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德海和蔡桂花在西街菜市场各租了一个摊床。有矛盾也就算了,还相互挨着。虽然是些鸡毛蒜皮,谁也不想让步,不是他占了她的边界,就是她抢了他的生意。两人先是动口,接着动手,于德海正面出击,蔡桂花侧面迎战,双方你来我往,总体上保持平衡。久了也不用观察,你只要听到争吵,他们离战斗就不远了。开始都一声不吭,目光炯炯,仿佛决斗前的两只鸡或两头牛,大战前的气氛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忧心忡忡。最终都疲惫了,没有外力的助推很快就要垮塌或败下阵来,近前就有人上来拉扯,两个人很快就分开了,打斗仿佛一场闹剧或走走形式、应个景儿。两人仿佛都找到了台阶,都自豪地坐在各自的摊床前贪婪、无差别地呼吸着菜市场里的混合空气,回忆着搏斗时的每一个细节,脚边那些因打斗而散落的蔬菜谁也没心思去捡。皮外伤几乎没有,内伤谁也不敢断定,不知道他们是各自保护得好,还是原先就积攒了相当的功力,或者心理上都不忍对对方下狠手呢。久了和亲朋好友也没个好脸色,有人说他们变态,“你才变态!”义愤填膺,理直气壮,没有一点儿懊悔和反思。
奇怪的是尹亮或尤鹤,其中哪怕只有一个人在场,双方正打斗得难分难解,其中一个马上就住了嘴或住了手,和颜悦色地和尹亮或尤鹤说这说那,一副好爸爸、好妈妈的形象。即使一方还在挑衅,另一方也毫不计较,还说他们是闹着玩儿。
*
两家都住在城郊,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城乡结合部吧。是一片以平房和土楼为主的居民区,房主们都期待着拆迁,很多人早已搬出,把房子赁给了租户,于德海和蔡桂花是租户之一,还是邻居,中间只隔着一道还没有半人高的杂木围栏,和两家相互挨着的菜床子异曲同工。开始据说关系很好,不是你今天给我送过来一把青菜,就是我明天给拿过去几个苹果,后来不怎么臭了。
每天也就两三点钟,于德海和蔡桂花早早地起来,胡乱地吃口饭,踩着脚踏车匆匆去物流的大货车前抢(买)菜。菜都是从外省或外地运来的,品种齐全,价格便宜,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批发价吧;去晚了抢不到好菜,品种也残缺不全,然后再匆匆地返回菜市场,一天的卖菜就开始了。两家的孩子尹亮和尤鹤要五六点钟以后才慢腾腾地从热被窝里爬起来,把父亲或母亲坐在铁锅里的饭菜没滋没味地吃几口,再去菜市场看看他们的父亲或母亲还有什么事情,比如今天黄瓜卖得好,估计进货不足,或者西红柿、西蓝花也很抢手,到了中午可能就卖光了。他们就按照父亲或母亲的旨意再去物流看看还有没有他们所需要的蔬菜。
尹亮或尤鹤去物流进货也要踩着脚踏车。物流离菜市场至少三里多地,来回走累人不说,进货多了也拿不动,坐公交车一是不方便,来回还要花钱,打出租车更不现实,卖菜一天才能挣几个钱,谁舍得把钱白白地扔在路上。问题是尹亮还行,虽然右眼球里有一个玻璃花,看东西模模糊糊地还有影像,不足部分左眼就补回来了,身体其他部位都很正常,来回踩脚踏车一点问题没有。尤鹤小时候打针造成左腿麻痹,走路一点一点地一看就是个瘸子,做家务或非体力活啥的都能应付,比喻做饭做菜、洗衣服收拾屋子或看书看微信啥的你很难看出她和正常人有什么不同,干体力活就力不从心,比喻踩脚踏车,一般情况骑上去和正常人一样,谁也看不出她腿瘸,拐弯抹角或者上坡就显得别扭,常常失控,甚至拐进路边的水沟甚至翻车。尤鹤很苦恼,又不想跟母亲抱屈,母亲除了心疼女儿,让她加点小心,也没有其他办法?你以为她看不出来,她甚至想让女儿替她卖菜,自己去踩脚踏车,又不放心。现在各行各业竞争都很激烈,菜市场卖菜也不例外,远远地看见一个顾客,立马就大声豪气地宣传自己的菜怎么怎么好,价格怎么怎么便宜,还要说得刚柔适度,让人家相信。尤鹤站那里都不好意思,脸一赤一红地好像做了丢人事,怎么会喊。久了钱挣得少不说,老客户都给放跑了,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谁让她出生在这个家庭了。
有时候进货不多,尹亮甚至想把尤鹤的菜装到自己的车上一块儿推走,一是不知道人家啥意思,造成误会费力不讨好,两家的关系又是那个样子(他们的父亲或母亲虽然在他们面前总是表现得温柔慈祥、若无其事,谁看不出来,你以为他们傻子),也让人瞧不起,时间长了谁见了谁就假装没看见。一次天下小雨,尹亮和尤鹤从物流进货回菜市场的路上,一前一后地不差几米。尹亮在前,他还能走得更快,车链子不怎么松了,走前已经掉了一次,再走就不敢加速,也不想加速,从去年开始,他有事没事地就想起尤鹤,有时候还偷偷地看她几眼,看到她那走路的样子又有些腻味,过一会儿又想起她的好来,皮肤白嫩,身材也好,说话的声音总是柔和,还有点甜,一点也不像她妈那样高声高调地野气,你说怪不怪吧?尤鹤却越走越快,可能和下雨有关。雨其实一点不大,滴答滴答地浇在身上凉丝丝地还让人兴奋。尤鹤很快就走在前边。尹亮不服气,想一使劲撵过去,又怕掉链子让她笑话,犹豫期间尤鹤的脚踏车突然失控,前边又出现一个小坑洼,车头一颠、一扭,车和人都翻倒了。人躺在一边,车上的土豆和西红柿撒了一地。路过的行人有的站下来扶起尤鹤,有的帮着她捡拾蔬菜,也有的捡起来放进自己的手提兜里。尹亮一愣,急忙刹车,“干什么,干什么,咋还抢上了!”他这一喊不要紧,有一个人把两个西红柿已经装进自己的塑料袋里了,又拿出来放到歪在一边的塑料框里,有一个人抓起两个土豆又放在地上,还有两三个人七手八脚地帮着捡拾。尹亮也上去帮助收拾,不一会儿就把撒在地上的蔬菜装到车上。尤鹤擦了擦胳膊肘上的淤青和衣服上的泥水,不由得掉泪,说谢谢了,还看了尹亮一眼。尹亮说没事,没事……还有点不好意思。事后他自己也有点奇怪,当时啥也没想,真的,就是一种本能,看着气不公,才虚张声势地喊,至于帮着尤鹤捡拾蔬菜,谁遇上也会那么做的,不信你就试试?
一天尹亮的西服掉了一个扣子,捡起来怎么也缝不上去。他站在自家那个狭窄的小院子里,一只眼睛对着阳光,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直线,两只眼睛同时对准扣眼,齐心协力地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不是偏左,就是偏右,那根好歹扎进布丝里的针尖儿,总是在扣眼周边犹犹豫豫地徘徊,好像插进去就能要了它的小命;眼珠也瞪出泪来,那只长着玻璃花的眼球一片亮白,天和地都成了银色。他本来不喜欢西服,好好的衣服上只钉了两个扣子,下边的豁口和小孩子的活裆裤有啥两样?尹德海却说穿西服有派,带劲儿,尤其年轻人,穿身上老精神了!他哪里知道,父亲是想用西服的“派”来弥补儿子眼睛上的不足。民政部门常常把各地捐赠的衣物分发给普通市民,于德海有意地选一两件西服留给儿子,有时候好心人把家里不穿的衣服送给他,他尤其喜欢挂着两个纽扣的西服上衣。时间久了,或许是洗脑,尹亮自觉不自觉地也喜欢穿西服了。
他还在一次次斜眼吊炮地攻打着西服上那个脱落的扣子,尤鹤突然走过来,“你那样不行……”她的脸最先红起来,腮边和发际间就散发出粉嫩嫩玉一般的光晕来。尹亮的脸也红起来,手上的西服和针线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尤鹤一把夺过来,一分钟不到,西服上那个脱落的纽扣就缝好了。
渐渐地有时候两家都需要再进一次蔬菜的,他或她本来可以先走或后走的,偏偏在菜市场的大门外等着他或她一块儿走。进货时只要能装下或踩得动,尹亮就把尤鹤车上的蔬菜争抢着装进自己的脚踏车上,两人一个载重一个放空地边走边聊,有时候尤鹤也要尹亮停下来,去踩他的脚踏车,尹亮却突然加速,把尤鹤拉得远远的。
一来二去两人就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小鸟,进进出出地谁也离不开谁了。
蔡桂花似乎也看出来了。每次赶上尹亮和尤鹤去物流进货,回来到菜市场的大门口外边,尹亮要把尤鹤的蔬菜先拿到离她家菜床子不远又有些遮挡的一个卖白条鸡的摊床边放下来,再去拿自己的东西。跟在身后的尤鹤很快拿起尹亮刚放在地上的蔬菜,一口气拎到自家的菜床子前。蔡桂花看到女儿拎着蔬菜的样子,感觉很沉,却没有喘,也没出汗,这是不正常的,菜市场大门口外边到她家的菜床子至少有二百多米,尤鹤能拎起这么重的东西一口气走到自家的菜床子前既不喘也不出汗,以前从未有过,她也很难做到,于是就问。女儿脸一红,说不累,还行……再就不说啥了。有时候感觉女儿该回来了,蔡桂花就提前朝菜市场的大门口张望,甚至想出去迎接女儿,忽然发现尹亮拎着满满一塑料袋子大白菜急匆匆地走进来,到那家卖白条鸡的摊床边一猫腰放下来(由于行人的走动或摊主的遮挡,不细看很难发现尹亮的举动,也没人去观察这事儿),跟在后边的尤鹤犹豫豫地走上去,拿起尹亮刚放下的塑料袋子,再送到自家的菜床子上。蔡桂花就提醒女儿,你离尹亮远点,你看他长得那个熊样,没好根儿难出好苗,他爸那个德行能生出个什么儿子,别让他给咱传染了。尤鹤的脸刷地红到脖子根上,隔一会儿才嘟囔囔地辩白,我和他没任何关系,是他自己愿意的……
一次头天晚上蔡桂花和几个好姐妹在一块儿喝高了,第二天早上还昏沉沉的。她扶着墙走出屋门,坚持继续进菜、卖菜:一天二百来元地挣着,再难受也得挺,谁能眼看着嘎嘎响的票子打了水漂;她后悔不该和她们一杯接一杯地硬撑,虽然都是单身,有许多共同语言,谁难受谁知道,这不是没有正事儿吗?几小时后头疼得厉害,一阵阵恶心,到楼边的厕所里吐了一气,也不见强,浑身像散了架子。她给尤鹤打电话,让她过来顶一会儿。尤鹤说行,我一会儿就到……一个小时了还不见人影,蔡桂花急得乱转,也有些奇怪,尤鹤是个很懂事很痛快很守时的乖乖女,每次要她过来步行顶多四十分钟,这都啥时候了,死哪去了?她气得直骂,恨不能三里地外就踹她两脚,联想到女儿进货时的诡异,她怀疑小冤家能不能和于德海那个小兔崽子勾搭连环,做出啥出格事来?西北角卖猪肉的李胖子每天都幻想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有朝一日能嫁个有钱有势的女婿,他也跟着出人头地,半月前和一个小混混跑了,现在还联系不上。她一急也顾不得难受,让临床的艳萍给照看一下床子,急匆匆地往家赶。二十几分钟后蔡桂花已走进了租住的小院子,离老远就听见女儿和尹亮在屋子里有说有笑嘻嘻哈哈,厨房里热气腾腾地不知道做了什么。蔡桂花一脚踢开房门,张嘴就骂。尹亮灰溜溜地走了,尤鹤浑身哆嗦,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蔡桂花扯住女儿的衣领,尤鹤就地转了一圈。“你说,你们俩都干什么丢人事了?”
“啥、啥也没干……”尤鹤只觉得气短,好像就要死了。
“啥也没干这是干啥?”蔡桂花把女儿逼近厨房,指着现场不依不饶。
“尹亮说他家电饭锅坏了,让我给馏点馒头……”
“再有一次,你看我打不打折你的腿!”蔡桂花看着女儿的残腿和她那可怜样子,也不想再逼。尤鹤咦咦咦地就知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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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上午九点刚过,天空就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午后也没有停的意思,嘀嘀嗒嗒地不大不小。一千来平的菜市场大厅,除了卖菜的没几个顾客。摊主们一个个无精打采,有的坐在摊床前打盹,有的扒在塑料袋子上似睡非睡,也有的聚在一起打扑克动输赢的。蔡桂花坐在自家的摊床前无意中瞥了一眼于德海,厌恶地把脸扭到一边,还吐了一口,于德海也适时地回了一口。临床的艳萍和她临床的女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又转过脸来和蔡桂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这聊那,蔡桂花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心思都放在眼前的一大堆蔬菜上。看今天这架势,早上的进货就是个错误,如果卖不了搁到明天,坐地就得降价。她叹了口气,无意识地又瞥了一眼于德海,忽然想起尹亮,想起那天小兔崽子在她家“撩骚”,什么电饭锅坏了,是你的心眼坏了,想打俺闺女的主意。她怀疑尤鹤也不一定一点意思没有,他为什么要到你家里蹭饭,你不同意他能去吗?事情虽然不大,事先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以前屁大点事都要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见),我如果不回去赶上,小冤家能跟我说吗?她越想心里越乱,忽然想起李胖子的宝贝女儿……蔡桂花腾地站起来,让艳萍给照看一下摊床,她有点闲事去去就回。艳萍说没事没事,你去忙吧。做买卖和处邻居一样,常了相互间有来有往,蔡桂花除了和于德海闹得别扭,和其他摊主还说得过去。
打着雨伞一路小跑。急着回家又不想打车,连公交车也舍不得坐,今天的生意本来不好,再无辜地花钱谁不心疼,女儿也许并不像她想得那样。从菜市场到家三里多地,蔡桂花顶多用了二十分钟。
四周除了淅沥沥的小雨几乎没有声音。离家门口很远她就蹑手蹑脚,恨不得扯着头发把自己提到半空,最好是一只不发声的蚊子,顺着门缝就能钻进屋里。
大门没有上锁,房门也没反锁,她感觉今天的事情或许顺利。她希望没事又希望有事,一伸手突然推开房门,旋风般地闯进半开半掩着的卧室。尤鹤和尹亮嘻嘻嘻地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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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桂花顺手抓起戳在门边的一把扫地笤帚,望准尹亮搂头就打。尹亮捂着脑袋边躲边撤。尤鹤慌张张地上去拉扯。母亲回过头来又打。尹亮趁机跑出院子。
蔡桂花打骂一顿女儿,又赶到尹亮的院子里开始打砸。无非是一个简易的木板棚,储藏着一大堆煤粉一小堆块煤一摞子干柴棒儿,还有一把疤了很多锈渍的铁锹和一把光秃秃的小竹扫帚……尹亮躲在屋里一声不吭。蔡桂花在院子里五马长枪地砸这砸那,忽然就无声无息,只有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静悄悄的,连时断时续的小雨点也不滴了。尹亮蹑手蹑脚地从屋里出来,在尤鹤家的院门外听了好长时间,才一声不响地溜进蔡桂花家那个四敞大开的木板门里。
“尤鹤……尤鹤……”尹亮喊了几声没有反应,他轻轻地推开房门,竖着耳朵听了一气,才慢慢地拧开房门把手,一寸一寸地移到里屋门外。卧室的门半开半掩,他趁机踅进女朋友的闺房。尤鹤扒在炕上低低地抽泣,尹亮喊她也不作声。尹亮轻轻地推她两下,尤鹤使劲地耸了耸肩膀。尹亮继续轻轻地推搡,尤鹤渐渐地一动不动,抽泣声也慢慢地停止。尹亮一下下地上去拉扯,尤鹤又使劲地耸了耸肩膀。尹亮继续一下下地扯来扯去,尤鹤斜着身子慢慢地坐起来。不一会儿两个人又抱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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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尤鹤往自家的菜床子上拎菜,蔡桂花忽然感觉不对劲儿。具体还是尹亮拎着满满的一塑料袋子蔬菜,偷偷摸摸地拿到那个卖白条鸡的摊床旁边,尤鹤再装模作样地拎起来送到自家的菜床子上。蔡桂花早就看到了,常了也假装糊涂:妈的,反正你尹亮愿意当那个冤大头,活该!尤鹤也不止一次地跟她表白,“就是想占他点便宜,别的啥意思没有”;于德海那个叽叽鬼子,脑瓜子都尖裂璺了,也该有这么个傻逼儿子!可是你又怎样解释他和尤鹤嘻嘻嘻地抱在一起?现实让她很是郁闷,又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菜市场一进大门卖鸡蛋的殷大婶对女儿管教得严,三十多岁的大姑娘找不到男人也就算了,和闺蜜出去吃顿饭她都要作陪,在大街上和男同学说几句话她当面就是两个大嘴巴子,女儿一气从六楼跳了下去。尤鹤那次她打完就嘀咕咕地说活着没意思……你让她还能咋样?现在的孩子,尤其那些个半精不傻的女孩子,哪个不是祖宗?到她家菜床子也就三四十米,却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呼呼直喘,转身的样子也和平常两股劲儿。晌午尤鹤给母亲送饭,她趁机把女儿叫到楼边的女厕所里。
“尤鹤,你有啥事瞒着妈吧?”
“没、没有……”她不知道母亲想要干啥,只本能地后退;瞧母亲那凶相,她感觉要有什么大事发生。老娘每次都是这样,啥事都疑神疑鬼,一旦发现哪嘎达不对她的心思,也不管你错对,必须立马弄个水落石出,至于你理不理解接不接受地不该她事。尤鹤越是害怕,蔡桂花越是紧逼,她已经退到蹲便前边的墙角,再退就是立壁的瓷砖、钢筋、水泥和混凝土了。她闭上眼睛,遮住脸面,一副凭命由天任杀任打任罚的样子。蔡桂花一把拉起女儿的浅绿色上衣,掀起女孩子的碎花小褂子。尤鹤剧烈地反抗。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慌慌张张地走进厕所,见了她们母女俩的样子,又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蔡桂花一使劲把女儿按到地上,地砖上的脏水浸湿了尤鹤身下那片干净的浅绿色上衣和碎花小褂子,后背也湿乎乎的。蔡桂花不管不顾地搂起女儿的内衣,紧致的乳罩赫然地露在外边,洁白的皮肤不住地颤抖。凭着女人的经验,她感觉天塌了……她没有打尤鹤,而是逼着女儿去医院妇科做了个试纸。几分钟后她拍手打掌地仰天长嚎,“我的老天爷呀,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一天起早贪黑拼死拼活地挣钱攒钱,我为了个啥……”
她没有打骂女儿,也顾不得卖菜挣钱,出了医院打个招手停,下了车扯着女儿把尤鹤拉到家里,逼女儿说出实情。
蔡桂花疯了似的奔到隔壁于德海家里,屋里外头一通乱砸。
尹亮中午给父亲送饭后回到家里,坐在卧室的旧沙发上正看手机,忽然听到门外乒乒乓乓地砸个不停。他惊恐地顺着窗户往门外一看,急忙躲进厨房右侧那个狭窄的道闸里。女邻居煞神似的闯进他家卧室,继续不停地这砸那砸。他悄悄地从道闸旁边的后窗钻出去给父亲打电话。于德海打车几分钟后从菜市场赶到家里。蔡桂花把他堵在狭小的院子里伸手就挠。于德海明显已有准备,个子又高,蔡桂花抓挠几次都被男邻居的两只大手巧妙地挡了回去,手背上还是拉出好几道血印子,结痂很久还怪痒痒的,他有事没事地拿手在自己的瘢痕上挠来挠去。
“你个臭流氓,你说,你儿子强奸我闺女咋整?!”
“两个孩子自觉自愿,怎么能是强奸……”
“放屁,谁跟你自觉自愿,明明是你家的小流氓强奸了我闺女……”蔡桂花回过头来逼问女儿,想让她说出是怎么被邻居的小流氓给强奸的。躲到自家院子里探听风声的尤鹤,虽然中间只隔着一道还不足半人高的杂木围栏,除了哭,一句话不说。
“报警,让公安局来抓这小流氓,判他死刑!”蔡桂花从胸前斜挎着的一个小皮包里翻出手机就去拨号。
两家的院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除了老头老太太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其中一个叫于金枝的七十多岁老太太紧走慢走地赶上来,一把抓住蔡桂花那个即将拨号的旧手机,“大妹子,可不能做那傻事,这事不能那么办……”据说老太太是从乡下被儿子、儿媳请来给他们看孩子的,曾经在村里当过十多年妇女主任,保媒拉纤很是擅长,成功率蛮高,很多人都对她毕恭毕敬。
在于金枝的劝说下,蔡桂花同意私了,但尤鹤必须把孩子做掉,于德海必须给她女儿补偿十万元的伤害补偿费,要不就告尹亮强奸,让法院判他死刑!于德海嗤了一下鼻子,动了动嘴唇,好像在说,死刑,法院是你家开的……蔡桂花马上跟进,“你说什么,有能耐大点声,别在肚子里下蛆!”于金枝说好商量、好商量,和气生财……于德海说他同意给点补偿,十万元太多,他家一年才挣多少钱,日子还过不过了……再说两个孩子都是相互愿意……蔡桂花说愿意个屁愿意,谁跟你愿意,你过不过不该我事,十万元钱你拿不拿吧?说着又去胸前那个斜挎着的小皮包里掏摸手机。经过于金枝的反复劝说和调节,于德海同意补偿三千块钱,再多一分没有。
尤鹤死活不同意做掉孩子,说她害怕,要不她也不想活了……边说边翘起那只健康的右腿,巴望着前边不远的一条大河,好像那是她的最终归宿。于金枝再次充当和事佬,“两个孩子多好、多般配,年龄也都不小了,上哪去找这么相当的,他们如果能走到一起,真是双喜临门,喜上加喜!”说这话是在一个晚上,于德海做东,于金枝好说歹说把蔡桂花请到安乐县城最高档的天王府大酒店,选了一个不大却很雅致的包间,尤鹤不远不近地陪在母亲身边,尹亮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不时地给蔡婶和于奶奶敬茶倒酒,于德海一口一个蔡大妹子和于婶地叫个不停。蔡桂花最后同意,两个孩子结婚可以,保住未来的小生命也没有问题,于德海必须给尤鹤和尹亮买个两室一厅的商品楼,户主的名字要把尤鹤写在前边,彩礼不能低于十万。于德海满口答应,把农村老家的房子五万元钱就卖了,当时盖房子光成本还六万出头,如果不是急于出手,就他家的房子,卖八九万不成问题,那是一幢八层新、紧把着村东头、一百二十多平的砖瓦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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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亮和尤鹤的吉日定在二零二三年五月一日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按当地人讨吉利的说法即是天长地久发发发的意思。菜市场的摊主们基本上都去了,平时都相互来往,人家孩子的大喜事谁能装聋作哑。大伙儿看着蔡桂花和于德海在明晃晃的彩灯下美滋滋地坐在一起,仿佛做梦……先是尹亮给蔡桂花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妈,蔡桂花喜滋滋地给准姑爷包了一个六千六百六十六元的大红包,意喻他和女儿的婚姻六六大顺,一顺百顺事事顺。接着尤鹤给于德海磕了三个头,羞答答地叫了一声爸,准公爹给准儿媳包了一个一万零一元的大红包,意喻万里挑一。参加婚礼的同行们边嗑瓜子边吃喜糖乐呵呵地有说有笑,有的甚至窃窃私语,要说人这玩意你上哪看去,昨天还是要死要活的冤家对头,今天就成了儿女亲家……两个老家伙除了板板正正地坐在一起,谁也不敢多看谁一眼,余光偶尔溜号,赶紧收回,想想曾经的日子,真是……有的不知道搞笑还是恶作剧地说啥,他们俩也一块儿办了得了……
整个婚礼一片祥和,欢声笑语。
此后两家去物流进货基本上就于德海一个人包了。正常情况他总是把自己的脚踏车装得满满的,两家一天卖菜的进货基本上就够了,缺边少袖的由蔡桂花补齐。尤鹤干脆待在家里休息养胎,有时候也给母亲和公公送饭送菜。尹亮在东街菜市场又租了一个摊床。两家老人都说现在的买卖竞争激烈,都挤在一起喊破嗓子也没多大赚头,就一碗米的量你怎么也做不出两碗饭来,多点开花你抢的是外财。
两个月后尤鹤已七月怀胎,蔡桂花找熟人给女儿做了一次孕检,顺便偷偷地做了一次胎儿鉴定:小子!四十大几的女人一下跳起老高,好像自己怀了男宝。晚上两个老人在儿子和女儿家做了几个好菜,三家四口热热闹闹地又吃又喝。小两口都不喝酒,撂下碗筷尹亮就陪着媳妇下楼散步去了。亲家和亲家母还一杯接一杯地喝得杠起劲儿。两人先是白的,接着啤的,最后红的。于德海有点量,半斤白酒下肚再加上一瓶啤酒两杯红酒,身子就有点晃了。蔡桂花开始说不会喝,亲家再三劝酒,说这是喜酒,咋能不喝,不知不觉地也喝起来,三喝两喝还主动提酒。不知不觉地都高了。两个人你敬我我敬你地经常是手碰着手,喝着喝着就你拉着我的手我拉着你的手。开始蔡桂花还有点不好意思,形式上多多少少地还有点排斥,喝着喝着也主动去拉亲家的手。到了一定程度,尹德海一把抱住亲家母的粗腰。蔡桂花红着脸说你这是干啥,一会儿孩子回来看见丢不丢人……于德海赶紧给儿子打个电话,意思说你们不用着急,大热天的,在外边多溜达溜达凉快凉快,乏了就歇一会儿,别累着,家里我和你丈母娘都收拾好了。哗啦一下把门反锁了,蔡桂花也没提反对意见,还说你磨磨蹭蹭地咋这么磨唧。该办的事很快就办了,都是单身七八年的孤男寡女,想想当年夫妻间曾经有过的美好生活,怎么就苦巴苦业地熬到现在?两个人都有点疲惫还有些不好意思;除了满足,也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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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尹德海和蔡桂花也走到了一起。两人经过协商,蔡桂花把自己的菜床子兑给了尹德海,她说他们现在虽然已经是夫妻了,以前的财产还应该一是一二是二,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才对,还说自己以后也准备去东街菜市场离尹亮近点的地方再租一个菜床子,多一个摊点就多一份收入,咋也比挤在一起挣得多。跟女儿却说你老公公事多,她不想跟他在一起叽叽咯咯地闹不痛快,别看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咋也得留点心眼儿,多多少少地也得攒点小份子,到老了走不动爬不动那天自己手里咋也得有点过河钱,谁有也不如自己有,别说二婚,一婚有几个白头到老的,你公公又是那个德行,虽然两口子,生烟断不了辣气,再说她多攒点私房钱还不是为了他们,为了她的外孙子吗?
蔡桂花的打算至今还没有实现,尤鹤在两个老人还没走到一起的时候儿子已经生了。之后她把自己的菜床子事实上已经交给当时还是儿女亲家的尹德海一个人经营了,偶尔也要去菜市场转转,监督一下尹德海的经营方式和收益情况,带干不干地也干多少年了,每天的利润大体上都心里有数,尹德海就是私下秘点,总体还是肉烂在锅里。
现在蔡桂花最大的任务就是如何护理好外孙,照顾好女儿,别的都是小事。至于她想在东街菜市场离尹亮近点的地方再租个菜床子,还只是一个打算,啥事不都得一步步地来,走一步看一步,哪能一口吃个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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