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轻阴拖水榭,莺翻嫩雨湿兰亭”。清初自号迦陵的陈维菘笔下的雨不仅细瘦鲜嫩,撩人情思,似乎还能品出他春末夏初独步兰亭,赏莺歌燕舞而思接古人的一种感觉。兰亭乃东晋时会稽一景点,因书法大师王羲之题写《兰亭序》而名贯古今。后人移步兰亭,多为怀古而至。步亭鉴春读雨,流连其细嫩的缤纷,多是文人的做派。但怀古的情感里,却隐隐透出一种对于故国的耿耿留连。
一向自视为大明遗民的朱彝尊,虽怀有国破家亡的伤痛,然终究天赋文人之性,时见远近青黛,春雨湿润,却也按捺不住欣喜,一任灵犀耕耘宣纸春色,为后人留下“十里浮岚山远近,小雨初收,最喜春沙软”的文字。用心读他的文字,你不难咂摸到一种中国画的韵味。而它更像一幅水墨,古典而意蕴袭人的佳构。当然,最好是在小酒微醺时来赏鉴,那味道才是最正宗的。
而纳兰性德的春雨又别有千秋,性灵得叫人心颤,细瘦得不胜春寒,却又以几分凉意,去挑逗晓梦未醒的初蝉,侵扰约略红肥的春色,并不惜碾取名卉的落英作大地的衣裳。读纳兰性德的词句,恍惚误入杨柳岸畔桃花坞,总觉得灼灼而燃的桃华里,隐隐显示美丽的伊人,隐隐透出古典诗词的咏诵声。但屏息细听,恰好是纳兰性德咏春之词:“嫩烟分染鹅儿柳,一样风丝,似整如奇欠,才著春寒瘦不支。凉侵晓梦轻蝉腻,约略红肥。不惜葳蕤,碾取名香作地衣。”待你听得心动,徒步入坞去觅,东风习习,薄岚轻袅,桃华含笑含怯,却不知咏者在何处。但见一派阳春视象,兀自抓人眼球。
文人笔下的雨,古往今来都是带有感情色彩的,喜怒哀乐尽付文字,阅之或令人鼓琴而歌,抑或垂泪而叹。曹雪芹在《红楼梦》四十五回写到:“这日傍晚,忽就下起雨来,雨滴竹梢,更觉凄凉。林黛玉遂作《秋窗风雨夕》词:“……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秋凉。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续……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想来必是秋雨也太淅沥太缠绵,才引发了潇湘馆那位寄人篱下的女子,对于身世的伤痛,使她无法安眠,追忆往昔而珠泪滚滚,令人不忍续读。难怪曹雪芹要扪心自问:“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其实先生自己也是一个穷愁潦倒,以雨为伴,以酒为友的落魄文人。他感觉的雨,却是涵纳人生百味的精灵,透着世事的凄凉。一部《红楼梦》写出的既是作者浮沉的身世,更是一个朝代一个家族的盛衰。当然,一个饱经世事沧桑的文人的感受,不是世人都能觉悟的,更不可能咂摸透其文字内涵的真昧,故作者自嘲“世人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论雨,女词人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又别有她的意韵。让人舌苔品出的是国破家亡,身如浮萍,漂泊无助的无奈。而陆游卧听夜雨的心得,竟是“铁马冰河”驰骋而来的壮怀激越,读者可以想见雨韵的大音,体验诗人那颗激昂澎湃的心。当然,关于雨的文字,最叫人难忘的,应是南宋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关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其雨意不在雨,道出的却是人生经历的三个不同阶段的不同感受。年少不识愁滋味的逍遥快乐,中年为稻粮谋的奔波劳碌,老境无所事事而拜佛求心安之世态,词句表现得惟妙惟肖,人生三个境界无不了然矣。
风雨乃自然造化,纵然无常,也只是自然现象罢了,并不关联人事的。然而雨之变幻、冷暖、音韵,对生活在不同朝代,怀有不同经历,不同心绪的人,感受似乎又各有不同的意蕴和意趣。春雨嫩洒出的一派绿肥红瘦,夏雨滂礡恍惚金戈铁马之幻象,秋窗夜雨涨秋池的诗意,冬雨淅沥潇洒缠绵绯恻的缤纷,都能予人不同的视象与感觉。可以唤起人的思古之情,对于红尘世事的感悟抑或思考,激越心灵文字,勾起人对现世生活,对某种愿望的想往。
其实一个人只要看破了名利得失,一切随缘,世俗的烦恼、憎恨、抱怨,自然也如过眼云烟。所有的雨,高吟抑或低诵,便都是美丽的天籁,可以激发人的诗情画意,赋人一份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乐趣。我喜欢看雨中伞花流动的色彩,也喜欢听雨敲竹篁的清音,也许雨才是真正的歌者。为人者,得意时,不妨读一读《红楼梦》,方知繁华到头即幻境,富贵转眼成烟云;失意时,可以看一看《菜根谭》,体味“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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