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郝随穗的《油井的正午》(原载《诗林》2024年第三期)在书页间铺展开来,那些浸润着石油气息的文字便如地层深处奔涌的原油,以滚烫的温度与厚重的质感,在正午的强光下折射出令人瞩目的光影。这组诗作突破了传统石油题材的叙事窠臼,在油井与阳光的对话中,完成了对自然、历史与生命的诗性叩问,其文字的精炼与思想的深邃,恰如陕北高原的正午阳光,明亮而不灼人,厚重却不凝滞。
诗歌的成熟往往始于叙事方式的自觉。郝随穗早期诗歌中那种以"我"为轴心的情绪投射,在《油井的正午》中已然升华为一种更为开阔的"在场"式书写。这种转变不是简单的视角切换,而是诗人与世界对话方式的根本革新——当他写下"石油,以温暖的方式/喷射出红彤彤的火焰"(《在场的又一个正午》),"在场"二字便确立了全诗的叙事伦理:诗人不再是站在生活对岸的观望者,而是沉入场景肌理的参与者。
《在场的又一个正午》以极具张力的时空锚点,将读者拽入陕北油田的具体场域。"这是正午的现场"一句,既划定了物理时空,更暗喻着诗歌对真实的敬畏。在诗人笔下,油井褪去了工业设备的冰冷外壳,成为有呼吸、有记忆的生命体。那些沉默的钢铁支架在正午阳光里舒展筋骨,输油管里流淌的不仅是原油,更是大地的脉动。这种拟人化并非简单的修辞技巧,而是诗人对万物有灵的深刻体认——当"深情的石油望着头顶飞过的鸟群",石油与飞鸟的对视构成了一幅奇妙的时空图景:前者是亿万年地质史的结晶,后者是转瞬即逝的生命符号,在正午的强光下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郝随穗曾言,陕北的正午是"不允许有风雨遮蔽的时间段",是"阳光普照、万物安详的时候"。这种对正午的独特认知,转化为诗歌中强烈的在场感。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再现"油田,而是让语言成为油田的一部分,在光影交错中自然生长。这种叙事方式的突破,使《油井的正午》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题材写作,抵达了"物我共生"的诗学境界。
在《延一井》中,郝随穗展现了处理历史题材的非凡能力。"时间用自己的风月/在这里收拢与石油有关的正午",诗句以极具想象力的方式,将时间具象化为一位收藏家,把与石油相关的每一个正午都精心收纳,再"陈列在这口油井流经的延河之中"。延河既是地理意象,更是时间的隐喻——河水汤汤,载着石油的记忆奔涌向前,完成了从历史到现实的诗意流转。
"延一井"作为中国陆上第一口油井,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工业符号。自1905年在七里村破土动工,它便成为历史的静默见证者。郝随穗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特质,在诗中让石油成为"一百多年历史的书写者"。"王朝的倾覆、战争的洗礼、时代的变革",这些宏大的历史叙事被压缩进石油的分子结构,通过"蓝色的火焰"在现代社会显影。这种书写实现了历史的"折叠"——亿万年形成的原油与百年开采史在诗歌中相遇,过去与现在在正午的阳光下重叠。
尤为精妙的是对"延河左岸,七里村在每一个正午低调地守着"这一细节的刻画。"守着"二字道尽了时间的重量与生命的韧性。七里村的"低调"与石油的"张扬"(以火焰的形式)形成鲜明对比,却共同构成了石油文化的精神内核:既见证历史的波澜壮阔,也承载日常生活的静水流深。在这里,传统与现代不再是对立的概念,而是通过油井的钢铁躯体与延河的柔波达成和解。
何其芳曾说,诗意是"从社会生活和自然界提供出来的、经过创作者的感动而又能够激动别人的"元素。郝随穗对历史的书写,正是这种诗意的典范——他没有直接铺陈历史事件,而是让历史通过石油的流动、阳光的投射、村庄的坚守自然显现,使读者在感受诗意的同时,触摸到历史的温度与厚度。
郝随穗的诗歌从不缺乏对平凡生命的礼赞。在《寨二井》中,他以极简的笔触勾勒出女子采油组的形象:"她们是女子采油组,当有关石油的事物/被一一经手,寨二井的井场里的树及其它/就有了另一个高度"。"另一个高度"并非物理空间的提升,而是精神维度的超越——当女性的细腻与坚韧注入冰冷的工业场景,井场的树木仿佛也获得了新的生长向度,这是生命力量对自然万物的精神赋能。
《书法》一诗则将采油工与书法家的身份奇妙叠印:"他在山岗上写下风,他在白纸上写下雪/风声里听得见山路向北,雪色中看得见故人/归来。他叫采油工,名字里写下自己的春秋"。在这里,采油与书法成为生命表达的两种方式:前者是对大地的开凿,后者是对心灵的耕耘;前者萃取地下的黑色黄金,后者提炼岁月的精神结晶。诗人通过这种身份的互文,揭示了劳动与艺术的共通本质——都是人类用生命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白枝花顺着山路开到油井场》以自然意象完成了对生命旅程的隐喻。"白枝花是一句方言,这盛开的花香/就是它的问候",将地域特色与自然之美熔于一炉。山路作为"大山的绳索,解开时光",引领着花香从"低处到达正午的开阔",这既是对自然景观的诗意描摹,更是对生命成长的象征表达。白枝花沿着山路绽放的过程,恰似石油工人在艰苦环境中绽放的生命之光——平凡却执着,细微而坚韧。
这些诗作共同构建了郝随穗石油叙事中的"生命美学":无论是女子采油组赋予井场的新高度,还是采油工在山岗上书写的春秋,抑或是沿着山路绽放的白枝花,都在诉说同一个真理——生命在与自然、与劳动的对话中,方能抵达最本真的诗意。
在《石油是时光最古老的访客》中,郝随穗将石油置于宇宙演化的宏大视野中审视:"它们在一百多年的时光中/以蓝色的火焰认同自己的身份/客居于时光深处/目睹亿万年前的江河与山川"。石油作为"时光最古老的访客",既承载着亿万年的地质记忆,又以"蓝色的火焰"参与现代文明的构建,这种双重身份使其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图腾。
诗人对"正午"的执着书写,暗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考。在陕北方言中,正午被称为"亮红晌午",这一称谓本身就充满了光影的张力。对郝随穗而言,"石油从黑暗中走出来,接受晌午的光明是一次涅槃"。这种"涅槃"不仅是石油从地下到地面的物理过程,更是人类对自然从敬畏到理解的精神升华。在正午的强光下,石油的黑色(影)与阳光的金色(光)形成强烈对比,却又在相互映照中达成和解——这恰是人与自然关系的诗意写照。
郝随穗在《故乡是石油》中坦言:"我的写作被石油魔性般地吸引,每一句诗行似乎都必须从石油的深渊中打捞而出"。这种与石油血脉相连的创作姿态,使他的诗歌具有了独特的精神质地。他的文字既带着原油的厚重与深沉,又透着阳光的明亮与通透,在光与影的交织中,完成了对石油文化的诗意重构。
《油井的正午》最终呈现的,是一个立体的文学场域:在这里,油井与群山对话,历史与现实相拥,人类与自然共生。郝随穗以其深厚的生命体验与精湛的诗艺,将石油这一工业符号升华为精神图腾,在当代诗歌版图中确立了独具特色的"石油美学"。当我们沉入这些文字,便会在油井的光影中,看见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谱——那是在黑暗中掘进的执着,更是在阳光下绽放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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