是笑,那笑容让人舒服得就像三伏天吸溜一口冰棍,水漉漉得甜。
“国顺来啦?”她一见到我就轻声细语地招呼,声音如同春风拂过。
志恒家在何店子,也算多半个城里人,家境尚好,常骑自行车带我去玩。每次去,兰花姐必定亲自给我做饭,往往是下挂面,还特意打两个鸡蛋。我家在乡村,挂面已是稀罕,更别说加鸡蛋。可在他们家,我总能享受到这份美味。我一到,她便悄悄钻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一碗热气蒸腾、飘着金黄蛋花与芫荽香的挂面。
“快吃,凉了就欠味了。”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立在一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每到夏天杏子黄熟,我总要摘一筐最甜的给他家送去。坐在他们家院里,我把最好的红梅杏挑给兰花姐,一边吃,一边讲村里的新鲜事。
后来我考上师范,还常给志恒寄学习资料。在我的帮助下,他也考上了中专。那时候考上中专,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成了国家正式干部。
兰花姐的病来得突然。其实病根早已种下,起初谁都没在意,以为只是小毛病。直到她开始咳血、发烧,才知道是肺结核。放在今天,这不算什么大病,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几乎就是不治之症。
那个雪花飘飞、寒风呼啸的冬夜,兰花姐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我去看她,她趁无人时拉住我的手,微笑着说:“国顺,别难过,我没事。”她的手冰一般凉。我趴在她床边,用力搓着她纤细的手指,却怎么也暖不热。她反而笑着替我擦泪。
腊月的一个深夜,雪正大。我从学校赶去陪守,她忽然用力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国顺,我……我喜欢你。”“兰花,我也喜欢你,你会好的……”
我紧握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她就这么握着我的手闭上了眼,嘴角仍凝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多少年杏子黄时,我都会去为兰花姐扫墓。后来城市规划,那片坟地迁走了。可每次开车经过,我仍会放缓车速,默默凝望那片让我魂牵梦萦的土地。四十多年过去了,它始终是我心中一块永不融化的糖,甜而珍重。
回汉共读的学校
师范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所回汉共居的村庄小学教书。十七年间,我教过的回族学生与汉族学生几乎一样多。在我心里,从未有过民族的界限,只深深记得每一个孩子的模样:马小梅数学极好,李有素调皮却热心,喜金花文笔出众,撒成兰的字体规范得像我……
2000年,我调入县城第四中学,那时它还叫回民中学。学校安排我担任民族班班主任,并承担两个班的语文教学。我由衷感到欣喜,更明白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校党委书记、我的回族挚友田金虎,还将他的二女儿放在我的班上。这份支持,让我倍感温暖。
记得一个冬天的清早,女生马小燕没有到校。她当时在外租住,我立刻叫上班长马宏兰赶去她的住处。敲门无人应答,推开门,一股刺鼻的煤气味迎面扑来。小燕躺在床上已不省人事,身旁还有呕吐的痕迹。
“快,背她去卫生院!”
我蹲下身背起她,她轻得如同落叶,身体却烫得吓人。一路疾走,她吐出的黄水浸透我的衣领,我无暇擦拭。医生说,是煤气中毒,再晚半小时,恐怕就来不及了。
后来,小燕的父母执意认我做干爹。如今她在吴忠市一家银行工作,几乎每次回乡都会为我带上茶叶和美酒。去年拿到奖金后,她带着丈夫和三岁的儿子来拜年,特意买了一瓶“茅台1935”敬我。她丈夫动情地说:“干爹,今天您一定要尽兴。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从初一到初三,我们班在纪律、卫生周评中屡次名列年级前十班之首,几乎每周都能捧回流动红旗,成绩也始终稳居前列。广播体操与红歌合唱比赛双双夺得初中组第一。最让我自豪的是,毕业时全班都升入了高中,其中三分之一考进了银川一中、固原一中等重点学校。我也因此被市委、市政府授予“先进教师”荣誉称号。
之后,学校选调我进入高中部任教。班上回汉学生各半,我始终一视同仁,从无区别对待。回族学生苏一琴数学非常优秀,但语文,尤其是作文,略显薄弱。高中三年,我利用自习或课余时间为她辅导作文、讲解技巧。她悟性极高,高考语文取得了128分,比之前提高了三十多分。也因为阅读理解能力的增强,总成绩大幅提升,最终考上了理想的师范大学。
前年,苏一琴通过县管校聘回到四中任教,竟然坐在了我曾经的办公桌前。教师节那天,她发来这样一条信息:“老师,想不到长大后,我真的成了您。如今我就坐在您曾经的位置上。”那一刻,我顿时鼻尖一酸——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传承更动人?
文学圈的新朋友
去年退休后,我虽告别了讲台,却很快走进了新的朋友圈。作为全国首个“文学之乡”,我所在的西吉县始终洋溢着浓郁的文学气息。读书会、端午诗会、新书分享会……各类文化活动接连不断,既润泽心灵,也为乡村振兴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动力。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吸引了来自陕甘宁等附近多地的文学团队前来采风,就连中央电视台、中国作协、人民日报等媒体和机构也相继而至,探寻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基因,倾听真实心声,共绘文学的未来。
出于对文学的共同热爱,我在一次次活动中结识了回族作家李成山。从那以后,每逢有文学活动,我都会提前约好时间地点,开车接上他一同前往。有一次,我因探亲未能参加他的工作室挂牌仪式。回来后,我特意带上水果和西瓜登门道贺,与他畅谈良久。他向我娓娓道来自己五十多年的人生历程:早年外出打工,近年乘着乡村振兴的春风,在政府多项补贴和无息贷款的支持下,靠养牛养羊一步步走向富裕。
回家之后,我感慨万千,便写了一篇纪实散文《“牛”人李成山的致富路》,投给了《宁夏日报》。没过几天,文章便在“六盘山副刊”专栏刊发。一时间,“一篇文稿,成就两人”的佳话,在西吉文学圈中传为美谈。
六十载民族情深
六十年,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将我从一个懵懂孩童染成了白发老人。然而心中那份回汉之间的情谊,却如陈年美酒,愈久愈见醇香。
我亲历了回汉两族从和睦相处到亲如一家的岁月变迁。开斋节时,汉族老友登门道贺;春节来临,回民邻居携礼相访。孩子们在一起嬉戏玩闹,老人们聚在一处聊天、下棋、打牌。就连外出吃饭,我们也总爱光顾熟悉的回族餐馆——马二汆面的筋道、哈什穆水饺的鲜美、辄麻来大盘鸡的醇厚,这些味道不仅暖了无数汉族同胞的胃,更串起了两个民族之间日常的温情与默契。
这六十年里,我失去了志恒姐——那朵永远洁净、含笑待放的白兰花。她始终活在我的记忆深处。枝头杏子泛黄时,我总会想起她明亮的笑容;尝到回族朋友送来的油香,尤其是中间那几片牛肉,便念起那位总是微笑着为我端来饭菜的回族老人。我多想亲口告诉她:您当年种下的温暖,早已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教我如何传递善意、如何去爱更多人。
六十年的回汉情,未必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恰恰是由无数平凡温暖的小事连缀而成——李明合家里飘出的饭香、马志恒家那碗加了鸡蛋的挂面、小燕父母由衷的谢意、苏琴如愿以偿的高考喜报……正是这些细碎而真诚的片段,彼此尊重、相互包容,才共同编织出中华民族大家庭最深厚的温度,让我们不断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如石榴籽一般紧紧相拥。
一甲子风雨同舟,六十载民族情深。我坚信,这份情谊会一直传承下去,就像窗外那棵历经风霜却依然苍劲的石榴树,相依共生,抱团取暖,年年飘香,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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