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有感受，进入故乡，总想重拾一段记忆。不想惊动谁，只想静静地在街巷、河畔、麻栗山任意随心地看看，尽情由性地走走。

　　在我的印象里，太极河的浮躁是一种美丽的喧哗，那曲弯在古榕下的流韵，不论是谁临近，似乎都无法悠闲。哗哗哗哗的涛声，很有几分现代交响乐的狂放和大气，遥想当年漂流其中的意趣，端的一言难尽其妙。河畔的古榕、古枫尽是百年精灵，历经朝代更迭，朝暮读过客匆匆，尽得日精月华，俨然哲人矣。尤其古枫老当益壮，却又不甘寂寞，茂枝繁叶夏青秋红，风一吹，便哗哗地翻动，恍惚身材高挑的模特在演示夏衫秋装，倒影在云水天上的靓影，你不见也罢，见了，煞是叫人放心不下。

　　水绕山环的故乡，泉水养育的古榕粗犷挺拔，远读近看，犹如一朵一朵巨大的绿云，点缀得故乡颇有诗情画意。有客自远方来，一见古榕的雄姿大象，无不眼睛一亮，心动神摇，为大自然的造化叹为观止。难忘是河畔的水碾群，夏家的、黄家的、包家的，各相距二三百米，成一条线排列于育洞河畔。其间点缀着两颗硕大的古榕，更得一碧流韵烘托，天上人间犹如一幅水墨，白水哗哗，榕荫掩鱼，水碾转动放歌，那景致动也勾人情思，静也袭人眼球。而在水一方犁头嘴右側的八卫河畔，榨油厂的双碾与此遥相呼应，此起彼伏，仿佛琴师隔水对坐弄弦，拨得听者心颤。最是朝暮时光，水碾带动的石磙，在石槽中轰轰隆隆地走动，总是给人一种世俗的忙碌感觉。少年时，每逢秋高月皓，我喜欢站在夏家碾子至犁头嘴的木桥上，看群鱼戏月，听水碾一声高，一声低，一时缓，一时急的乡谣。也怪，那水碾走动声在阳光下听来，咿咿呀呀地颇像江南的吴侬软语；但在月光下来咂摸，似乎又别是一种古典，淳朴和简单的曲调，抑扬都能推搡你的感觉，使你进入一个遥远而妙美的世界。月色、清风、流泉，烘托得景致如梦似幻，伸舌去舔月色，犹是人间烟火味。静下心来，耳食之，却又尽是浸透灵府的乡土气息。

　　双水汇流的寨蒿河彼岸，有一个叫卫城的村庄，高大的榕树逐水比肩耸立，百年沧桑，这些精灵依然不改初衷，对这方水土情有独钟。它们不愧是植物中的“伟丈夫”，修养得宁静淡泊，似乎古往今来事，都在笑谈中。犹其夏秋时节，烈日如焰，栖身其下休息，鸟鸣缤纷里更有清风习习，的确叫人留连忘返。年少不识愁，有几个夏天的日子，我还撑一只小船，把表妹送到无人与共的古榕下去乘凉，我们各自躺在船头船尾的舱板上，听一碧流韵与古榕应答，抑或唱山歌，任凭清风绿荫亲吻和抚摸，而河水调皮地摇晃着船身，使人如处身摇篮一般心旷神怡。那妙意，语言和文字都是难以表现的，你可以切切地感受到淳朴和简单的爱情，咂摸到自然与人性间的那种神秘奇妙的默契。

　　有趣的卫城的桃花，房前屋后尽是，二三月移步桃林，远读近嗅，皆是人生难得的逍遥。桃花的好，似乎只可意会的。初绽时，半开半掩的，像极了乡间的少女，一见生人，便低眉红脸地掩口而笑，好像前世注定的一笑之缘。及至面对，又恍惚恋人久别重逢，人面挑花相映，欲语却又无语。仿佛你无意中闯进一个童话世界，又如置身唐朝都城南庄故事，一切还来不及想，一阵风来，枝头桃花便轻甩红袖起舞，红嘟嘟的一片，甚是逗人心动。如果趁了一轮浩月邀伴去赏，偷听桃花暗香袭人的私语，鉴赏那不拘世俗的浪漫，世间又有多少人得享。

　　难以忘却是赶乡场的日子，乡脚较远的村姑侗娘，总是邀伴提前一天来我故乡亲友家落脚做客，以便明日场天售货购物。于是故乡的后生小伙，便于黄昏后前去拜会对歌，歌声一起，爱唱爱听山歌的乡人，便陆续地寻着歌声而来，聚集在那些侗娘村姑客居人家，蜂涌得堂屋内外都是人。老少咸集，有时窃窃私语，有时又鸦雀无声。堂屋的一盏马灯亮着，夜风习习，月色溶溶。起歌头的后生，先唱谢主歌，感谢提供场地给大家唱歌的主人，祝福他家兴人旺，福寿双全。接下来就唱《初相会》、《新的伴》等，如此歌来歌往，或叙相思，或借物喻情，或借歌头还歌尾。若是曾经唱过山歌的，便唱《记得当初》抑或《久的伴》，来倾诉别情离绪，红尘苦短，讲述人生须珍惜光阴，莫负了少年时。说透了，就是古人说的“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之意。此时，歌者心灵与心灵碰撞，那歌那调更觉缠绵悱恻。如泉水漱石，空山鸟语，韵致浮沉，抑扬有度，歌者与听者情趣融合，心律共振，堂屋内外一派宁谧，只有音符在光影月色下飞翔。唱到情深意切处，后生们的歌子一时接不上来，听歌的老人忍不住便接着唱。有的姑娘唱到半夜，动了真情，想看一下对歌人的模样，便拿了手电筒来照，后生们就把老人遮掩起来，同时唱起歌子来挑逗那女子。那年头，人心还古，以歌作媒，喜结良缘的却也屡见不鲜。

　　说到故乡的食物，予我更是一种乡愁。尤其香甜记忆的麻饼，叫人有生难忘。糯米白面做的馅子里，掺合着花生瓣、小粒冰糖和桂籽，而饼子的面上布满黑白色的芝麻，吃起来香甜酥脆，别有风味。故远离故乡的游子，外出打工的乡人，毎临中秋，总会想到故乡的麻饼，嘱亲人邮寄，以解乡愁。古人诗曰：“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而我故乡的麻饼，却是调动我的乡愁的最相思。而平定堡的腌鱼，酸甜适度，色泽红润醒目，不仅勾人食欲，更是叫人一品难忘。尤其香禾糯米饭下腌鱼，酸甜香糯融为一体，不仅爽口开胃，更是苗侗美食之一绝。离开故乡有年，很久未得品尝平定堡腌鱼矣，很想，想得成了一种乡愁。还有老鸦子的葛薯，汁多脆嫩，甜而不腻，生吃生津解暑，清凉下火；用作食材，切片与胡萝卜、五花肉爆炒，又别是一种风味。高簸村的板栗，由于地域土质的因素，不仅籽粒油亮可人，爆炒炸壳后的肉质更是香甜柔糯，叫人食而不肯释手。乡人用刀在毎颗板栗上轻切一个十字，放入锅中清水煮开，再倒出去壳，以其肉质来与土鸭一起黄焖，再加上农家自制的魔芋豆腐条，那味道真是闻之垂涎，食之可口，令人终身难忘。

　　故乡的绣品也是远近闻名的，女子们自幼就接受祖母或母亲的口传身教，十五六岁就练就了一手绝活。毎有闲暇，便绣背带，绣被面，绣帐帘，绣枕巾，绣花鞋，绣手帕，绣嫁衣，风格、技巧、针法也各有千秋，平绣、辫绣、接绣、缠绣、绉绣、挑花亦各具特性。刺绣矣，也有平绣与凸绣之分。赏平绣艺术如同观画，鸳鸯戏水、龙凤呈祥、花鸟虫鱼七彩纷纭，似动似静，亦真亦幻，美不胜收。凸绣表现的却是一种立体感，使绣品艺术更醒目，更具动态，叫人一见钟情，爱不释手。挑花针法更是别出心裁，正面看，背面挑，花中有花，图中有图，非技法精湛绣娘，似不可为，极受客商青睐。故我故乡绣品不仅畅销省内，更得益于都柳江往返船队客商，销往两广各地。

　　故乡八堡的《伴嫁歌》也许是天下独有，少时，距我家老屋不远的杨家嫁女，夜畔客亲散去，月色正浓，伴娘们便唱起了《伴嫁歌》。歌调低咽舒缓，尾音拖曳而含三分悲切，如泣如诉，予人一种不忍生别故土、父母、兄弟、姊妹的感觉。时隔多年，记忆里收藏的仅剩一首矣，现录与君等共飨。“今天姊妹同凳坐嘛马龙的松哩，明天姊妹利拉龙台子爱哟隔山坡，姊妹们嘛饶饶。隔个坡来隔个岭嘛马龙的松哩，好比燕子利拉龙，台子爱哟隔黄河，姊妹们嘛饶饶。”尤其夜深月皓，万籁无声，那歌那调来袭耳，情切意怨的勾人感动。的确，做为一个女人真的不易，生得父母哺养长大，长大了，却要远离父母、兄弟、姊妹，远离熟悉的土地，嫁作他人妇，开始新生活。诸多感恩、留恋说不清，道不明，尽在心头，谁来与论？惟有借歌抒怀。所谓《伴嫁歌》其实就是借伴娘之口，表现新娘感恩父母亲朋，倾诉惜别离缠绵绯恻心事的一种歌子。只是这世间独特的歌调，感染力颇强，一听便令人永生难忘。

　　我乡间的四言八句知晓的人很少，那是一种纯民间的念唱词，语速很快，也是青年男女表达爱情的一种方式。我年少时听表妹念唱过，至今有些印象。譬如：“你哥生在大地方学问堂堂满腹文章，人见人爱妹想高攀只怕雕鞍难配骏马害我空思想，万般无奈惟有唱支山歌表表姣心肠，有缘无缘但愿你哥不嫌妹子痴心妄想亲口对我讲，今世不成夫妻来世再来结缘跟哥配鸳鸯，妹祝你哥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娶得门当户对好姑娘，好则好，切莫把妹忘我的哥。”红尘世间，对爱对情的表现千奇百怪，我乡间这种表达形式，亦称新奇乎？愿读者诸君与论。

　　黄家桐油山清明时节花开的盛况，别了几十年，至今依旧茂盛着我的记忆。那沿着八卫河一側山坡灿烂袭人的大象，如同雪与火的交融，端的读得人心旷神怡。尤其阳光细雨缤纷时，那宛若画师着墨未干的景致倒影河中，一幅猩红半著雪的视象瑟瑟一碧流韵，那美，那妙，时常让匆匆过客驻足流连，呆看痴想，不舍移步。年少不识愁，母亲常叫我提三四个竹筒，到黄家山打山泉水来煮老鸦茶。时逢桐花满山遍野蜿蜒烂漫，香息袭人，林中女子山歌悠悠随风游荡，恍如歌从画里流来，泉、画、歌、人动静相宜，相得益彰，不由人不贪玩流连。说来你可能不相信，那盛况，那大象，你不读也罢，读了，不由你不心摇神荡的，自然的造化，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让人刻骨铭心。可惜岁月匆匆，留在记忆的东西也不完整了，一些美丽的遭遇与故事，不经意间，才发现，已经斑驳得只剩几分诗意，成了萦绕乳名的乡愁。尤其别久故乡的人，上了些年纪，有时坐在沙发上，那些乡村旧事旧情总是飘飘忽忽地闪现脑际。熟悉的乳名，熟悉的乡音乡俗，熟悉的歌谣，熟悉的景致，熟悉的乡土气息，让你一时觉悟身在其中，依旧风华正茂，书生意气，不识乡愁；一时又觉时光飞逝，往事如此遥远，遥远得只剩一卷乡愁，缠绵绯恻地纠结于心。但不论岁月如何无情，那一串串乡愁故事，总能予人一种精神的慰安。

　　乡愁的味道是最难忘的，尤其在流水花桥上咂摸晚寨琵琶歌，那叮咚如清泉滑过卵石的流韵，月光碰响玉佩的轻音，伴着身若摆柳半含笑的侗女徐吐的歌调，人就像忽地注入了一种精神的补剂，感觉有一份别于寻常的赏心悦目。此时，人似乎不再是红尘过客，世俗的功利得失，生活奔波的疲惫，红尘繁华造化的喜怒哀乐。。。。。。这生命之旅必经的世事，一时显得那么遥远。只有音符如飞鸟穿梭听觉，若即若离的音素轻轻来叩心灵，妙意难言，却不是世外宫商曲律，还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晚寨琵琶歌的独特，不仅享誉四方，1958年还被选调中南海演唱，被毛主席、周总理接见，至今仍在故乡传为佳话。

　　人生在这片土地，乳名就扎根在这片土地，这是人和土地的缘份。但命运的安排谁也无法抗拒，为稻粮谋，为天下计，为功名利禄，为爱与情，人又不得不离开生养自己的地方。然而少小经历故事，乡音、乡情、乡俗、文化、景物早已刻骨铭心，储存记忆。不论你浪迹何处，岁月流逝也罢，玄发霜侵也罢，那些过去的东西总会浮上心头，拨动你的心弦，牵动你的念想，走进你的文字。让你流连眷恋，心往神追，这就是乡愁。。。。。。一种对于故乡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