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九七八年到二零一八年,四十年眨眼而过。蓦然回首,往昔历历在目。然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叹:“呀!变化的太快了,真的匪夷所思,叫人不胜感激。”
一九七八年
这年我十五岁了。九月,我升入了社办中学初中二年级。学校距家也就是二里地,因为吃住都在家里,所以每天三晌,来回跑。在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我知道男女有别。但是,我们兄妹五个仍蜗居在一座房子里——仅有的、货真价实的、土木结构的、极其普通的两间瓦房。房子一明两暗,暗的那间一分为二,各盘着一个炕。南边住着爷爷奶奶,北边住着爸爸妈妈。我们兄妹五个有跟爷爷奶奶睡的,有跟爸爸妈妈睡的。一家九口人,仅有两个炕,无论是冬还是夏,都够紧张的。
两年前,初中还没有毕业的哥哥去了西安,大舅父为他找了个全凭人力拉运的活,一年四季很少回来。就是回来,也多半是上半天回家下半天就又去了西安,原因只有一个——家里没处下榻。父亲连续几年在三十里以外的石砭峪水库搞副业,即使大冬天,也很少回来,除非一月俩月回来取口粮。他们二人不在家住,大大地缓解了家里住宿紧张的问题。
我多半和爷爷奶奶睡,弟妹们还小,自然是和妈妈睡的时候多。即就是爸爸偶尔回来一晚上,也是如此。
但是,我家从来就没有想着另盖新房——哪怕是搭一间像堡子里头宗家那样的茅草棚。吃穿都难场,哪还有钱盖房呢?
一九八八年
几年里,哥哥在西安搞副业出苦力挣了一些钱,八五年的时候为自己盖了两间两层的楼房。尽管尚未婚娶,但是,只要他回来,就住在自己的房里。
我在哥哥盖房的第二年上了师范,吃住都在学校。次年二月我便参加了工作,在十几里以外教书,一个星期只回来一次,也只有一个晚上——那时周六还要上课,周日下午要开例会。这下,又能缓解家里住宿紧张的尴尬局面(那时,学校要求老师必须住校,而且一晚上还有一毛钱的补助)。而一旦周六我回来,要么借住在村子西头表姐家,和她的三儿子睡;要么和临近一户姚姓的同龄人睡。家里断断没有我睡觉的地方。大妹二十二——一个待嫁的姑娘了,弟十九岁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小妹十六岁,也不小了。尽管这时候爷爷奶奶他们已过世八个年头了,但是,家里还是那座老房子,还是那两个炕,根本容不得我们还住在一个屋子里。再说,父亲也不再出远门干活了,除了和我母亲经营家里七亩多地的播种、除草、浇灌、收获,几乎很少有闲暇的时候。父母都是勤快人,只要稍有农闲,父亲就在邻村楼板厂干些短工,以补贴家里的日常开支。我母亲做些针线,家里大大小小七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衣服鞋都是母亲从棉花到线,从线到布,再从布到衣服一道道工序做出来的。
勤快节俭而又老实巴交的父母眼看着儿女们一个个长大了,村里人盖新房了,但父母力不从心。看着自家的旧房日渐成了村里别样风景,听着人家不冷不热谈论自家房子的言论,父母有愧而着急,我们兄妹也很是无奈,免不了还抱怨起了父母“不能行”。
小弟八七年初中刚一毕业,就跟人学着做瓦工了。大妹小学没上完,小妹初中没毕业就跟母亲学做针线活。曾经好长时间里,母女三人在邻村手套厂领回半成品拿回来继续做,或者从西安领回来衣服下脚料撕棉纱……黑不当黑,就是做饭,母亲都在灶台上放着活。一家人都没闲着,“万元户”那是遥不可及的事儿,咱就是想着赶紧挣了钱,解决眼目下的事儿——盖房。房,是招牌,没房,咋给娃招来媳妇?烂房破屋的,有个女,也嫁不到好人家去。
一九九八年
弟弟凭靠着做瓦工在结婚前三年就盖起了两间平房,之后一年,我靠固定的工资收入加之东借西挪也在村子里盖了两间平房。后来,父母由我赡养,我又在后院添建了一间半的厦房。这个时候,两个妹子也都出嫁了。一大家子住了近三十年的那两间土木结构的鞍间老屋被拆,房的底摊子成了庄稼地。
先一年的十月,父亲因病去世了。爱人和孩子跟我在单位已经多年,时常回家看看外,很少在家住。偌大的房子,母亲一人在家,想睡平房可以,想睡厦屋也行。我们不再为没处睡而发熬煎了。
二零零八年
母亲病逝已经三年。在她发病前三年我又在庄子地后端盖起了两间两层。可以说,房子已经绰绰有余了。这时候再盖后房,纯粹是为了给父母长脸,给先人争气。母亲在时,前后有房,中间还有厦屋,母亲走在人面前,不说高人一头,至少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没有了低三下气的落魄样。母亲去了,厦屋被拆,我装修了后面的房子。那年儿子刚上初一,一看到这么好的房子,无意中说了一句话,“爸,妈,咱家这房够好的了,咱也就不在外边买房了。”(这时候,我的一户邻家已经在附近的小镇上买了百十平米的小高层)
几年里,我们兄妹送埋了老人,房子也都盖得足够了,村上的人免不了夸赞和羡慕起我们家的日子,“该滋润了”的话我听了不下四五遍。自我感觉,这一生也就可以了。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对爱人说,把身体看自重些,想吃就吃,想逛就逛。只要甭浪费——她也不会浪费,我们从苦日子中拼搏了十六七年,她知道钱来之不易。
二零一八年
我们住到城里已经四年了,几十年来,压根儿都不敢想能在城里买上房安了家。如今,儿子娶了媳妇,我家的孙女也已经快三岁半了。村上的房那么好,又那么畅快宽展,却闲置了下来。
有人要租,家人一直表示,留着吧,一旦租出去,咱回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回乡下的机会势必就会少,渐渐地跟乡党都疏远了,那不行。他们说的在理,咱又不缺那一年五六千元的租金。
如今,老家的房成了思乡的根和魂。挥之不去,尽管已经有好几年都不曾住过。乡党们也一家家子地在城里买了房,住得又不太远,说不准在哪儿我们就见面了。
别的不想不看,但就这房子,由不够住到现在绰绰有余,由原来的简陋瓦房到现在的砖混结构,由乡下住到了城里,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仅仅是四十年。
我的孙女还小,就已经住进了高楼,她就是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会理解我小时候念叨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玻璃窗子玻璃门……”似的傻想和渴望。我儿子快三十了,他想象不出我在他这个年龄时为盖房受的艰难。我爱人呢,她一定还记得第一次到我家时看到的土墙土炕和坑坑洼洼的土脚地。母亲呢,父亲呢,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临走时都没看见过我在乡下装修好的屋子,更想象不到我在城里买上了一套房。
九泉之下的父母一定为我而欣慰,爱人也知足了,儿子觉得没有了什么负担,那三岁多的孙女,啥也不懂,只知道笑呀闹的。我呢?也很自豪的了。
往事不堪回首,俱往矣,还看今朝。明天一定会更美好,因为有党的好领导,有国家的好政策,还有我们每个人一直都有的坚定的信念和勤劳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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