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鸡刚叫头遍的时候,燕子崖的乔三木乔三爷就得起床收拾好东东西西,背起背篓推开门往石道场走。
乔三爷是去石道场修钟表的。
乔三爷说,既然干上了修钟表当上了修钟匠,你就得把时间调准,讲求个准时准点。修钟匠都不准时,那还有谁能准时的?
乔三爷当然要讲求个准时哟。在不准时这个事情上,他是吃个大亏的。
那年,小师妹和他头天晚上约好第二天一大早逃婚私奔。说是那个时那个点就在观音沱汇合。乔三爷兴奋过头也睡过头了,时间没调准,去迟了。等他赶到观音沱时,小师妹一气之下跳进了观音沱那回水沱里,就再没找着人。这个事儿,在乔三爷心里,那是一道永难愈合的疤。
乔三爷想治愈心里那道疤的办法,就是每天去石道场修钟表当修钟匠。
从燕子崖去石道场,观音沱是必经之地。每次走到观音沱,乔三爷都要放下背上的背篓子,坐在观音沱那回水沱边的大石头上吧哒吧哒地抽上一阵叶子烟,然后有一眼无一眼地望望回水沱,再背起背篓子往石道场走。
乔三爷的修钟表店子就在石道场东场口转角处。店子不大,就一间屋的门市,生意可好着呢。看钟表的,买钟表的,修钟表的,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乔三爷的钟表店子里,早早晚晚炉子上都烧着开水。进店子来的,坐在几条大高板凳上歇歇脚,喝杯茶水,再看看钟表或是修修钟表,多好呀。特别是在寒冬腊月大冷天的时季,进了乔三爷的钟表店子,那就热和了。热茶水随便喝,再围着火炉子烤烤火或是烤一烤打湿了的衣服裤角,全身烤暖和了,再说一说买钟表修钟表的事儿,生意就好做了。心情一爽,再大的事儿都好谈。
买钟表修钟表看钟表,那都是山里人的大事儿。那年月,家里有喜事儿才谈买钟表的事儿。盖了新房,要娶老婆或是要出远门,才买钟表。平日里,那就把钟表修一修将就着看看时间就行了。无论是买钟表还是修钟表或是不买不修的,大家去了石道场,都爱往乔三爷的店子里走一走坐一坐有事无事闲聊上一阵子。去了石道场,要是不去乔三爷的钟表店坐坐,好像赶了一趟乡场,心里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不缺,什么都不缺。走进乔三爷的钟表店,不要说买钟表修钟表了,那是肯定不缺的。乔三爷几十年就干钟表这行,没有不让你满意的,还能缺什么呢。就是你不小心落在乔三爷店子里的东东西西,放了心,肯定缺不了。那些不小心落下的伞呀手电筒呀钥匙扣呀还有针头钱脑的小东西,乔三爷准给你收捡好摆在进门口右边的玻璃柜子里。就是那些值钱的钟表件金匝子银扣子,只要掉在店子里捡着了,乔三爷准给你保管好。乔三爷捡着的东西,准还。
乔三爷说,一个修钟表的,我眼睛里看上的,只有时间,其它的,我还看不上呢。
乔三爷捡着的东西,只有一样没还。
那是什么呀?
一个娃啊。那年的那天,大雪快要封山的时候,乔三爷准备收摊子关门回家,店子里有个嫩娃。一床棉被子包着。乔三爷明白,肯定是哪个故意丢在店子里的。一个娃就是一条命,不能不管。
爹说着说着乔三爷的事,突然话锋一转,让肖大海吃了一惊。
肖大海是被爹从城里找了好几年才找回来的。这一路回来的路上,爹一直说着话。肖大海像耳朵里堵满了渣子,一句也听不进去。爹刚说到乔三爷的事,肖大海一下就来了兴趣。
肖大海一直对乔三爷的事儿感兴趣。
肖大海对读书的事儿,一直提不起兴趣。每次走到石道场学校的门口,肖大海就感觉有几大砣大石头吊着脚,一步也走不动。不想进校门呀。教室里的讲台上,老师口里讲着的一二三,哪有乔三爷的钟表店子里好耍呢。肖大海一走进乔三爷的店子,就像落了魂一样。看着乔三爷修钟表擦钟表摆弄那些钟表,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死死地盯着,一盯就是大半天,哪管你上不上课肚皮饿不饿哟。
爹说,那么爱钟表,你就跟着乔三爷学徒弟算了。
好呀好呀,肖大海高兴得直跳脚。
乔三爷说,其实,修钟表也没什么难的,只要你能把时间调准了,手艺就学会了。
爹说,大海呀,你学修钟表就好好学嘛,不学调时间,你去调那么多花花肠子干什么?
肖大海一听,才明白爹要说点什么。肖大海赶紧起身,把爹面前的茶杯里的茶水满上。
爹说,修钟表,偷换人家的零部件干什么呀?你怕人家心里就没个数?
爹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说,看上那个妹子,找个人去正二八经地说媒不好嘛,你一次次不把人家的表修好,想借机多接触,结果被人家认为你是手艺不行,栽了呗。那妹子从此再不来了,还差点坏了乔三爷的名声,你说你气人不?
肖大海听着,脸都红到了颈脖子。
爹说,这回的事,你就太不像话了。一个妹子来修表,你的“花痴病”又犯了,居然偷了店里那么多钟表,跟着妹子跑了。你那表没跑赢别人的时间吧,被骗了。不要说那些钟表了,裤头子都差点被骗了个干净。你一个修钟表的,怎么就调不准时间呢?
肖大海不说话,就想找个有缝缝的地方穿进去。
爹说,大海呀,你知道乔三爷捡的那个娃是谁吗?
肖大海看了爹一眼,愣住了。
就是你呀。爹说,你就是乔三爷借养给我的那个娃。你呀,一直是我和乔三爷的命根子。你要是没了,我和你师傅乔三爷还有什么盼头呢。
肖大海猛然站起身来,想转身出门。
爹说,你还想走哪里去?
肖大海说,去看我师傅。
爹说,你师傅,乔三爷,你走后不到大半年,就去逝了。
肖大海没站稳脚,一屁股坐在门前的石梯子上。
整整一夜,肖大海都坐在门前的石梯子上,反反复复摸着手上戴着的那块表,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些时间与刻度。那块表,是拜师时,乔三爷送的。
肖大海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时间调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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