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凌霄
凌霄是属于女孩子的花,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凄美的故事?
寓意于忠贞,丝毫都不用怀疑而属于天地之间携手与相知的一往情深,即便是有限生命的结束,亦要化身天地意气精灵,做出最后,最赤诚的奉献。
这是我最早对一株植物的动情。不是吗,这样的花朵在盛夏盛开,地沟畔,田野里,无论清晨还是黄昏,或者就是盛开在黑夜里吧,它绝不会因为荒僻或者光线的幽暗而拒绝盛开,它千朵万朵地开,一朵朵像铜钱般的小喇叭,或者如果你忽略它的色泽,都以为是相随日出而怒放日落而羞闭的喇叭花呢,这个花类,仅仅是花朵的数量便是引人钦佩的,更何况它根本不会拥有喇叭花那样的色泽的气息,有理由相信在它身上洋溢的,不只是雅致和优美,更有一种阳刚和果决。
可不是吗,仅仅是这样的色泽就足够倾心了,如何的大胆而炽烈呀,灿若云霞的色泽,丹红或者就是朱艳,一种昂扬的,看过一眼便永难忘怀的色泽,但是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却又显得多么浅薄与乏力,有时候语言也十分无奈,像这一刻想要搜罗恰如其分描述的词语却无法做到,因为这样的色泽只在调色盘里,在爱着怒放的丹青妙手的心里,或者在思念者梦里一径牵扯那种气息里吧。
我是在临近午夜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怒放的,并不因为夜色的幽深而忽略了它的存在。冥冥之中,或许正是这样的怒放要让我把你想起。这些天,过于忙碌,我甚至都忽略了时间的流逝,每一天早出晚归,沉湎于一场又一场的赶赴与一次又一次的谎言里,我都忘记自己是谁了,更别说记得今夕何夕。可是,总有什么是要发生的吧,比如,这个临近午夜的时刻,在长廊的开阔处,挂满了一幅幅的画页,在等待时光流逝的过程中,我不得不全无心念地浏览画面上的色彩与字迹,揣摩那些落笔于纸面的丹青高手而或书法名家有着怎样的心性与意志,想象他们的面容与声音,或者身体的高矮胖瘦。
总是这么奇怪,这个世界任何的艺术作品,无论文学的、书法的、绘画的,或者雕塑、电影与其他,甚至仅仅就是一张照片,都会带了创作者鲜明的生命气息,有着鲜明的迥异的生命体征,仅仅是绘画,你绝不会把梵高混同于莫奈,也不会将齐白石看成是徐悲鸿,仅仅是这座城市吧,相永老师的作品一眼就能识得,即便没有看到落款,你绝不会说成是长军的手迹。而我喜欢的玉生老师的摄影作品,其鲜明的特色就在于能够捕捉一朵花,一片雪,或者一只鸟瞬间的变异,是将开未开的情态,或者净融未融的欲裂,或者仅仅是振动翅的一刻吧,都会被他的耐心捕捉,那一年一起采风,我看了他守着长夜拍摄的星轨,那么美那么绚烂的昨轨,有理由相信,这个世界的奥妙就藏身于许多这样的瞬间,世界并不缺少如许的美丽,而仅仅只是缺少发现的目光和坚守罢了。
是开在纸面上的花,以凌霄为题,或者仅仅是借用了这样的精灵与形与色,分明却是娇艳着的,曙着点数了花瓣,清橙勾画花蕊,那些叶子吧,中被忽略着的,仅仅是斑斑的绿意来点缀好了,否则太满的画面会缺失了想象的空间,不留余地怎能不是艺术而或天地的大忌呢?仅仅是花朵的盛开亦是经过了精心的布局,画面起源于三两朵的绽放,伴了半开的蕾,却有千千万万盛放的欲来,渐次在纸面上增多,到达画幅的中部,已经稍稍有些浓烈了,花蕾与花朵并置且交错,能够明显清点的是十多支,十多支凌霄,仿佛十多支燃烧的蜡烛,点亮了纸面,也点亮了为我置身的暗夜,暗夜的长廊在我眼里满溢着的尽是如此的曙色,是凌晨那一抹破云的日光,或者日出后镶嵌于天边的朝霞吧,这凌霄的花朵,分明就是这一刻的一抹晨曦与日光,让我怀疑夜色已经远遁而走,尽是天亮的世界。画面顶端,仍是凌霄花盛开,色泽已经浅淡,花朵稀疏,怒放少于含苞,然而,这欲开的蕾,却是无法忽视的力量,昭然天地,一路全新的怒放将主宰另一个重要时刻的来临,这个重要的时刻,该现身何时?
更多的是怀念,唯你懂得,我知道,终究我是无法等到的你告诉我已经知晓,等了这么多年,也仅仅是一次见到笔端的梅开,尽管那是无比浓烈的夏日。
是去岁这个时候,在异乡的天空下绽放,一丝梅花之后,兴笔添一朵淡淡的菊的,不要太多的苍黄,仅仅是楮黄即可,或者是谁画完大漠秋杨而剩下的点滴颜料,被你借了来,添几许墨色,在焦枯的老杆之后,在丑石之后,淡淡数笔,秋意的寒凉便也不言自喻,仅仅为此还不够,在任由雪花落下之前,画幅一角,用清洗过的笔,蘸少许残墨,残墨里等待水分渗足,而后在用于试笔的宣纸上一点点涂抹,静观浓淡变化,等到最为适宜的笔意降临,便欣然添加几笔竹叶,怎样淡去的竹叶呢,是落晖余光里凝视的那一份竹吧,或者是晨曦里透出墙角那丛中小小的一枝吧,如若没有留意,或许这是被忽略着的,让你忘记这个画面中有竹的守候,一如你忽略菊的怒放。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眼望一壁凌霄怒放的时刻,心底涌现的却是岁寒三友,多么悠长的期盼呢,天地静谧,即便到达地老天荒,亦是无忧无惧的存在,是傲然、毅然、决然和凛然,是没有惊天动地却从不失却了赤诚与挚爱,或者就是纯真而和甘醇的赤子之情吧,是岁月老去,亦不为所动,或者无尽喧嚣里仍能守住一抹清音,才有如许的怒放、如许的傲霜、如此的人淡如菊。
这个午夜临近的时刻,墙角里挂着的一幅盛放的画页,让我透过光阴的漫长,忽又想起一起的日子,想到天国亦有无尽的曙色,开满了凌霄,铺天盖地的炽热与浓烈。
2.苍穹
天空,总有最亮的星光,尤其在七月。
这个夜晚,夜阑人静,遥远的乡下,当我凝望一粒星子的闪烁,听田野里混合麦子成熟收割打碾气息的风中,一只虫子的浅吟低唱,触摸一缕奔涌而至带了亘古旷远冰川深处融化雪水凉间的风,或者仰望苍穹在星光闪耀里寻找那颗最亮而又坚毅的星芒,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像一支歌的唱响,回荡我胸间。
多么不容易呢,从严冬赶赴这一程路途,经过春天,也到达夏天,千万种的辛劳与苦涩,或者千万次的守候与穿越,才有今天的葳蕤、蓬勃与繁盛。是的,这是一季繁盛的季节,这片天地间,小麦田黄熟而收割,油菜籽轧成了清油装进油壶里烧制一道菜肴,或者还有一些作物的收获罗列到日程当中去,像菜圃中采摘一根鲜嫩的黄瓜,收获一只妖妍的西红杮,或者掐一些碧绿的芹菜,这个夏天便也无比的丰盛。
更多的感动是长到大地上去的。满眼碧绿,没有一处地方是被空着的,玉米田的壮观像极了泼墨绿玉的国画长卷,总也望不到边的绿,镶嵌了大地,大地深处,绿草挨挨挤挤,受着一场雨的或者阳光的宠爱,生长出千万种的风情,树的叶子紧紧包裹了一座又一座的村庄,密不透风,让村庄藏身在夏天的浓厚与热情里,坐拥十万的绿波,或者化身绿波里一个个仙境中的岛屿,与天地密语。
多么美丽的夏日,仅仅是黄昏便足够漫长。村头一角,或者就在院落的转角处吧,地沟里流了汲来的清泉,那地底深处涌动的暗流,千万雪水融化而潜涌的暗流,依然带了雪山的气息,或者就是古老冰川的气息,清泉涌动着光芒,映照落日斜晖,邻家小妹带了弟弟妹妹在这满眼的清亮与闪烁里戏水,咯咯、咯咯的笑声,飘荡成天地间最悠扬的歌,穿越无尽的时空,让我情不自已回去童年的去处。
我寻找北斗的斗柄,或者在古老的传说里确定星座的位置。今夜微凉,夜风吹来淡淡的雾霭,让我看不清天空深处,像我读一页故事,总也无法清晰捕捉它的开始与结束,我只能猜想中间的细节,揣摩其间的承转与离合。
这样的故事,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便已经开始,是我拥有记忆能够换肩苍穹就已经演绎,千百年,千万年,而或亿万年的漫长里,这样的开始仅仅只是光阴的一瞬,是天地间短暂的一瞥,然而,于我却是足够漫长的选修与远行。三十年前,或者在四十年前的光阴里,这样的夜晚我遥望天边的一抹亮色,或者凝望最亮的那个星光,故事便也开始了流淌。我总在这样的夏夜,遥望北斗,炽热并不是我渴求的理由,或者在春日的清晨,渐渐淡去的星光里,只去仰望那个名叫启明的星辰。
无尽的冬夜,雪光里的幽寂,那一座安放了我童年的小院,总能让我在一抹苍穹的亮色里找到最亮的北斗,那么亲切,顺着斗柄的方向,轻而易举找出北极。
我知道自己不会迷失,于是我匆匆赶路,行走在星光照耀的长夜,多么悠长的时光呀,我想象这是没有尽头的路,然而三十年过去,或者更长,再去凝望,在夏日时光里凝望那些冬天的长夜,我竟发现早已没有了那个最亮的星,启明星,而或北极星,我的天空不再有那样的明亮,那些明亮的静谧和天籁,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可能?不管我在与不在,都是永恒的存在呀,天地的永恒,星辰的永恒,苍穹的永恒,而我,仅仅是天地偶然的相遇,仅仅是借由这样的永恒而让我懂得,总有一种力量,超越意志,做宇宙的主宰。
迷失吧,这样的迷失还有多久,而我能够留给自己的时光或将在 迷失中消失殆尽,成为那个永不再踏上回家路途而仰望苍穹的孩子。
这个夏天,一处农家乐的小院,一处杯觥交错的喧嚣声里,我自独行,站在田野的一角,听夏虫和鸣,看一只猫与一条狗的对视,遥望星光明灭,忽然之间便也望见数十年前的那个自己,光阴重回,任 我站在时光的源头,审视这些年走过的路,追赶得早,以及驻守的长夜与星光。
苍穹之下,永远我都是长不大的孩子。我知道,长大与时光无关,仅仅在于一个人的心灵,以及天地的接纳。
3.秋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而其实,节令的讯息是藏身于每一片叶、每一朵花,或者是一缕风、一朵云里的。像今天清晨,听檐前雨水嘀嗒、嘀嗒将窗外的声息凝结成河流,便也觉出了岁月绵长。
季节转换得太快,还来不及让思绪打个弯儿,就已经走进秋天了。
想起小时一整个夏天泡在水里的情形。天总是很蓝,蓝天映照在湖水,湖水也变得蔚蓝,一起映照着的,还有天边的一朵流云,或者轻轻滑过柳树梢的一缕风。
日影,流云,清风,蓝色的天空和湖面,就是夏天的一切吧,或者是童年的一切。
牵了一只只牲口,一头牛,一匹马,一只骡子,或者是一群羊,我们下到湖里去的。湖是湖滩,那么多的水被一河水坝拢着,高峡出平湖,成了水的世界,泽的王国,当然了水坝的四周便也少不了水草丰茂绿树成荫,一整个夏天,都是葳蕤的呢。
被我牵在手里的是一头毛驴,灰色的,长长的耳朵,眼睛脊梁与尾巴还有四蹄长了黑色的长毛,像是画师点缀到纸面上去有一些单调而要做出这样的勾勒,只是,那时候的我,并不会欣赏这样的随意,只是觉得这头灰草驴的脾气太倔,让它向西,偏不听,要往东走,害得我每一天将它从牲口圈里牵出来仿佛一场战争的开始。
八九岁的样子吧,是我那年的年龄,那头毛驴,至少有四五年了,如果做一个折算,年龄至少应该等同于人类的十七八岁,该自得成年了,而且恰也是青春期的来临,做出这样的推理,就会懂得难怪有那么多的骚动与不安,似乎,一个孩子在它眼里不足为挂的,可以由了它的性子,任着它耍。
驴子的世界是不是都有这样的狡黠呢?当一个孩子想要骂娘的时候,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会说,看你这驴脾气!野一些的,会说,你这个驴日的……
呵呵,好多年都没有说过这样了,不是我不生气,而是在我说着这话的时候,根本都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仅仅因为看到自己眼前的灰驴倔脾气,每一天牵着它下到湖里去一路上操不尽的心,或者,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要用尽的全力才能把龙头牵住,不让它跑进庄稼地,不至于混到另一队牲口群里,黄昏的时候还能找得回来,才要这样诅咒的,等我懂得这个句子的丑陋,便也远离了我的言语体系。
怎样漫长的光阴!数十年,似乎又很短很短。好多时候,经历过的一切都是被遗忘了的,像那些树荫下玩着扑克牌,草地上捉一只蚱蜢,爬上沙枣树摘一串沙枣吃,或者沙地上挖一座城堡玩攻城略地的游戏,凝望天边一朵流云想象其中有自己的影子……这样的美好时刻和瞬间都是被遗忘或走丢了的,岁月的本真——似乎仅仅是为了遗忘。
直到这个清晨,清风漾面的清晨,被一缕晨曦照耀,我去医院途中,忽然捕捉到风中的一丝冰凉,还有看到清晨洗过水而裸露的小臂,被一整个夏天它被太阳晒得黝黑,然而这一刻,在胳膊肘拐弯那一侧却挂一层淡淡的白色浮沫,那么鲜明的对比,我才真真切切对季节转换有了别样的感受。
数十年,或者长达半个世纪的光阴吧,便从这一层浮起的皮肤的碎屑里呈现。
想到一个词,秋水长天。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多美丽的景致呢,如此美景落到诗人笔下便也成了千古长卷,画满了秋日的夕阳,水面波光闪耀,或者还有一些声息的,秋雁的声息,秋风吹过林梢的声息,或者一季秋色连缀的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光阴的声息……
仅仅让我回到那一年的秋天吧,那个牵了一头灰驴子去放牧的秋天。我读小学二年级,或者是过了二年级的夏天,秋天该要到成三年级了,小学生、中学生和我们把牲口撵到湖边的草地上或树林里,开始自己的游戏,或者三三两两下到水里去游泳,一部分人在水里,一部分人看着牲口。
秋水带来的寒意,肌肤有觉醒和发现,进入水里去,肌肤的感受不再像夏日一样缠绵,至于爽滑或者沁心更别提会是主宰了,眼前的一碧清水尽管被喜欢着,还是能够感受到一些差异,便也有了一些戒心。
和我一起入水的是古杰吧,还有谁,时间的距离隔得太长了,我记不清楚。胖胖的古杰,手臂和大腿,还有肚皮那儿长了一嘟噜、一嘟噜的肥肉,有一些臃肿,水里浮着的样子便也笨笨的。
夏天来临的时候,即便学期没有结束,暑假还有一些遥远,我们早已在午间下湖,相约了游泳。湖面有些大,一个人去怕怕的,必要有伙伴相随。
没有谁教给我们怎样游,却因为有那么多的水,每一个长大的孩子,在村庄里,像种在村庄旁边的庄稼一样,我们都长了这样的本领,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花也没有几朵,静静地,如同消失。惊心动魄吧,看得人着急,抬眼看的时候,却见远处露了头出来,头发上小满水珠,晶莹透亮,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抹一把眼眉,喘一口气,大声冲岸边喊——快下来呀——
古杰水性比我好,先是他下到水里去,远处喊叫,要我下水。
我不大敢扎猛子。第一次那回,没有掌控好,入水时呛了一口水,慌乱地沉下去上不来,分分秒秒与死神的争夺中,我放弃自己,不再挣扎忙乱,用今天的话来说,躺平了,竟也神迹般地浮上来,被岸边的古杰表哥看到,跳进水里,游过来,一把拎住我的头发,将我拖到岸边,几个人搭一把手,放我到沙地上俯卧,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因为这个原因,到今天,我还是惧怕扎猛子,那时我却经不住水的诱惑,一次次与古杰相约,中午,黄昏,有时候清晨也到湖里游水。
4.幽蓝
怎样宽阔的水面!即便后来我见到过好多个湖面,像杭州、惠州吧,都有西湖,城市西边的湖面,都有些大,还有呢,青海湖都是被知晓的,可是后来去了,都觉得一般,其水,其面积大小,其名闻天下,全在于人文景观吧,或者是历史所赋予的那些厚重,要才觉得是世间顶顶好的湖水,我面对着的湖水亦是有着别样的面貌呢。
春天的湖水,怎样的碧绿呢。我和古杰一边游着水,一边唱着来呀来呀的时刻,应该是暮春,大地上的绿意都被季节唤醒了,湖水碧绿,荡漾着波光。湖面远处田野里的麦子,重要发芽,拔节长高,这是一季并不需要太长时间的生长,抽出麦穗,灌浆而长得瓷实,吹过一夜南风,该收割打碾。
麦种麦收,大地上永恒的歌谣。
苍黄的记忆,那时,这些事儿,对我和古杰讲都是遥远着,仿佛另一个世界里发生。并不是我们不事稼穑,而是我们太小,还拿不起一柄镰刀,明晃晃耀眼,不小心镰刀先是把自己割破,手指或者胳膊大腿,那么锋利的刀口,任由什么碰触到都是要被割破的,麦秸碰到了,麦秆儿和麦根分离,麦穗而打碾成麦子,装进口袋里,运加粮仓贮藏,而后分到家家户户养活村庄里行走的老人与小孩,或者一棵草被割倒,装进蛇皮袋里,扛回一户小院堆在墙角里,一点点添加给一头牛、一头驴子或者几只羊,想一想吧,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在我放牧一只灰色草驴之后,才要拿了小镰刀割草,割过好多年草之后,才要拿了明晃晃耀眼的大镰刀割麦收麦。
湖滩地,怎能不是一群孩子的天堂?羊只,牛只,驴子,马们,骡子们……成群成阵,被牵着、拉着、撵着,清晨下湖。之后,孩子们便也开始了自己一天盘算好的活计。我与古杰,除了游泳是每天乐事,那个时候,最感兴趣的还有凑到城里娃那儿,听他们读书讲书,沉湎于一个个故事里去。
人的一生仿佛一出没有预设的故事,不是吗,早已从童年开始了演绎。怎样的年代,一整个学期,被我们装进书包里去的仅仅语文和算术课本,还有两个卷了边用白纸订在一起的作业本,一截短到不能再短的铅笔头,还有什么呢?当然是一无所有了。
课外书,于我与古杰而言,不存在这样的概念,直到许多年后,师范毕业,站在讲台上,看那些纯澈如水的眼眸,瞳影闪烁光彩,正是我读一个故事的时候,才知道课外阅读对成长多么重要。不由自主,想起湖泽里度过的那些暑期,知道我所喜欢并非暑假从城里回到乡下来的城里娃,而是被他们置于手中的书卷,那时太小,理解力那么有限,后来能够想起的,也仅仅是《今古传奇》,冯梦龙的著述,至于蒲松龄,更多的是在后来村庄里有了电视机,或者村口观看一场露天电影,才有了这样的概念。我说不准。
本科中文毕业,论文设计我选择了三言二拍中女性形象研究这一话题,书架上被我归置的老旧的书本几乎翻烂,仍无法找到线索和切口。我想到了杜十娘的故事,最早演绎于银屏当中,或者是在湖泽边的草地上吧,我与古杰趴着,手扶着双腮,一边用目光盯着远处的牛羊马驴,一边扫视书页的翻动,城里来的学生读给我们听。被城里娃置于手里的书本,包了牛皮纸的封套,我们无法看到真正的墙面,但封套上手写的文字我们认得,是初刻拍案惊奇,当然了,还有二刻拍案惊奇,还的三言呢。正是因为为样的印象,后来书店里遇到,这些书便也毫不犹豫被我买了来。
总以为大凡聪慧的女儿,有未可预知的磨难,经受万般苦海,要不怎么说红颜薄命呢?无论是否处于文人的创作,或者只是道听途说的故事,我相信这个世界确有兰心属于真情的女子。当然了,伊愿意为如此的不公与负情流一滴泪水,对怒沉百宝箱,痛惜的只是果决,或者更多的是怜悯,再后来,到了与爱情相遇的年龄,我便也相信,真正的爱情当是不负心,而不仅仅是苦难里的承受与担待。
日月孤陋,与故事而或千回百转相遇,便也变得丰富绵长,黄昏牧归,灰草驴驮不驮我,已经不再重要,或者因为它的调皮而冲进玉米田扯断几株玉米而受到队长指责,也能够承受。
故事是人类的童年,充满力量与神奇,或可以拯救世界。后来,听外国文学课柳教授讲这样的话,讲西西弗斯,讲普罗米修斯,或者再一次沉湎于这样的传说而不能自拔,我终于相信这个世界最重要的缘分,当是与故事相遇,与文学相遇。夏日的师大课堂,在我眼里便也化身为童年湖泽的一片草地,如茵绿草,开满鲜花,清风吹过柳树的枝头,湖水像天空一样蔚蓝。
我忘记了光阴的存在,尽管光阴早已将童年、青年而或中年抛弃。
秋水幽蓝,容易让我想到古杰,除了留下一起浸在水里的样子,后来,后来我们彼此的匆忙让我忘记还有什么是被记忆存留的。
生命风蚀得太早,仿佛早已被岁月丢弃。那一年,春草未绿,等不到三月来临,迫不及待古杰去了另一个世界,成为我们一起长大的孩子当中又一次赶早离队的一个。
村子越来越荒芜,他家的围墙坍塌,屋子也倒了,因为缺少了烟火气息或者温情的目光与心跳,院落便也没有了灵魂,终是在某一天消失,成为最初排布大地上的一处空地,终将复耕为农田,长出茂盛的庄稼,岁岁生,年年长,比曾经有过的人还繁茂。
能够记起的,当是秋水的幽蓝。
秋天来临,暑期结束,我们再也不能牵了生产队的牲口下湖,但是我们无法让自己的脚步停留。假日而或日午,仍去湖泽,仍要下水游泳,仍在想象清澈与甘美。可是,那水已从蔚蓝变成了幽蓝,无比深厚严峻的样子,下到水里,清寒尚可忍受,可是,等我们从水里出来,肌肤的变易迥然不同,但凡裸露处,都有白茫茫的粉末,似是天地的忠告,这水再也不能下得。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庄子秋水》中的句子,忽然想起。
窗外正落满雨滴,缠绵的一种。情不能已,一种欲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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