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后每一铲铁锹斧凿出的痕迹,都成就过一段波澜的人生。而那些从大山中走出的人,总借着风声说些沉默的语言。
在陕南地区,背靠大山而居似乎不只是一项源远流长的习俗,更像是人与大山和谐相处的一种方式。人将房子镶嵌在大山内部,大山又将人笼罩在自己檐下。具体做法就是,需要盖房子的人会事先寻找一块平滑的山壁,然后向内挖出合适的空洞以防止上方因大雨而流下来的滚石。以后的八九十年里,一祖两三代人就像是花生一样,将根埋在了这里。
八十年代中期,我家对面的半山腰搬来了一户新的居民。他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打我记事起,似乎就没有听他说过几句话。沉默寡言,不善言谈是我对他最大的印象。当然,他最大的本事是能够编织出盛水而不漏的竹篮,编织出我童年竹条一般轻盈而神秘的梦境。父亲说他的名字叫水生,赵水生。
第一次和他接触是家里醋用光了,母亲让我去下村的大妈家里买一瓶。从中村往下走必须从他家门前路过。
路过的时候正好是一个太阳往下斜的午后,一半山的阴影往房梁上挂,将敞亮的门前空地分割出阴阳两半。赵水生就坐在他家的水泥墩子上专心用嘴抿着几根纤细的竹条,时不时用眼睛丈量一下条口的粗细,然后快速地从怀里半成品的篮子里穿梭而过,顿时一条齐而整的花边就浮在了竹篮上面。不单单是竹篮,他家的屋顶也用的也是结构精巧的鱼鳞式骨架,远远地望过去是一片瓦咬着一片瓦,在保证彼此协调的基础上又确保了屋子的防雨性。他的手艺构成了赵水生,而不是赵水生带来了这些手艺,我一直是这么觉得。
于是,从他家路过的时候我不禁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朝我咧嘴一笑。
他低低地招呼一句:你干啥去?
我也老实回答:买醋。
他听完摆摆手示意我走进,然后进屋内,许久走到门口,递给我一只通体翠绿的鸟。
“用竹子做的,喜欢就拿去玩吧。”说完,赵水生又慢慢踱步到了水泥墩子上,左手穿着右手,摆弄起一地竹条。“嗖”“嗖”的摩擦声,像抽在水面上一样,总能带起三两声类似于水花的低溅。
再以后,他又陆陆续续地给我做了几件竹马,竹鸟笼之类的小玩意。但他还是那样沉默,不爱说话。从早到晚,他只知道忙活自己那些灵动的竹子。
终于,一个不起眼的长夜。他像一根竹子一样,在沉默中被年龄折断。
在赵水生出殡的丧席上,他的三个儿子早早赶来。也就是在赵水生去世的前两天,他们才接到赵水生的电话,知道自己的父亲就住在这里。原来,赵水生为了不打扰自己儿子们的生活,早早地就选择了离开他们,不成为他们的负担。
后来,我时常在他家附近徘徊,想着这个沉默而奇怪的男人。在他家房后的大山内部,被他亲手栽下的竹子,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无人看管而肆意疯长。
我渐渐领悟,大山里的手艺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再编制自己心中的那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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