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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SA里的时光

阅读:221 次 作者:叶祥元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2-11 10:21:23
基本介绍:

  1.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静静地,眼睛也不眨一下,听不到说什么话出来,呼吸轻微,胸膛起伏的样子甚至都看不到,让我相信,生命已经倒向终点的方向。

  我无力改变父亲的这个样子,甚至他自己对于活着也是失望的。早在今年春天,就已经宣布,他要走了,说:“我活不过今年。”今年的季节,春天已在指间流走,夏天的尾巴也看不到了,这些日子秋天开始主宰早晚的凉意,还有一天天,天空亮得迟而黑得早,懈怠与消极转换成主调。

  一个自己都没有信心的人,我们能期盼些什么呢?即便最亲、最敬、最爱的人。

  第几次住进医院里来,我已经记不清。

  大荣去上学,我们做好了出门的准备,车票,机票,甚至每一地入住的房间都做了预定,支付了相关的款项。生活中的好多日子可以预设,只要愿意。

  那一夜,父亲和母亲来看我们远行的具体时间,顺便叮嘱自己的孙儿注意些什么。父亲和母亲一起走进屋,母亲坐到沙发上去,父亲仍像往常一样挎在床角,即便边缘位置,妻仍看出了端倪,吃惊地说:“看,爷爷的嘴怎么是歪的!”可不么,不仅是半边的嘴角下拉而错位,同一侧的眼角也下沉了,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些年,尽管我们没有谁仔细地注视过父亲的脸,仔细审视五官的位置,然而这样的变化,现在任谁都能看出的。显然,父亲是中风了!那个黄昏,该说的话,我们什么都没说,其他任何该做的事,都被延后,立即,立即送父亲去医院。

  主治医生已经下班,什么检查都做不了,除非急诊。显然,这不是需要急解决的事,该怎么办,说实在的,我也没有主意。

  齐伟在针灸科,不得不惊动她。那一夜,她赶到了,和科室值班医生一起诊疗。中药,针灸,还有,药水浸泡,按摩,拔火罐,这些都被列入,且在那晚办妥入院手续,给母亲交代好该怎么做。

  第二天清晨,按着预定的时间,满怀忐忑,我和妻,大荣,玉儿,坐公交去车站,踏进既定的程序。

  即便生活充满了偶然,然而这一切,在我印象中似乎还都是昨天的事。

  DSA手术室外徘徊走动,这一刻,我转来转去,坐下来,金属长椅别样的冰凉有一点觉得季节不够真实的感觉,我和母亲一边说话,一边等候,觉出了时间的漫长。

  大荣发来信息:爷爷的状况怎么样?他已是远在千里,另一个市里开始守着格子间和一方屏幕,做一个流水线的值守者,哪里还是四年,不,五年前茫然寻路的那个人呢。

  中风,面瘫,脑梗死,半身不遂,我分不清之间的区别,一如我忘记给父亲买药该是脑心通还是血栓心脉宁,或者还是什么清心颗粒的冲剂。我忘记药名,觉得都是,又不会是,我无能为力决断,究竟哪些是医嘱,哪些是母亲从其他老人那儿拿到的所谓十拿九稳的秘方标配,全混在一起。这段日子,药总在吃,是哪一味起了作用,哪一个真正对症,我全都说不清楚。

  我有些慌乱,更重要的还有恐惧,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还有就是每一天,我都似乎很忙,干不完的事,不管去办公室还是家里,白天而或晚上,我根本就没有时间去陪伴。

  今年春天那一次,饭都不能吃到嘴里了,母亲不得不打电话叫我。我能做的,只是开车将父亲和母亲拉到想去医治的那家社区医院。那儿条件确实简陋了一些,但少了烦琐的检查,不必日日都有核酸报告,且每一天不必有太多的等候。比这更重要的,十多天仅仅交了门槛费三百元,其他都在医保卡上支出,自己手里没花几个钱。我去结账,天正下着夏日的雨,从社区医院里出来,才想到,我也仅仅是入住的那天,还有后来中间某一天和妻一起来过,那是春末吧,十多天,漫长的陪伴一直都是母亲在做。

  儿女,真是靠不住的,回去的路上我责怪自己。

  有什么办法呢?电话打通了,那次还是把要告诉两个弟弟的话压到舌头下,没敢说,二弟在方舱医院隔离,仅仅因为小区发现新冠阳性,三百多户人一夜之间离家,二弟与弟妹一人一间小格子,说话敲墙,提高分贝,或者手机语音,半月时间闻声不见人。三弟一家去了一趟超市,因为超市出入者中出现阳性,一家都被闭环,也是半月居家,我怎么敢说父亲住医院了呢?说了,还不把两个弟弟急坏了,束手无策,回不来,也见不着。

  出院了,那一次,最终还是去了乡下,半月或者月余时间吧,在村卫生所,八十二岁高龄的老师爷爷针灸,也吃他开的药,后来父亲走路打摆得不是很厉害了,算得一个段落的终结。

  2.我们看到的永远只是眼前,一米,一百米,或者远一些能够达到一公里而或更远一些的距离。洞察幽微,近在咫尺的本质与真相,却无法看到。

  赵宝元主任该是脑卒中科的专家,或者是心脑血管学科深有研究的学者型医生,我说不清,对他的信任更多的来自那缕专注的目光,或者极负责地一遍遍用血管图示给我做出的解释,说,这一些地方打了弯,这一些地方狭窄,这一些地方先天不通,其功能被另一条血管代替……

  对于这个,我确确像个小学生,即便我的学历早已超过研究生。

  “没事的。”赵主任说,“这一边的没有了,另一边的也能输送血液。”

  有一些难为情,或者该用羞赧来形容,似乎这个是他的错误,或者因为他的无能为力而感到了一些难堪与愧疚。

  其实,真正难堪应该是我,这么多年,我延续着父亲的血脉,行走于大地却便并不知道父亲右脑前血管未发育,整个右脑皮层的血液供应需要左脑前血管兼职完成。

  更重要的是,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发现父亲的迟钝,父亲的无言和木讷,或者父亲对自己的不求上进是因为少了这样一段血管,只一味地怪罪于他的不够努力。

  在我眼里,父亲一直是最努力的一个人,从来不打麻将,后来这些年不抽烟不喝酒,甚至热闹也不去凑。尽管在许多年里,劣质的烟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嘴角,因为什么说停就停了,将吸烟断绝的彻彻底底。关于饮酒,也是那个时候断裂的。早些年,尤其工厂里每天下工后,或者在午饭前的间隙去酒厂的蒸馏冷凝器前,喝到刚刚从锅子里流出的酒液,波氏度数很高的,酒精度数也很高的酒液,这样的酒液从来算不得佳酿,却无比的纯真,喝过两三个花盅——我不知道该算成是几两,折回厂子里,或者直接回到乡下的家里。一次午休,或者一段长路,带走了酒意,父亲又精神振作完成后半段活计。

  世间一切,向我们呈示的,一直是它的两面,像一个硬币的正面与背面,而我们注意着的,或者审查到的,仅仅是其中的一个。我一直觉得,是因为长期相伴了这样的生活状态,或者因为这样的生活习惯,才让父亲大脑萎缩,才变成今天走路打摆的样子。

  赵主任画图给我,怕我听不清,费力地解释。那一刻,他的态度那么诚恳,似乎这不是一位医生,更像是造物主,为当初,大概是父亲在娘胎里发育四五周的时候,没有选择让这条血管生长,他感到了深深的内疚。

  这样的神情,怎么能不让我感动呢?那一刻,听他说,看他目光深邃,语气缓慢而坚定,尤其是表现出一个医生的无能为力,我就知道他是尽心了,而且医学也尽到了责任,剩下的事便也成了家属的、儿女的事,或者是我父亲自己的事。

  更重要的,从这一刻开始,我的自责像一条奔涌的溪流,开始在胸膛里激荡,许多年的想法,纷纷凋零,像这个季节路边的槐花。

  我有好多天没有注意过槐花的凋零了。

  这个夏天,过于炎热的日子,注意着的是炎热,忽然之间落下雨,又沉湎于雨的世界。被万物牵挂,我们也牵挂着万物,更何况这个夏天起起伏伏的疫情,忽尔封闭,忽尔隔离,忽尔是三天两次的核酸检测。时间与精力被分散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尤其是我值守值班的那些天,忙得脱不了身,在更多同事的居家隔离中,我却是离家最多的一个,值守,采访,或者去单位赶一篇稿子,一天四次,至少的,或者更多,后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哪里还能照料得了一树槐花的飘零?那些天,父亲和母亲在乡下,我甚至边打个电话去的时间都没有。

  我眼里拥有的只是眼前,希望眼前的一切能够快一些结束。直到暴雨来临的那个午后,或者是雨中我骑了摩托车去父母住处的那个午后,我真正体验了孤独,也拥有了如释重负,一切终有归结。

  赵主任还在做着解释的努力,而我一边听,一边忘记了他前边说过的话,更重要的是我分不清脑前血管与脑后血管,分不清颈动脉和人类在三四岁发育过程中,从八九个给大脑供血血管里优胜劣汰而仅仅剩了四根下来的事实,我不是一个好学生,一如我的努力一直都没有好的结果,但我觉得,上苍赋予我们生命的时候应该是公平的,给每一个人带来的都将是一样的架构,一致的器官,不偏不倚,我想,这应该是上苍最公正的样子。

  这许多年,经历了太多,在我从青年走向中年,由中年走向老年的过程中,才一点点发现,上苍也有粗心大意的时间,总要落一些什么,就像一个人一样,从来不会有完美存在。于是便也有了许多的痛苦要由一个个的生命去背负。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无辜的,但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无辜,而且要用一生的力量与这样的无辜抗争。

  从来不敢,把这样的祈愿说成与命运的争斗,任何人,是不能斗过命运的,可以和命运讲和,但永远不会斗赢。或者,这样的争斗没有赢家,只有屈辱和顺从,拥有这个结果的永远是后者。

  医生办公室出来,走进病房的一刻,我的大脑其实是空白的。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给母亲听,或者不知道该如何说给病床上躺着的父亲,让他知晓,我们尽力了。

  3.捏在我手里的是“全脑血管+肾动脉造影报告单”。

  好多的图,一幅连着一幅,之后的背面,好多的数据,也有描述和呈现的部分,以词语,句子,和段落描述。段落没有分开,读起来有些费力,但这也恰好更像极一篇论文,有事实,有案例,也有分析。我想,难为医生了。

  等到这一个报告单的时间有一些长,过程倒是十分简单。

  站在赵主任办公桌前,大概有四五分钟的时间,看他吃力地用拼音输入一个字或者一个词语,几个字母拼凑好了,要仔细寻找那一个才是自己想要的字,在众多的选项挑出来,上屏,仿佛拣择一粒粒的黑豆,关于汉字的黑豆。

  很想坐过去,以我惯用的笔法输入,对于文字上屏,这许多年虽然不能创造出浩大的业绩,但我对自己是有自信的,每分钟产出多少,也有最基本的期待,即便无法做到手指如飞梭,还是能够在我可以支配的时间里完成想要表达的内容。

  我无法替代,我只是一个写作者和思考者,我不是医生,不是专家,更不是能够掌握了生杀予夺的造物主,我连自己的主观形象都不能造就,何能以更为贴己的语言去表述高深的存在?赵主任缓慢让一字汉字上屏的样子,或许仅仅是因为思考,还要对照拿在手里的教科书,在字斟句酌,而不是他选择了不合适的输入法。他要做的,是将一种病情和成因陈述清楚,一如讲解时用尽各种手段想方设法让我明白,我父亲的病束手无策。

  先后两次,我站到他的医案前,两次在门外透过门的隙缝看他凝视屏幕而迟迟不肯摁下某个键位。他的专注让我感动,不忍心去打扰,但我还是第三次站到了他的办公桌前,立于他的医案一侧,这一次他回来头来,或许仅仅因为我站得太久。

  仅仅一天,已经忘记我是谁,赵主任问:“你有什么事?”

  “我没事,只是想问问我的父亲的病情。”

  “噢,你是35床病人家属。”

  面对那么多的病人,每天走路都风风火火的,终于能够从记忆里找到我的线索,真不容易。

  赵主任拿出拍片,报告单是在一起,但并不给我,而是将它挂到光屏上去,指点解释拍片上一条条曲折的图景。是造影剂在X光之下呈现的影子,而后定格。幸运的是,借由这样的图像,可以清晰地让我这样的菜鸟也能懂得血液如何在大脑中运行。

  我并不知道DSA手术,那一刻,尽管我在手术室外一次次地徘徊,等候护士或者医生叫我“谁谁谁的家属,进来吧!”但我懒得去查证这个数字是指用减影血管造影介入术,是在注射造影剂前后的两幅图像从数字转换为图像,是为顺利获得清晰的实时血管图像。这样的表述有些拗口,我知道也无法让一个第一次见到的人了解其真相,一如赵主任的耐心,仅仅是要让我知道他的无能为力。

  终是让我清楚了,父亲大脑先天缺损,在赵主任之后,我便也放弃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进病房,我把拍片和报告单一起交给母亲。我说:“情况好着呢,老年病,或许谁都会有,老爹的情况已经够好,不需要脑血管支架。”

  把这样的情况,我转身再解释给病床上躺着,正任由一滴滴褪色的液体滴入体内的父亲,父亲什么都没说,眼睛也没动一下。一切对他已经漠然,不像母亲等我说完了,满脸喜悦,说,那就好。

  这是个周六,清晨起来先是写完了给大荣的信,而后我去医院。而后,我回来,尽管父亲的液体还没有输完,有母亲照料,我是多余。

  许多事,等待我做,可是所有心思都被报告单牵着,被数十年前从父亲生命开始一刻的缺损牵着,我提不起其他的兴头,终于要我相信,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造物主的安排,生老病死或许就是世界的本真,一个人没有理由去抗争,更没有理由指责而或抱怨。

  都是天地的孩子,来自尘埃,终将依旧归于尘埃,众生如此的平等,天地造化,任谁能够抗拒?

  我们何其渺小,百年岁月,终是一张造影的图表,DSA贮藏了父亲今生所有时光。

  4.有时候,不,是许多时候,我怀疑自己的努力,比如每一天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是做到最好决不罢休,每一天在可以挤出的时间里读书读报读关注的订阅号,文艺报、教育厅、中国教育早新闻,还有剽悍晨读、做人与处世,好多好多。

  更重要的是,凌晨五点起床,尽管前一夜睡得有点儿迟,还稍稍失眠,肉体的记忆与精神的意志却高度一致,在那个时间点,闹铃未响,躯体已经有了动作,后背发胀,手臂支撑着上肢起来,尽管大脑还不愿意醒来,我的耕耘并未收获想要的结果。

  这样的凌晨,望一眼窗外的朦胧,听高压吸力的清扫车轰鸣过街衢,看着洒水车低沉而歌喷过一绺水雾,橙色衣服包裹的环卫工扫把划过角落,一边清理落叶与槐花一边说着昨日而或悠远的一些,从事匆忙,仿佛讲述世间百态或遥远的故事,便也觉得,世间匆促和忙碌的不只我一个,有了心境的平复,或许,世界本该如此。

  我坐下来,开始自己的讲述。许多时候,我怀疑自己,怀疑讲述的意义与价值,怀疑每一天守时与守信的价值。尤其是我的文字,用近乎一月的时间,想把这些年来缺损的给予荣儿的父爱补回来,每天一封信,无论长短,一口气写完。写好了,早餐的间隙,而或做着其他什么的时候,稍稍盯过,再发给荣儿。

  如果,文字可以改变自己,并且能够改变自己的亲人,那么对于这个世界的价值与意义也将一点点浮现。如果仅仅只是自娱,或者排解无法承载的愁绪,或者仅仅是为了书写而书写,那么这样的举止是大可不必的。

  创作的本质应该是为了说服,说服自己,说服一切与文字有缘的人。还有呢,当然是爱了,爱的发现和爱的表达。当我读到罗兰·巴特的文字,忽然之间便也惊醒,他说:“我写作是为了被爱,被某个人,某个遥远的人所爱。”我打了一个激灵,这才是更多的意义,浑身上下如同被电流穿越,或者一股温暖的力量和穿越黑夜的晨曦,瞬间被包容接纳,瞬间任由自己变得通透而明亮。

  那么,这些年,或者这些日子,我所期盼的只是被这个世界所接纳,接纳我的呼吸与心跳,接纳我的失意与沮丧,也接纳我的无助与疲惫。

  我想到了父亲的病。赵主任说的,从造影结果显现的那一刻开始,数十年岁月的谜底揭穿了,一切真相大白。右脑前血管未发育,从生命有机体形成的第四周开始,或者是我祖父祖母精子与卵子见面后的第二个月开始,这个主宰了最高神祇的存在便已经或缺,不管我后来成不成为他的儿子,也不管后来会不会被他的儿女知晓,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无可改变,也无力改变。

  造物主的事,任谁都没有办法。

  所以,后来我想,一切都是宿命,任由父亲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他的木讷,他的迟疑,他的一生的不争不夺不抗议,或者逆来顺受与甘愿躺平,仅仅是因为一条脑血管的缺失,仅仅因为生命有机体形成的最初,上苍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这个玩笑在不经意间,决定了父亲这一生只能用左手,左手吃饭,左手穿衣,车间里做着翻砂工的时候,用左手拎起工具,抛起飞沙。

  被左手握着的还有笔。这怎么可以?

  从左往右从上到下的书写,是定势,更是不容置疑地存在,想一想对一只左手而言是多大的挑战呢?父亲这一生,识得字,也进过小学校门,但硬是没有让自己成为读书人,于是便也与读书相关的工作擦肩而过。工厂里耗去的是大半生的光阴,但他的身份始终不是工人,农民吧,却也不够合格,即便后来下岗不再早出晚归从乡下往城里赶,仍算不得彻底的农民,一些正直属于农民的活计,父亲干不了,更别谈那些延续数百年上千年而或更远的时光里属于农民的个性,比如盘算与计较、筹划与谋略、心计与比对,但凡属于一个人私利与私心的东西,在他身上找不到,父亲的木讷有些纯粹,是真正的全无心计的木讷,从来没有表现过十年前的账要在十年后算清,更不会有那么长的目光瞻望二十年后的光阴。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日子是父亲一天天撞来的,或者因为这个世界的接纳,而让父亲一生有了见轻云淡的一幕,他不等候,不祈求,更不怨天尤人,他只做自己想做事,做今天的事,不去想明天,更不筹划明天会如何。父亲对种庄稼是这个样子,对于我们的成长同样如此,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我们三兄弟会如何如何,不过问我工作的升迁浮沉,不过问二弟是在工厂还是机关,更不会去问小弟的歉收和焦灼。

  许多年,仅仅是今年这一次,第三次因为脑梗死而住进医院,才在我母亲那儿囔囔地说:“两个儿子怎么也不来看我呢,今年我不是不行了吗,他们怎么想,都很忙吗?”

  “不是儿子不来,而是两个儿子来不了,来了要隔离,不一定能照顾你。”母亲一次次解释,父亲仍一次次地念叨,不知道这样的解释听不听得明白。

  像我对自己的怀疑一样,一切,关于父亲的所有过往,或者现今的,都是被怀疑着的,我不明白这许多年父亲是怎样走过来的,怎样行走在一生漫长的时间里,怎样面对一个个的困境与尴尬,怎样从乡下走出又回到乡下,我甚至弄不清楚父亲是否哭过,是否流过泪,是否感受过绝望与无助。

  我真不知道,记忆里似乎也找不到点点滴滴。

  5.弟妹说:“老爹属于躺平型人格。”我们都笑。

  不争、不夺、不算计、不患得患失、不斤斤计较,至于趾高气扬、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而或其他任何关于人性独有的幽暗而或精妙,在父亲身是的确是没有丝毫影子的。父亲只接受着他能够接受的一些,劳碌的一生,也似乎只忙着需要他忙的事情,从不考虑忙着的价值与意义。

  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祖母过世那个冬天,为了等候我大伯的到来,我们守灵九日,怎样漫长的时光。那是数十年里数得着的寒冬,滴水成冰,冰雪覆盖着田野与村庄,所有的道路似乎都被大雪封锁。

  电报拍出了,也似乎收到回电。似乎说是要来,但终是没有等到,等待再也不能延伸,不得不我们在一个严霜和飞雪交织的清晨,送祖母的灵柩下葬。

  三十多年前的情形了吧,记忆都有点儿恍惚,而且电话已经改变了电报的局面,我们仍那么虔诚地等候祖母的长子到来,还相信着电报的回复,等候着远方的脚步。作为祖母最小的儿子,那些天的父亲在做什么呢?记忆却是清晰的,那些天,他什么也不去管,只在屋子的一角做纸活,扎出十二道的宝幡,扎成了金童玉女,纸糊了汉爷,最为用心的,当是魂幡,或者是鹤儿幡,鹤鸣九皋,父亲无法读懂这样的词语,而他心里却是装着这样的意思的,当然了对于自己母亲的过世,也充满了灵光的期待,希望灵魂能够到达仙界的幸福。那些天,尤其是出殡那日,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父亲却没有丝毫悲痛的表现,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在抑制,或者,祖母在世的时候,他尽着儿女所能尽到的一切职责,孝心已经化身为每一天的祈愿。

  那样重要的时候,父亲的无声、无泪,或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我相信他只顺遂于命运,接受着需要接受的一切。后来,后来的下岗亦是没能见到他丝毫的焦躁与不安。

  一切,仿佛一道谜语一样存在,甚至谜面都没有被我们把握,更不要说谜底的揭晓了。

  DSA手术,全脑血管造影,专家会诊,画图分析,忽然之间谜面和谜底同时到达,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或者不知所措。和小弟一起送父亲到医院,最初诊疗时还期盼能够介入,比如支架什么的,或者血管剥落术,清理那些让血液流淌减缓的阻碍,从根源堵截大脑萎缩,或者延缓其进程。无能为力,终是在谜底出现的一刻,任一切落空。

  赵主任说:“就这个样子了。”说完了,脸上有笑容挤出来,迥异于往常的严肃,我知道,那一刻他的无能为力多么严峻和伤感,即便是权威与专家,也不能解决了所有问题。

  我们一任所有躺平来临。或者,我们所有人不得不集体躺平。

  光阴中总是隐藏了无尽的秘密,伤感,揣度,做出种种回望的妄想,或者推测另一个起点发生后的种种,从不放弃。但是,终究我们无法改变,宿命也好,殊途也罢,抗争而或不息的努力,终归要达到的将是同一条道路。

  这条路,有来处的踟蹰,亦能见到背影的彷徨,更多的则上无忧无惧地前行。

  病房里,即便是隔了老远,每一次去,我都能听到绝望的呻吟,以及失落的哎哟,母亲告诉我是另一个房间的病人,不仅如此,还有责骂与诅咒,折磨能够折磨的一切。

  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亦是对死亡不可饶恕的抗拒和心有不甘。

  眼前,父亲只静静地置身病床,一任右侧挂竿上装在瓶子里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涌入躯体。


标签: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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