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平,西南大学汉语言文献研究所教师,主要研究《周易》和简帛文献。
在近年兴起的民国文化热中,有好些位女性被关注,比如张爱玲、萧红、齐邦媛等,张充和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位。
一是因为她的三个姐姐、姐夫均是赫赫有名之人,二是因为她的生平与张爱玲等相比,看似平稳许多。
人生就是这样:有的人过得轰轰烈烈,大起大落;有的人过得平平淡淡,波澜不惊。但这两类人都可能成为传奇。而张充和无疑是后一种。
由于民国时世战乱频仍,张充和的人生也难免受其影响,只是与同时代的很多女性相比,她的一生算平平安安了。
就算流落西南躲避战乱,她仍能在破庙中唱曲舞袖,临池研墨,继续自己的爱好。不过,认真梳理张充和的一生,我们会发现,她的坚持仍是克服重重艰险才得以实现的,理解了此点我们才能体味到张充和的不易和可贵。
幼年的张充和是在合肥老宅度过的,抚育她的是叔祖母。在合肥老宅,她接受了传统的私塾教育,虽不完整,但却在书法、诗词等古典文化方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她的老师有六安才子、举人左履宽,有考古专家朱谟钦,前者教授充和古文、诗词,后者是吴昌硕的弟子,负责教授张充和书法。
当她的三个姐姐已经接触数学、英文等现代课程时,张充和仍在学习如何为古文断句,如何临摹各种派别的古老碑帖,如何读准一句诗词的音律。这种传统的古典式教育一直持续到张充和17岁。
那年,叔祖母去世,她不得不回到苏州的家中,开始与三个姐姐、父亲等一起生活。
同样是在合肥,10岁不到的张充和便在叔祖母的指导下学习吹箫。在文化教育之外,叔祖母的坚韧人格、温婉善良亦给了张充和极大的影响。
早年的私塾和家庭教育确定了张充和身上的文化底色,带着这身底色回到苏州后,张充和开始在开明的家庭中接受新式教育,但17岁以后的教育始终不曾磨灭掉张充和身上的古典基调。
追索张充和一生成就的动力,不能不惊叹家庭背景和教育的影响,这种影响甚至是深入骨髓的。这里用“骨髓”一词不光是想强调影响之强,还有想表达“血缘”的用意。
家庭背景就像“血缘”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不是个体自觉选择的结果。既是如此,家庭背景也是无法模仿的,每个个体的家庭背景不同,他们自然会有不同的人生道路。
需要说明的是,我很反对“血统论”,这里强调家庭背景,不是想换个角度为“血统论”辩护,而是想强调家庭背景之于个体生命的重要性。
家庭虽有阶层、贫富之别,但除此二者之外,家庭背景还包括其它很多无形的东西,例如家人的文化倾向、家人的人格魅力、家庭教育子女的方法、家庭所处的时代和地理位置、家庭的际遇等。
于个体生命而言,家庭背景是一个综合的、复杂的生态体系,每个这样的体系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存在、运转、繁衍、传递。
在叔祖母身边时,张充和开始初步学习曲艺,到苏州之后,才开始系统地拜师学艺。
在张充和的家庭中,喜爱昆曲的不止张充和一人,她的大姐张元和、弟弟张宗和等都是昆曲的痴迷者,尤其是张元和。在这样的家庭中,再加上苏州的艺术氛围,张充和学习昆曲确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
更令人艳羡的是,张充和还有常人不及的天赋。天赋与环境在张充和身上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使她年轻时便在昆曲界有了不小的声名。
学昆曲时如此,学书法亦是如此,天赋和名师指导兼俱。抗战时期在重庆,张充和得沈尹默指导书法和诗词。对张充和的书法,沈尹默有一个独到的评价:“明人学晋人书。”
上图为抗战胜利后,张家孩子齐聚上海大团圆,前排从左依次为张充和、张允和、张元和、张兆和。后排从左依次为张宁和、张宇和、张寅和、张宗和、张定和、张寰和。
《一生充和》的作者王道认为:“此语含义丰富,应与古意有关。”
其实,沈尹默此语并非赞赏,而是指出张充和当时的书法古意不足,甚至在练习方法上是错误的。晋人书法传世者相对较少,明人所见亦是。
以王羲之的《兰亭序》来说,现存皆是摹本,最佳者属唐人冯承素摹本。传世晋人书法作品中还有一些碑帖。
碑帖传世者往往版本众多,临摹者若无最佳版本,事倍功半并不少见。以国人尚古的思维看,晋人的书法当然是好的,可说是“古意”。
明人来学晋人,未必全然合乎古意,明、晋之间终究隔了千年。以沈尹默对张充和的具体指导来看,“明人学晋人书”也当非赞语。
沈氏教张充和临碑:“除汉碑外都是隋唐法度严谨的法书,针对我下笔无法。及至见到我的小楷,马上借给我《元公姬氏墓志》。又针对我小楷松懈无体的毛病,他从不指出这一笔不好,那一字不对,只介绍我看什么帖,临什么碑。”
可见,“明人学晋人书”当指张充和当时临碑不得其法,下笔不严谨,有如明代人所犯的毛病。但有沈尹默这样的名师指导,张充和的书法就有了极大的进步,这也使她到了美国之后,有底气在耶鲁大学艺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
有天赋,得名师亲炙,都未必成得声名。因为还得长久的坚持,这就是所谓的师傅带进门,修行靠个人。
张充和另一个可贵之处,正是她对自身爱好的终生坚持。无论是战乱时期的昆明、重庆,还是生活困顿时期的旅美初期,张充和始终坚持了自己的爱好,珍惜自己的天份,不使其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被挫钝。
在美国,为了唱昆曲,张充和自制行头,纵然起初欣赏者寥寥,但仍然自得其乐。书法和诗词创作亦是如此,无论环境如何,张充和都从未放弃过。
在这种绵绵地坚持中,张充和在书法、诗词、昆曲三个方面都有了一定的成就,尤其是在昆曲方面。
张充和的坚持固然与其性格相关,但也与她所处的社会环境相关。在中国时,她因昆曲而成名,得以与书法、文学界的人士交际,得到不少的锻炼机会。
回国之后,因工作、个人文化认同、丈夫傅汉思研究汉学等原因,使她始终有一个坚持下来的内心动力和外部环境。
从文化传承的角度看,张充和的人生充分体现了文化传承与家庭背景、社会氛围之间的关系。新中国建立之后,中国的传统被冲破,其弊病至今尤在。
今日重拾传统,高论国学,但当代人所处的家庭背景、社会氛围却与传统中国有了天壤之别。
在这种情形下,得皮毛者恐怕是多数,得精髓者终究是少数;追逐名利者是多数,沉潜陶冶者是少数。
王道的《一生充和》虽然时间脉落有点乱,不仔细梳理往往会前后颠倒。但好在章与章之间还是有一个大体的时间顺序,而且书中所写的人物很多都是民国时期的名人,因此不至于越看越糊涂。
对张充和一生成就的梳理是《一生充和》较成功的部分,通读此书,很容易明白张充和为什么能在书法、诗词和昆曲方面有所成就。不足的是,对张充和作品分析得太少。当然,这样的分析需要很高的古典学造诣,绝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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