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闭上眼，那碗面就在莫世友的脑海里象姑娘的花花裙子一样飞来转去，无法入眠，无处入眠。卖面的摊子上就有一个姑娘。那姑娘和那碗面一样，吸铁石一般吸引着莫世友。

　　莫世友一天三顿就只能吃得起一碗面了。准确地说，莫世友一天只吃两顿。吃什么呢，就只有吃面。面里有牛肉，那当然好了。

　　莫世友能够进城，那都是一个奇迹般的过程。莫世友的娘在生三妹时，遇上难产，找村子里的接生婆王二娘。王二娘都快六十岁的人了，眼花手抖，腿脚还不方便。莫世友的爹背着王二娘上山下山上气不接下气地进了屋，还时晚了一步。娘和三妹都没了。爹领着一家人过日子。爹去青岗岭帮人砍山放山，一根圆木头从山上滚下来，压断了右腿。爹看不到一家人生活的希望和未来，下半夜一个人悄悄出门跳了门前桃花江那回水沱。一家上上下下留给莫世友的，除了两间烂房子外，还有两个妹妹。

　　莫世友领着两个妹妹过日子。那日子就可想而知了。饱一顿饿一顿，吃了上顿无下顿，哪家哪户遇见吃饭了就混上一顿。小的个妹妹脚上长着大疮呢。莫世友背着妹妹去村子西头的刘二太医处看病。刘二太医倒是好人一个，有钱无钱，先把病治了要紧。可那也是账呀，账摆着，早早晚晚都得还的。莫世友记得爹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人再穷，不能害软骨病，活着，没骨气，还不如一死。活着，都得活着。莫世友领着两个妹妹，不得不活着。

　　二舅说，我看你娃，就是骨头硬，有一把力气，我们一起进城闯一把。

　　莫世友说，进城？车船费呢？

　　二舅一把抹了抹自己的脑袋，一下坐在了门前屋檐下的石梯子上，半天没起来。车船费，真是个问题。

　　二舅比莫世友也大不了几岁。二舅那个家呀，比莫世友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二舅不是亲二舅，隔着好几房亲。二舅与莫世友相处得，比亲二舅还亲。大概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前些年，二舅的娘跟着人跑了，再没回来过。爹拖着残疾的左腿，靠在村头村尾给人补鞋子过日子。村子里好些个人家都进城或外出打工去了。人都没得几个，哪有那么多的鞋补呢。那手艺，就是个摆设，挣不着钱。就是这进城的车船费，也成了进城的顶门杠。

　　二舅又摸了一把脑袋，有办法了。出村出三江口，那里划渡船的肖六爷，是二舅的远房亲戚，他最喜欢吃黄鳝。大冬天的，二舅和莫世友下到村子后山的大田里，冷得嘻嘻嘻的干了大半个下午，捉了一个洗衣粉袋子的黄鳝，送给肖六爷。过渡船费的事儿，摆平。肖六爷还给莫世友和他二舅找了一辆进城拉猪的货车。

　　莫世友和他二舅搭拉着一群猪的车子才进了城。

　　刚下车，莫世友说，肚皮饿呢，想吃碗面。

　　二舅说，吃面？能整碗面汤喝就不错了。

　　莫世友和二舅两人共点了一碗面。面刚站上桌，莫世友差点叫了出来，呀，还有牛肉，好几砣，真不少。

　　说起牛肉，莫世友还是那年隔壁家刘二嫂的牛得病，没医好，死了，爹帮着前前后后忙了两天，才在地上偷摸着捡了拳头那么大的一砣边角料。莫世友第一次尝到了牛肉的味道，香，真香呀。

　　牛肉就着面，香，真香了。

　　莫世友和二舅分着半碗牛肉面，一顿风卷云之后，碗边子都舔干净亮堂了。莫世友抬眼一看，卖牛肉面的摊子上还有一个姑娘呢。那姑娘，长辫子，小分头，笑起来，两个小酒窝。

　　女人说，你是不是第一眼就看上我了。

　　莫世友不说话，只是嘻嘻嘻地笑着。

　　女人说，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呀。要不，你怎么会隔三差五的就来摊子上吃面呢。

　　莫世友说，你那面里，牛肉多呀。

　　女人说，多什么牛肉呀，只是看着你和你二舅进城的模样，和爹领着我进城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灰头土脸，面黄焦瘦，两眼迷惑。我呀，才动了善心，给你俩多放了些吧了。

　　莫世友说，我俩身上还有满身的猪粪味呢。

　　女人说，猪粪味，闻着了，我不怕。因为，我爹就是个杀猪办酒席的。

　　那年，我爹在村子里帮人办酒席。我爹在村子里办酒席的手艺，那是出了名的好。村子里做寿结婚办红白喜事的，排着队请着上门呀。可是就是因了那手艺，挡了别人的生意。对方动了心眼动了手脚。我爹正忙着灶台上的事，怎么那油锅就起火了呢。那火大呀，把主人家的灶房屋都烧没了。爹吃了官司。娘受不了那气，离家出走了，一直音讯全无。爹在村子里也呆不下去了，就领着我进城闯生活。牛肉面摊子，就是这么开起来的。

　　莫世友说，你爹呢。

　　女人说，我爹，成天灶上灶下忙碌，起早摸黑，检查出了肺癌，早走了。

　　莫世友看了一眼女人，不再说话。

　　女人说，你二舅呢，怎么好长时间没看着和你一起来吃面了。

　　莫世友说，前年，城西头那个煤炭粑厂出了安全事故，走了。

　　女人说，你那两个妹妹呢。

　　莫世友说，去年，我领着她俩一同进城，现在在城东头那个学校上学，俩人的成绩，可好了。

　　女人看了莫世友一眼，不再说话。

　　莫世友说，你爹都不在了，你这个面摊子怎么还一直坚持开着呢？

　　女人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一直站在这里等你呀。要是不开这个面摊子了，你还能吃着我做的牛肉面，你还能找得着我？

　　莫世友看了女人一眼，想说话，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夜晚，天空中淡蓝色的乌云和那些流动的繁星，像彩色褶叠裙一样的美丽。知名的和不知名的星云，都不停地闪烁和相遇。还有那些霓虹的光，让城市变得明亮而安静。

　　女人摆了摆手，意思是什么都不要说，示意莫世友吃面，吃牛肉面。

　　莫世友吃着面。牛肉面，香，真香呀，香得莫世友眼泪水都要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