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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物质

阅读:212 次 作者:张瑞明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6-01-04 09:41:39
基本介绍:

  一

  我的好友李皮是个酒鬼,一日三餐都要喝点。他爱喝当地产的草原白,56度的那种,中午自己喝,晚上找人喝。我和李皮经常坐在小酒馆里,捏着杯,夹着烟,不停唠叨,就像踢球一样,他一脚,我一脚,把红日踢下山,滚到地球的另一面。

  李皮早上要干活,怕醉倒了干不成,就只喝一瓶啤酒。他喜欢到包子铺吃早点,古水城有一家泰和祥大饭店,包子个大馅足,无论猪肉大葱、羊肉萝卜、韭菜鸡蛋,都是两块钱一个。鸡蛋汤是三块钱一碗,蓝边的大海碗。

  泰和祥早五点开门,晚十点关门,一天都有客。不是饭点,食客稀稀拉拉的,到了饭点,就熙熙攘攘的。尤其是早上,不足五十平米的房子里人挤人、人挨人,八张简易木桌上杯盘狼藉,地板上扔着餐巾纸、一次性筷子,糊着疑似鼻涕的粘稠物,被进进出出的鞋掌踩来踩去。

  古水城分东城和西城,城中间是水库,水库上架着大桥,泰和祥开在西桥头。西桥头有片空地,离泰和祥不远,每天天不亮,就像约好了一样,打短工的人都去那里等活,古水人称作站桥头。有起菜的菜农、收土豆的贩子、买了新房要搬家的、死了亲人要抬棺材的,都去那里找人。雇主的车一到,站桥头的就往车里挤,年轻力壮的、胳膊上有刺青的,自然先捞到活。身体差挤不动的、胆子小怕惹事的,只能再等。

  泰和祥里吃饭的,十有八九是站桥头的。李皮挤不过人家,也怕挤不对付挨揍,就干脆坐在泰和祥里喝酒。找张桌子坐下来,抿一口啤酒,咬一口包子,喝一口鸡蛋汤,慢慢吃喝。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踱出去。这时候,日头三竿高,有勤快的,头茬活干完,已经返回来等二茬活了。

  古水这几年种大田的少了,种菜的多。一到秋天,菜农就忙不过来,站桥头的开始吃香。这时候,李皮不愁找不到活,可以挑活干。地里的活,拣土豆最挣钱,这活也最废人。说是拣土豆,不光是拣,要撅着屁股在土里刨,刨出来装进麻袋,扛到地头,数袋子算工钱。袋子必须装满,装不满不算数,袋子撑圆了,有百斤重。起土豆的季节,每年都会累伤人,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土豆地里伤的人,都是壮劳力。李皮不干拣土豆的活,一是怕死,二是怕苦,他干的,都是女人干的活,不太费力气,挣钱也少。

  李皮个子低,驼背,谢顶,戴眼镜,四十出头,看上去有五十岁。他的脸面黑如锅底,身上的衣服油黑发亮,散发着肉腥和酒糟味,胶鞋里的味道更重。钻进女人堆里干活,李皮很少说话,这是要面子的表现。

  李皮干活也笨,坐在菜地砍白菜,拿不准,老挨骂。菜农嫌他砍多了,菜贩子嫌他砍少了,李皮夹在中间,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受气也不敢言语,不声不响继续砍,手头上想找到砍菜的平衡点,心早飞到女人堆里去了。李皮真正怕的,不是挨骂,而是挨骂的后果。那么多女人盯着他呢,老挨骂,说明自己是笨蛋,笨蛋还好点,是窝囊废,古水女人骂男人最毒的话,就是窝囊废。李皮一走神,手头更拿不准了,一刀削在指头上,血隔着手套渗出来。挂了花,李皮慌了,怕被女人们看出来,轻伤不下火线,继续砍菜,出了一头汗,也不敢擦。等领工钱时,李皮的手套成了黑红色,硬邦邦的,不知啥时候,血就结了痂。

  李皮聊起干活的事,我能听出他是个笨人,但我不能当面揭穿,怕折了他面子,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笨。他笨是笨,但干活不耍奸。给白菜打药时,他看见许多女人为了减轻背上的重量,走不了几步,就趁着菜农不注意,把农药倒进菜地。他从不那样做,所以每次打药最慢,人家喷十桶,他只喷了五桶,菜农给他的工钱最少,还嘲笑他,连个女人都不如。

  李皮没想过挣大钱,够养活一个人就行了。他老婆跑了十几年了,是带着女儿跑的,世界这么大,跑到哪鬼才知道。他落个清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站桥头的钱,有一个花一个,都吃吃喝喝了,用古水人的话说,都修了五道庙。

  我和李皮有共同点,也算个无家可归的人,人到中年了,依然单着。许多人认为我有病,是那个地方的病,我真想露出来给他们看看。人们看问题,都习惯从物质角度看,往往忽视精神因素,他们哪知道,我的病在心里,我喜欢的人,还没有离婚,我想再等等,等秋月的两个孩子大了,看是个啥局面。

  我和秋月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因为是老乡,经常结伴往返于古水与石市之间。她身材娇小、外表文弱、身上有一股让人迷醉的香味,正是我喜欢的类型,旅途上理应由我保护。我就像卫星那样围着她转,她就像母星那样,与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疏远,也不靠近。每次回家或返校,我们会约定坐同一辆车,但座位从来不挨着。我试着给她买过车票,买过路上的干粮,都被拒绝了。我比她高一个年级,在校园里,我们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我快毕业的时候,不能再做卫星了,我要撞向她,要么合为一体,要么粉身碎骨。我晚上坐在图书室里,把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天快亮时,终于把信写成了情书。我又用了一上午时间,考虑如何把情书给她,最终决定把她约到天文角。校园里有一些空地,被学生自发开辟成各种角,有英语角、诗词角、历史角等等,喜欢什么角,你就去什么角,在那里可以找到同类,相互交流。最常见的情况是男生找女生、女生找男生,因为志趣相投,往往能在各种角里发展成恋爱关系,也就是说,同一个角里的人,未必真的志趣相投。那些角一般在花坛边、林地里等等,只有天文角在空中,六层高的教学楼顶上支着一架望远镜,需要爬旋梯才能上去。天文角起初也热闹过,后来没人愿意天天爬楼梯,渐渐荒废了。

  我午饭时约了秋月,说晚八点有件东西给她,让她在教学楼的旋梯边等我,她点头了。我把情书揣好,在盼望八点时,脑子里预演了一场好戏。在旋梯边,我对秋月说,我们先上天文角看星星吧,然后给你东西,于是,我们就上旋梯。她的鞋跟很高,需要扶着上,我拉住了她的左手。秋月在望远镜里看了星星,说真美,然后,她伸手和我要东西。我把信给她,她眨着眼睛问,这是什么?我深情地说,星星可以作证,是用一整夜写的情书。秋月捧着情书,娇羞地低下头,我乘机拥抱了她。

  八点钟,秋月果然出现在旋梯边,见我手里没拿东西,有些诧异。我说,我们先上天文角看星星吧,然后给你东西。秋月说,不了,就在这里给吧。我心凉了半截,脸部的肌肉开始抽搐,但信总是要给的。我把手伸进衣兜,等一群女生走过去,把信掏出来递给她。秋月问,信封上咋没地址,是我家里捎来的吗?我摇摇头说,是我写的。秋月问,给我的?我点点头。秋月把信还给我说,有啥话当面说吧。我说,你还是看信吧。秋月把信放在旋梯上说,不必了,要是你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许多年过去了,秋月一直在我心里,在思念她的时候,找另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聊一聊,不失为一种排遣方式。我选中李皮这个酒友,是因为在他面前可以掏心掏肺说话,能把内心隐秘的东西吐出来,缓解郁闷。我不担心隐私会泄露出去,李皮患有一种奇怪的耳聋,当别人说话时,他瞪大眼睛,点着头嗯嗯,似乎在洗耳恭听,其实早走神了。从生理角度讲,别人说话时,他大脑皮层上负责接听的区域并未激活,而大脑皮层上负责酝酿下一个话题的区域却异常活跃。即使偶尔听进去一句半句,在酒精的作用下,李皮也会很快忘掉,他只关心他想表达的东西。

  二

  如果认为李皮是渣男,就看走眼了。在古水,没人比我更了解李皮,知人知面难知心,他远比人们看到的要复杂。每天早上,他挤在西桥头的人堆里,灰不溜秋,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属于那种扔到人堆就找不见的人。但我非常了解他,他和那些站桥头的,有本质上的不同。

  看一个人,不能光看表面,要看本质。看任何事物,都应该是这样。举个例子说,大家都看过电视,玩过手机,会对屏幕上的假象习以为常,没人去追究,那其实不过是挂在墙上或握在手中的一块黑色玻璃。我们能把手伸进屏幕吗?不能。能与屏幕上的美女接吻吗?也许有人会说能,但你亲到的,不是柔软的嘴唇,而是坚硬的玻璃。是的,我们看到的,只是电路和信号在一块玻璃上制造出的假象。

  当我们深究这块玻璃的原理,会发现,它的底部是一块发光的白板灯,前面是滤光片,中间加了一层液晶。而整块玻璃,不,现在我们该叫它显示器,而整块显示器,其实是由成千上万个小点组成的,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这些小点叫像素点,每个像素点都有红绿蓝三原色组成,三原色可以合成世上所有的颜色。显示器上想要一张人脸,像素点就合成皮肤的颜色。显示器想让人脸从左移动到右,左面的像素点就灭掉皮肤的颜色,换成树的颜色、家具的颜色等等,右面的像素点则灭掉树的颜色、家具的颜色等等,换成皮肤色。本质上,影像的移动,不是光线在移动,而是像素点的颜色发生了改变。

  所以说,要是以为电视和手机屏幕上的人脸真是人脸,那就错了,那不是,只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皮肤色的像素点,这些像素点一旦改变了颜色,人脸就变成了大树、家具,或者别的什么。所以说,要是以为李皮是个连桥头都站不好的窝囊废,那就错了,他不是,他骨子里是个作家,甚至是哲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可惜他没念完高中,因为家境贫寒辍学了,否则,他也许会成为古水人的骄傲,不是谁想见就能见,他的老婆非但不跑,还会与一堆女粉和平共处。李皮虽然不是科班出身,没在大学里镀过金,但他站桥头之前摆过八年书摊,这份职业让他变成了书虫。他看过的书,摞起来,能超过任何鄙视他的人的身高,或许这些人搭成人梯才能够到那个高度。他最喜欢看科幻书和小说,读过不少中外名著。天长日久,肚里的墨水起了化学反应,促使他开始写小说,一写就写了二十多年。

  有一年,李皮竟然在省级刊物发表了一篇小说,高兴得彻夜难眠,半夜,夫妻还在过话。李皮说,要不别摆书摊了,写小说吧,用稿费生活多体面。妻子犹豫不决,想了半天说,等再发一篇吧,要是发了,你就在家写,啥也不用干。过了三年,李皮又发了一篇,又是高兴得彻夜难眠,但他无法告诉妻子,她妻子已经跑了。第二次发稿的时候,看书的人急剧减少,李皮撤了书摊,站起了桥头。

  我和李皮每次对饮,首先谈的话题总是文学。的确,在所有话题中,只有文学可能改变我们的人生。古水走出去一位大作家,成为我和李皮的榜样,也是讨论的焦点。我们希望像那位大作家一样,整天靠兴趣生活,那才是最精彩的人生,李皮不用去站桥头,我不用去当教育局的小职员。李皮虽然在文学之路上屡屡碰壁,投出去的稿件能用麻袋装,收到的稿费也就够一顿大酒,但他并未失去信心。他认为,纯文学大刊有一百多家,总会有一些责任心强的编辑看他的小说。他的小说是从生活底层来的,是背袋子背出来的,砍白菜砍出来的,这在学院派占领文坛的时候,就显得越发稀缺和珍贵。

  在酒精的作用下,文学成为我和李皮百嚼不厌的话题,思想的火花噼里啪啦迸发出来,在餐桌上营造出一团团光,组成孤立的精神世界。隔壁的酒桌上,物质的话题在包围我们,不断有包含别墅、豪车、钻戒、局长、经理、秘书的话,像苍蝇般嗡嗡叫,但我们充耳不闻。我们在讨论莫言、马尔克斯、奥斯托洛夫斯基、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先锋主义。我们尽量压低嗓音,并根据酒馆里的杂音调节音量,以便保护精神世界既清晰又不会崩溃,那是一层膜 ,比肥皂泡还薄,一声嘲笑就会破灭。

  其实,我和李皮是参加过文学论坛的。在宽敞的大厅里,许多人挤上前与大咖合影,还有一些人,把花钱印成的书四处散发。在那种氛围里,每个人都可以高举文学的旗帜,聊精神的话题,没人会受到嘲笑。而那时的我和李皮,耷拉着脑袋,暗自数着时间,希望早点离开。只有在小酒馆里,被物质的话题包围起来,才能把精神话题聊起劲,才感觉文学就像肉膘一样贴在身上。用李皮的话说,四铺四盖的时候,往往生不出孩子,钻到墙角偷情,却能搞大肚子。

  随着一瓶草原白见底,我们的话题会从文学扩展出去。李皮善于探究事物的本质、宇宙的本质,知道生命不过是炭和水合成的。他能从大众日常的认识中跳出来,换个角度看待事物。别人认为那是一百元钱,在他看来,那只是一张印着图案的纸,一旦大家约定好,不认可这是货币,这张纸就换不来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用处,做手纸都不配。别人认为那是一幢别墅,在他看来,那只是把钢筋和水泥掺和起来,堆成一个形状,一旦发生强烈地震,就还原成原来的模样,还是一堆钢筋和水泥。别人认为那是一辆车,在他看来,那只是用四块橡胶支撑起一块铁皮,如果发生碰撞,会成为致命的杀人凶器。别人认为那是电视和手机,在他看来,那只是在一块玻璃上涂了一层三原色的像素点。所以,李皮不怎么喜欢钱,也不住别墅,不开车,不看电视,不玩手机。当然,不喜欢这些多半是因为经济原因,但不能不说,和李皮的大脑有一定关系。

  这些想法不算什么,对李皮的大脑来说,只是小儿科,只需要半斤白酒催化就足够了。如果喝到六两,他会把话题引向深入,谈一谈人们日常不会想的问题,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李皮说,这个话题在哲学家那里,叫作生命的意义。自古以来,无数哲学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一茬又一茬哲学家带着这个问题死去,闭眼的时候,依然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来世上走一遭。尼采是这样,苏格拉底是这样。只有加缪作出过一些看似合理的解答,他认为人活在世上,日复一日做重复的活动,而没有选择集体自杀,结束这种无意义,在于目的不重要,过程重要。加缪举了西方神话中的例子,西西弗斯因获罪而受到惩罚,日复一日往山坡上推石头,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再滚下来,看似毫无结果和意义,但加缪猜想,西西弗斯在把石头一次次推上山顶时,会获得成就感。

  三

  那天我是有件实事要和李皮谈,没等开口,他就告诉我,他有一个重大发现。我知道在小酒馆一坐下来,就有的是时间,不如先听一下他的发现。

  我们几乎吃遍了古水的小酒馆,之所以打一枪换个地方,是怕服务员给脸色。想一下,如果我们经常泡在一家酒馆聊到半夜,无非是点一盘花生米、土豆丝之类的菜,别说服务员,就是老板也不会欢迎。

  李皮说出重大发现那天,是在好再来酒馆,跑堂的,是个身材短粗的姑娘,年龄也就二十多岁。姑娘的嗓门很大,但我和李皮都能听出来,不是冲我们。李皮点了尖椒抄豆腐皮,姑娘就冲厨房喊,尖椒抄豆腐皮。李皮又点了抄羊下水,让多放辣椒,姑娘就冲厨房喊,抄羊杂,多放辣椒。我和李皮商量,是不是羊杂里少放辣椒,因为豆腐皮里已经有辣椒了。没等李皮放话,姑娘就冲厨房喊,羊杂少放辣椒。

  点好菜,要了一瓶草原白,李皮不慌不忙倒了两杯,问我,有烟吗?我们平时喝到一定量才抽烟,一根接一根抽,那天李皮开始就要烟,是想把重大发现表达清楚,抽根烟,有助于思维。我们一人一根把烟点上,碰了一下杯,吃着喝着,拉开话题。

  李皮不紧不慢地说,他解开了那个困扰哲学家和全人类的迷题,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了。千百年来,人类之所以弄不明白生命有何意义,是太自私了,人类只知道站在自身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没有把视野放大,放到整个宇宙之中。

  说到这时,炒羊杂熟了,胖姑娘端着盘子过来,听到李皮的话,就插嘴说,就是,人就是太自私,昨天晚上下了点雪,这一溜底商都扫了,就把我们饭馆留下了,饭馆本来就开门晚,帮助扫一下能咋地?就不给扫,还作邻居呢,下次再来要泔水,门也没有。

  胖姑娘转身走了后,李皮低下头,拍着头皮想,想了半天也没接上茬。这就是酒的坏处,经常让李皮的大脑断片,话题说着说着,就中途断掉了,有夭折的危险,尤其在受到干扰的情况下。

  幸亏有我提醒他,他在讲生命的意义,要有全局观念,站在宇宙的高度看待这个问题。李皮猛地拍了一下脑门说,对,只有站在宇宙的高度,才能理解人为什么要活着。宇宙有两种最基本的东西,一种是物质,一种是能量。生命是什么?其实是一种能量。你看,一棵草从冒芽到长高,就是能量不断聚集的结果。相同,一个人从卵细胞变成大人,也是能量不断聚集的结果。宇宙为什么要让草和人生长,就是因为宇宙想把能量保鲜起来,不至于马上消失掉,就像把水果放进冰箱一样。归结起来,就一句话,生命存在的意义在于,为宇宙保鲜能量。

  我大大抽了一口烟,在揣摩李皮的话。李皮解释了半天,还是怕我不明白,补充说,杯子是想不明白它为啥要存在的,只有人能想明白,它为什么存在,因为人造了它,用它来喝酒。人是想不明白为啥要存在的,但宇宙能想明白人为啥存在,因为宇宙造了人,用来保鲜能量。

  李皮还要试图解释,但一时找不到更好的例子,急得两片厚嘴唇在发抖。我摆摆手,表示明白他的意思了。我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了,我得把那件实事告诉他。

  我给李皮介绍了个对象,准确说是秋月介绍的。秋月不是说媒拉纤的人,但她和那个叫牛玲的女人是同事,关系不错,决定帮一帮。牛玲和李皮年龄相仿,有固定工作,退休有养老金,只是文化低,在卫生局收发室上班,说白了,就是看个大门。这女人离婚多年了,没孩子,老公外面有了人,把她甩了。

  李皮一听有正式工作,直摇头,他不相信,这样的女人会跟他过日子。我知道李皮会有顾虑,就向他交了底,说女方已经知道他的情况,站桥头也无所谓,只要能挣来钱就行,愿意见一面。李皮的酒劲上了头,胆子大起来,试探着说,要不再点几个菜,把那女人约过来?

  我看了下时间,下午7点,饭点过了,这时候约人,显然不礼貌。再说,女方是第一次亮相,定要洗个脸、梳个头、换件衣服啥的,冒然相约,指定不会痛痛快快出来。但我还是愿意试一试,我有自己的打算 ,酒劲一来,我就想见秋月,这正好是个由头。

  我和秋月都在老家古水找到工作后,正是成家的好时候。既然上大学时已经挑明过,窗户纸就算破了,我放开了追她,发誓非她不娶。我经常到她家楼下伫立,下雨天也去。我为她写诗,文学细胞从那时起蓬勃生长。有一首写的是实情,你去问问月光,我是不是在窗外,杨絮都成雪了,夏虫都冻僵了。

  那时候大家都玩QQ,我把这首诗发给她后,她就把我拉黑了。我不甘心,给她打电话,把她约到卫生局三楼的走廊里,递给她一盒巧克力。巧克力的盒子很精致,是心状的,如果她不收,我就不走。秋月收了,来电话说,谢谢你的糖,我同事们都说挺好吃。我说,你同事瓜分的不是糖,是心,本来是完整的一片,现在碎了。秋月对我的冥顽不化给予直接还击,挑明了说,张恒,我们是同学,你送我东西,为啥不大大方方去我办公室,你觉得偷偷摸摸很好玩是吧?还有,你想写什么诗我管不着,但请你不要再到我家楼下站着了,你那样很幼稚、很搞笑知道吗?我们都是成年人,能不能别玩小孩的把戏?

  秋月的来电,让我抓狂。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是块泡涨的海绵,因吸收了青春、文艺、浪漫的水分而饱满,那一刻,我想把自己放进榨汁机里搅碎。我想起了《月光宝盒》里的周星驰,他有一句台词是,原来晶晶小姐喜欢我粗犷的一面,然后就在脸上粘了一堆毛发。看来,秋月喜欢老成的男人。的确是这样,她嫁了一个人高马大的法警,比她大四岁,脸上有竖条肉,眉头上有褶子。秋月结婚三年后,恢复了与我的电话联系,说受不了丈夫的世故、冷漠和粗暴。我说,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当面聊聊。秋月如约而至,见面第一句话就绽开了我的心花,她说,张恒,现在我想通了,男人只有在他最爱的人面前,才像个孩子,你就是那样。从此,我和秋月开始了刺激而又暗黑的地下生活。

  秋月是有家庭的人,不是想约就能约,要看时机,还要看她的心情。现在有介绍对象这件事做借口,可以试一下。

  我给秋月发了微信,结果如我所料,需要改天。

  这件事暂时放下,李皮并不介意,又开始他的话题,要讲那个重大发现。我告诉他,他已经讲过了。李皮摇摇头说,生命的意义只是个铺垫,接下来他要说的,才是正题。

  李皮的重大发现,比生命的意义这个问题还大,涉及到整个宇宙的秘密,算是一个终极谜题。在说出宇宙秘密之前,他继续铺垫,讲了从书上看到的一些离奇失踪事件。1999年7月2日,哥伦比亚100名圣教徒,到阿尔里斯山去朝拜,集体失踪。1975年,莫斯科一列地铁列车载着旅客,从白俄罗斯站驶向布莱斯诺站,中途突然消失。1978年5月20日,在美国新奥尔良一所中学的操场上,14岁的巴尔莱克将足球射入球门,高兴地跳起来一叫,当着众人的面消失了。

  这些神秘失踪事件时间地点明确,官方也做过调查,科学家也做过研究,但至今没有结论。所谓的外星人绑架、多重宇宙、人体气化等等猜想,都不能自圆其说。李皮认为,只有他的重大发现,才可以合理解释。他不仅可以解释这些,还可以解释UFO、麦田怪圈、百慕大三角、纳斯卡线条等等一切神秘事件,因为他知道宇宙的本质是什么。

  那天我没有听李皮说完。我接了个电话,是秋月打来的,说她已联系了牛玲,约定周六下午见面。我听到电话里有舞曲声,猜出秋月在公园散步,就和她谈了点别的,一谈别的,就用了挺长时间。挂了电话时,李皮已经爬在桌子上睡着了。

  四

  周六下午,我们四个人如约聚在一起。秋月说牛玲爱吃烧烤,李皮就定了牧羊客烧烤店。我在秋月对面坐下,隔着浓重的烧烤味,她身体的味道也能沁入我的骨髓,让我有了想拥抱她的冲动。但牛玲坐在她身边,李皮坐在我身边,烧烤店里还有其他人,我只能克制。秋月是心细的人,尤其对我,不用眼睛,也能看到我的花花肠子。

  相互介绍后,牛玲知道李皮是那个矮个、黑脸、驼背、谢顶头、戴眼镜的,脸上露出不悦。李皮坐到她对面时,牛玲向后欠了欠身子,白了他一眼。秋月也是第一次见李皮,觉得愧对了牛玲,脸上有点挂不住。也许是看出了差距,牛玲显得很自信,交谈成了她一个人的专利,我、李皮和秋月只能是听众。这个女人嗓门很尖,说话也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总能找到炫耀财富和见识的话题。

  牛玲重点讲了她姑姑,嫁到佛山成了富婆,光金手链就有四条。她告诉大家,佛山不是山,是一座大城市,比十个古水都大,古水的楼房最高才六层,佛山的估计有六十层。她从佛山回来时,是姑姑给买的飞机票,飞机能飞到云彩上面,坐在飞机里向下看 ,云彩就像一片棉花地。在飞机上,她挨着一个外国人坐着,那个人的脸面又黑又亮,就好像打了黑鞋油一样。说到这里,她指了指李皮说,比你还黑。李皮急忙端杯喝了口酒,压了压惊。

  牛玲滔滔不绝讲了有一节课时间,李皮侧向我,递了一根烟,我知道他坐不住了,想换个话题。他果然开口对我说,咱们接着说那个重大发现吧。

  下半场的酒桌上,一边倒的局面被李皮搬过来,话题平分秋色。李皮给我讲宇宙真相,秋月怕牛玲被冷落,听她瞎侃。牛玲是高音,李皮是低音,两个声部还算勉强能同时存在。我能感觉到,秋月的脸虽然侧向牛玲,仿佛在倾听,但注意力在对面。

  李皮问我知不知道暗物质,我摇摇头。李皮说,我们平常的物质,能看到、摸到、嗅到,即使有些物质无色无味,比如空气,也能用仪器检测到。暗物质不能,你看不到、摸不到,也检测不到,但它就在宇宙中,而且占比非常大,比平常物质多的多。就拿这间餐馆来说,桌椅板凳、杯盘酒菜,加上人和空气,也只占一小部分,这间屋里,绝大多数物质是暗物质,它就在我们这些人的周围,却无法感觉到。

  李皮和我碰了一下杯,继续说,当然,这是天体物理学家的普遍认知,我以为,暗物质的确存在,但还要多,那是一种小到不能再小的粒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组成了整个宇宙。平常物质,比如杯子、桌子、地球、恒星这些东西,其实只是能量投射到暗物质粒子上的影像。如果把宇宙比作显示器,暗物质粒子就是像素点,平常物质不过是像素点搞出来的图像。平常物质的运动和变化,其实不是自身在运动和变化,而是能量在暗物质粒子上的传递。你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桌子旁边,不是你在移动,而是一种人体形状的能量,投射到暗物质粒子上,并一点点传递过来。美国那个踢足球的男孩为啥人间蒸发,就是因为能量在暗物质粒子上传递时,出了问题,就像显示器上有时会出马赛克。世上那些奇异事件,也都是这个原因。说白了,人类都被暗物质骗了,一切平常物质都是假的,假的!

  牛玲正在伸手亮她的戒指,告诉秋月这是她姑姑送的礼物,是姑姑去桂林旅游时买的。李皮由于激动,把假的两个字说的有点重,牛玲听到这两个字,以为是在说她的戒指,顿时火冒三丈,怒目瞪着李皮,用右手戳着左手的戒指说,你懂个屁!这是缅甸翡翠,世界上最好的翡翠!你一个站桥头的,见过啥世面!

  李皮站起身,端起杯伸向牛玲,陪着笑脸说,你误会了,我不是说戒指是假的。没等李皮解释,牛玲喷着口水说,你少来这套!不会说人话,你就少说两句,嘀嘀咕咕还挺能瞎掰。一边说着,牛玲就穿外套,拎包,转身走了。

  秋月追出门,没追住。我跟出来,叹口气说,没文化,真可怕。秋月说,还有脸说人家牛玲,人家是来相亲的,他倒好,嘀嘀咕咕说些臭氧层的事,我看你这朋友不靠谱,是脑子进水了。我说,和这种女人没的谈,三观不合,还不如各谈各的。秋月不想争辩,告辞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说,我们还没谈呢。秋月甩开手说,我本来没打算今天和你谈别的事,但你想谈,那就谈,我们以后还是别见面了。

  我脑子嗡一下,像进了一群马蜂,盯着秋月,一时说不出话来。秋月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每次我们见面,我都有种负罪感,觉得对不起老公和孩子,你可能会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当初我只是出于报答,你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你白等,我所能还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我们两清了,到此为止吧。

  已是初冬时节,街上少有行人,我目送秋月离去,孤零零在牧羊客门口站了一会。天气像是又要下雪,寒气无孔不入,千万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身体。我返回烧烤店,想找李皮取暖,节骨眼上,他爬在餐桌上睡着了。我坐在李皮身边,自斟自饮,一根接一根抽烟,盯着对面秋月坐过的位子发呆。我希望李皮的重大发现是真的,那样,我注目的地方,暗物质粒子就刚刚被人形能量映射过,能量虽然流动到远处,但暗物质粒子还在,一颗也没有被带走,那或许才是真实的秋月。

  进入后半夜,牧羊客不再有其他客人,我叫醒了李皮。李皮的酒劲没过,站起身直打晃,两条腿不由人,阴一脚、阳一脚走向门口。他扶住我的胳膊,我以为是怕摔倒,原来是怕我摔倒。我问送到门口的服务员,谁晃得厉害。服务员笑笑说,都厉害。

  我们就这样一起晃着出了门,发现路灯已经灭了,路上也没有车灯。抬头看看天,没看见月亮和星星,像是被暗云遮住了。走了没多远,牧羊客的灯也灭了,那是唯一的亮光,灭了,就伸手不见五指。李皮说,别怕,我们本来就是假的。我心中漾起了喜悦,感觉就像那个踢足球的男孩,在暗物质粒子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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