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时节,淅淅沥沥的雨蹉跎着欲去还留,子规来喚,也不舍移步。但上坟的路上,这里那里的油桐花却是开了。沉寂了一冬,恰好在桃红李白谢幕时,她的粉墨登场,倒也热闹繁华。放眼远近山坡,雪里缀红的喇叭花相互簇拥着,率性地开放,或歌、或吟、或笑、或语,一如二八韶华少女,也不知攫住了多少看客的眼球。也许是东风没有怜花意,一碧流韵,几朵落花,却也予人几分“乍疏雨,洗清明”的意趣。见过这世象的,热闹繁华时的一点残缺,残缺的美丽才是造化的真谛。可是有人却偏要去撩拨闲愁,词寄落花,“花落流水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在南方,油桐算是最普通最常见的树种,到处都能读到它的身影;毎年三四月,绿叶还在孕育,花儿却抢着先开,一开便轰轰烈烈,大气、张扬、奔放,那情窦,那香息,那雪与火交融一体的壮观与美丽,不论你好“色”与否,都叫人有一种如飨视觉大宴的感觉。灿烂的桐花堆拥枝头,招摇不定,满树的白红,恰如雪中燃烧篝火,似乎有些残酷,其实正是相得益彰。
一岁年龄一岁花,与时光擦肩而过,读花又别是一种心怡。油桐花虽然寻常,不比大家闺秀,但却豪爽大方,东风著意尽情开,姿色韵味凭君品。纵然夜来风雨花落去,那也是韶华展示之后的别一样诗情画意。古人写梧桐花的诗词很多,如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苏轼的“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等等,皆是传世佳作。但梧桐不是油桐,梧桐因凤凰喜欢栖息的传说,声名鹊起,入宫廷,进民宅,与富贵结缘。而油桐花虽然难登大雅,也是乡村锦绣之物,性情娇娘。
我向来是不喜欢雨的,犹其是缠绵细雨,但我喜欢读雨中油桐花的视象,那含珠带露的笑魇,那点点滴滴的暗香袭人的味道。没有一丝尘埃,也没有半点愁绪,开也妩媚,落也艳丽。粉的若霞,白的似雪,一树一树燃烧着清明,一行一行如自然填春的宋词,“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李清照的词意贴切,新桐引为油桐,乡野之物恍惚便有了几分大家风范。
花儿有灵,被人欣赏向为一大快事。实际上,看客瞧她时,那如痴如醉的憨态早被她觑到了。此时,她轻启素唇,眼波一转,莺声柔柔地唱起一支清明小调:“有美人兮,在水一方。与君有缘兮,幸忽相忘。何日携手兮,慰我衷肠……”隐若的琴音,追一碧流韵而来,情切切的词赋,不由人不心动矣。
花本是自然的造物,来自泥土,再皈依于泥土,不过是一种注定的过程,世人见了就见了,却偏要生出几分感怀。尤其刘希夷的诗句更使人感同身受,“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而另一位诗者的知音,对诗的觉悟也别有新意:“诗是情绪的色彩。空灵与和谐,是诗的生命。诗不是人的某一感官的享乐,而是全感官乃至超感官的精灵。”可惜一些时尚的现代人,心底注满物欲,或沉湎于灯红酒绿,或奔波于功名利禄,已经失却了鉴赏自然造物的那份心境那种素养,无法走进油桐花表现的诗情画意了。
“会景而得心,体物而得神,则有通灵之句(王夫之)”。在有心人眼里,花即是天生丽质的美人,望之弥近,接之弥远,最是惹人想象。以我的经验,不同年岁的人,对花的解读,也大相径庭。少年读花亭榭边,风流繁华尽其间,耸着双肩,只将花笑拈。中年读花溪岸间,沐雨忆当年,花儿犹楚楚,雪意侵鬓边。如今读花清明雨,花犹风流未减,吾却感慨万千。爱美乃人之天性,审美则需要文化底蕴。缺乏文化的审美,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种表象的繁华,谈不上鉴赏,更谈不上风韵与风雅。
看客熙来攘往。细雨缤纷,桐花薄雾轻掩的心事也缤纷。我徜徉在一年一度清明的人流中,读桐花的远,品桐花的近,悟花及人,思绪绵绵。此刻,山上山下的桐花,仿佛不是一棵一棵盛开的植物,而是一个一个美丽的精灵。它们枝头舞动红袖的意象是一种雅致,它们风里飘逸的姿势更是一种潇洒。
对于桐花,我向来是不吝文墨的,也许是爱它的原因,还在于它是墨客笔下的尤物,骚人时常用心的佳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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