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一个站点,后边有一个卖店,期间长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两男一女,眼前摆着一张纸壳,大小和棋盘相当,颜色和黄土相似,中间有一个十花,把纸壳分成四份,好像一个田子,也好像是折叠的结果。上边毛刺刺地有几处磨损,有三张扑克牌就摆在磨损的中央。三个人都不说话,看着眼前的扑克牌也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或期待着什么。
许峰从卖店出来,吸了一口香烟,看了一眼站点,忽然注意到那棵大树,和树下的两男一女。人愣了一下,好像要下一个决心,把烟头丢在地上,踏了一脚,才慢慢地朝大树走去。
那三个人好像没看见许峰,除了保持原来的姿势,其中一个少了一截指头的中年人忽然拿起纸壳上的三张扑克牌,熟练地洗了几下,翻过来给一男一女看,“这是两张草花一张方片,我把它们扣过去,你往选中的牌上押钱,随便猜,草花、方片想猜啥猜啥,钱也随便押,猜对了,本钱归你,押多少我再返给你多少。”一男一女看着眼前的三张牌,像看到一个号令,同时瞪大了眼睛,还分别地皱眉或咂嘴。男的先从衣兜里掏出一百元钱,押在自己选中的扑克牌上,嘴里说着草花。女的犹豫了一下,也掏出一百元钱,押在另一张扑克牌上,也说草花。扑克牌翻过来了,有一个押对了,有一个押错了。
一连好几把,许峰都没有押,只好奇地看。一男一女像小孩子答题,一次次地猜着草花、方片;方片、草花;草花、草花;方片、方片……结果有对有错,没一次全对。
许峰开始有点不屑:这东西全是骗人,咋还有人上当?一会儿就跃跃欲试,他觉得一男一女有时候聪明,有时候愚蠢,他眼看着明明是草花或者方片,他们却瞪着眼睛瞎说一气。
他摸了摸后屁股上的一个裤兜,那里有二百元钱,是准备回家给爷爷过生日的礼金,上衣兜里还有几十元零钱,是准备回家买车票或随时零用,其中八元已经在身后的卖店买了一盒硬包长白山。他似笑非笑地咧了下嘴,从后屁股的另一个裤兜里摸出那盒刚刚抽了一支的硬包长白山,又点燃一支,用力地吸了两口,好像在酝酿着一种勇气。果然,当香烟滋滋地又响了两次,好像炸药在一次次地接近爆点。嘭地一声,炸药引爆了,大半截香烟扔到地上,人也蹲了下去。他麻利地拿出上衣兜里的几十块零钱,抽出其中的两张十元,捻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等少了一截指头的中年人(为了方便,也为了亲和,以后我们就叫他“缺指”了)把那三张扑克牌又熟练地洗了几次,分别放在纸壳的三个地方,许峰选了一张,把二十元钱放在它的旁边,“草花……”他声音不大,似乎还有点犹豫,手指也抖了一下,好像做了一件冒险事情。他看得很准,胜算应该是百分之百,缺指揭牌前心脏一直在无规律地跳,好像观众最喜欢的运动员,虽然已跑到前边,胜利也近在咫尺,没触线总让人忐忑。他汗吧流水地一天才挣一百元钱,二十元钱几乎是小半天的工资,下小馆能买个积菜粉八两米饭外加一碟小咸菜,如果输了,一顿饭钱没了,如果赢了……时间也就一秒左右,他眼睛直了,心脏停了……缺指把牌翻过来,他赢了!许峰拿回押上的二十元钱,缺指又送给他二十元钱,两项相加,几乎是他半天的工钱,如果是下小馆,除了上边的饭菜,他还可以再加二两散白(散装白酒),或者一瓶雪花(啤酒),再加一个木耳炒鸡蛋了!
第二次他押了三十元。为什么要比第一次多十元?一是有了第一次的实践,他感觉第二次也一定会赢,才有信心在第一次的基础上增加了百分之五十;既然那么有信心,为什么不多加一些,或者像那一男一女似的每次都一百、二百地往上押呢(他们看着许峰赢了,不知道是受了刺激,还是急于翻本,押二百的那个又押了二百,押一百的犹豫了一下,在一百的上边又加了一百),他虽然第一把赢了,也不过大姑娘上轿,人生旅程的第一次尝试,听朋友和工友们讲,这里的水很深,类似的骗局很多,保险起见,才没敢贸然。
结果他又赢了。那一男一女都奇怪地看着他,尤其那个女的,眼皮还翻了两下,不知道是嫉妒、羡慕,还是有别的因素也参与其中。他当然高兴,两把总共两分钟不到,就赢了半天工钱,收起来得有几两的汗水,至少得小半桶凉水或三四瓶矿泉水才能满足身体里的消耗。如果……他看了看站点,还是空荡荡地冷清,他要坐的那趟大客起码还得十分钟左右,倒是有一个老太太从城区的方向磨蹭蹭地向站点走去。早了只能干等,她那个速度也得那个时间,或者她和他坐的并不是一趟大客。他往上撸了一下那个积了不少汗渍的蓝色衣袖(这衣服按理应该洗了,因为马上就要回家给爷爷过生日,母亲看了非逼他脱下来不可,他也不想趁这个机会再增加额外劳动)。
缺指洗牌的功夫,卖店突然传来追打和吵闹声。
“我叫你吃,我叫你吃,看我打你身上——是疼好受还是吃好受!”一个胖小子在门口前飞跑,一个胖女人在后边追赶。可能急促,胖小子只穿了一只拖鞋,那只和脸蛋子一样多肉的胖脚丫子就那么赤裸裸地奔跑。胖女人看似生气,追赶得并不积极,期间还有时间朝树下的三男一女不住地张望。好像是故意,或者是必要,张望期间把前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她是在真心地追打孩子,还是有意地拿他们撒气。
许峰皱了下眉头。胖女人总是多事,一见面这个那个地总能找出他的一些缺点,没洗布衫就是其中之一。他表面上哼儿哈地应着,心里很烦,尤其她喘气的味道,总像有厕所跟在身边。现在离“厕所”虽然很远,不三不四的碎话又追着他敲打;人家的话可能与己无关,他还是有些膈应。他本来想一次就押它二百,完事儿拍拍屁股走人,再等几分钟大客也快到了。受胖女人影响,他决定只押一百,等心情平静下来再说。
结果输了。他坐的大客也来到了站点。
明明看得很准,缺指扣在右边的就是一张草花,翻过来就变成了方片。怎么可能,前两次也是这样看的,押上都赢了?也许和胖女人有关,押牌前他格外谨慎,尽管别扭,谁也不敢开钱的玩笑,那是他一天辛辛苦苦的工资,一转眼就打了水漂儿。
他已无心乘车,咬咬牙又押了一百。他把钱放在中间那张扑克牌上,决定前反复斟酌,好像要做一件孤注一掷的大事。一男一女一个把钱放在右边,一个也像他似的把钱放在了中间。缺指仿佛公平、公正,扣牌前又郑重地重复一遍:“看好了,别后悔。”然后发牌,等着押钱,揭牌。
他又输了!
他摇了摇头,忽悠悠地好像在一直膨胀,眼前的东西也跟着夸张:怎么可能,他看得很准,押钱时再三考虑,缺指都有些不耐烦了。他必须谨慎,两次一百,每次都是他一天的血汗,三两分就灰飞烟灭……去了头两把赢那五十,现在手里也就一百来元。原打算给爷爷二百,他愿买啥买啥,他不想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钱不少花,爷爷还不一定喜欢;他每次给爷爷买这买那,老人家总说好好好地看也不看,心里不知道咋想。现在看……他咬咬牙准备再押。赢钱的欲望已越来越淡,能回本就是侥幸,起码得给爷爷的钱赢回来,要不嫂子总说他小抠,就知道攒钱留着给自己说媳妇。
连续两把他只是看。他必须看准了再押,不能再干那种赔本的买卖。明明看得很准,怎么一揭牌就变了样子?一男一女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上押钱,数量和以前大体相当,每次都有输有赢。可能和情绪有关,天虽然很热,已是下午五点后的时光,太阳的热劲儿在逐渐减退,他们坐的又是树下,树荫虽然有些偏移,还有时断时续的小风。事实上一点不热,每个人都像在紧张地干活。一男一女脸上的汗水很少,女的时不时地还往他的脸上瞄着,不知道是害怕他再输,还是担心他后劲不足。他几乎是一男一女的十倍,头两把赢钱就让他冒汗,后两把脑瓜子水洗似的。
渐渐他已摸出了规律:缺指每次都是快速地洗牌,接着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也抬得很高,你只要稍一留意,就能看清每张牌下边的真相,再慢慢地把牌放到纸壳上;这样的结果咋能看错,除非你眼睛有病,要么就是故意想输。他虽然连输二百,一点也不服气,他准备用手里的余钱再押几把。现在他一点也没有赢钱的欲望,只要能回来本钱,他就要冲南天门磕头;别看他不信耶稣,为此却默默地反复祷告。
他决心最后一搏,那个有些汗渍的衣袖也仪式性地又往上撸了撸,胖女人的乌鸦嘴又叨叨起个没完。
“属猪的,记吃不记打,刚才没打疼你是吧,看我再逮着你的!”胖小子可能也积累了经验,他没像上次那样一口气地往后街的胡同里直跑。那个胡同看着隐蔽性很强,里边不久前已经堵死,结果相当于束手就擒。开始还是直奔那个胡同,到近前忽然一拐,相当于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回旋。胖女人以为他还会故伎重演,用的力气也不是很大,因为即使她跑得再慢,眼前的小胖子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胖小子意外的举动打乱了她的布局,胖女人可能还在犹豫,胖小子已跑出很远。她追了几步可能感觉希望不大,意外本身就打击了她的信心,或者她本来也没想穷追不舍,嘴里的叨叨却一刻也没停止:“属猪的,记吃不记打,刚才没打疼你是吧,看我再逮着你的!”眼睛还时不时地朝他们这边张望,好像要给他们一个印象。
许峰忽然想起第一次的失手,情绪突然开始跌落。慌乱中他看了看手机,离下趟大客也就三五分钟。他不想再耽误行程,走前爷爷就几次和他通话:“你啥时候回来咱们啥时候开席!”可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输了二百元钱(赢那五十如果排除在外),搁谁心里也不服气,关键是没法向爷爷交待。那时候他真是热锅上的蚂蚁,看看那一男一女还在断断续续地押钱,来来往往地还是有输有赢,心里又开始跃跃欲试。
隔了两分钟左右,站点前还是空空荡荡。他咬咬牙押了二十,手里的钱已屈指可数,这二十元不管输赢,余下还有八十元(含赢那五十元)的整钱,其余那三两元不能算数,再穷也不能拿三两元去当赌注。
结果他赢了。手里已经有了一百二十多元,一天多的工钱已握在手里。接着他又押了二十,他已经不敢大赌,好像阵地上的伤兵,手里的子弹已屈指可数,每一发都关乎着身家性命,必须百分之百地命中才行。
结果他又赢了。
他从新拾起了信心。现在已经有了一百四十多元,离二百已步步逼近,如果……
时间已越来越紧,大客到站点也就一两分钟,不容许他抽筋似的一点点拉锯。于是他一次下了五十,结果输了。
他坐的大客已来到站点。有两个旅客大包小包地正在下车,有一个小伙子急煎煎地往上拥挤。他这时候如果转身往站点跑去,赶车绝对没有问题。问题是好歹积攒到一百四十多元,转眼间那五十元就打了水漂儿,他绝不能带着转眼间的残酷去见爷爷。他准备下趟车再走,如果……
他不敢再想那个“如果”,也绝不肯就此罢休!
断断续续地又持续了十来分钟。缺指倒是有些厌烦,“谁要下抓紧,不下就结束了,我还有急事要办。”
许峰又看了看手机,离下趟大客至少还要十几分钟。看现在的趋势,时间还很充裕,机会也不是没有,缺指却不能久等,如果……
他又押了两次,手里还有十三元钱。如果去了车票……
这时候的许峰已失去了理智。他准备把手里的十元钱一次性押上,行不行地完事儿再说。
胖女人的碎嘴子再次叨叨起来。
“这时候了你还磨蹭蹭地不走,那么多同学谁能一个劲地等你,人家要是都走了你去不去地还有啥用。”小胖子站在卖店门口正不紧不慢地地摆弄着一个玩具。胖女人推他一把,一方面在催促,主要还是掰饽饽说馅地劝说。
许峰好像噩梦中惊醒,爷爷的寿宴忽然在眼前出现。的确,爷爷、父亲、母亲还有那么多的亲友都在家里等他,他如果回去太晚,人家想等也不会很久,如果散席了再回去还有什么意思?这十元钱如果输了……他忽然看见了爷爷、父亲、母亲和众多的亲友都在急巴巴等他,热乎乎的饭菜已摆上了桌子,爷爷还在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他的名字。
胖女人从卖店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撮子。她一步步走到站点,把撮子里的垃圾倒进站点旁边的垃圾箱里,回头看看空荡荡的树下,又看了看远去的大客,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了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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