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我经历的一刻》 肖复兴 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同我的前几本散文集一样,这一本依然是过去这一年所写的文字。我愿意将最新的文字集结成书,奉献给读者。新出锅的窝窝头,总比陈面包好。这本新散文集,取名为《你我经历的一刻》,这是2026年央视春晚王菲演唱的一首歌的名字。我不喜欢花里胡哨,这个名字言简意丰、朴素,却关联你我,关联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即便这一刻或那一刻平常、琐碎,甚至杂乱,令我们尘土满面。
依旧是生活日常的拾穗小札、过往回忆的断片短章和一组读书笔记,全书分为五辑,共五十篇;最后附上2025年全年写的九十多首旧体诗,希望与文集中一些篇章形成互文。“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如同我上一本散文集《一年好景君须记》的自序里所说:“看看我一年的日子,就是这样歪歪扭扭走过。”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作家,只能写一些普通的文字。只不过,这些文字虽普通,却是真实、真诚、真情的文字。我将这“三真”作为写作的信条、自我的要求。真实,是写作的底线;真诚,是写作的态度;真情,是写作必须流淌其中的血脉,即罗丹所说的“艺术就是感情”。由此,文字才有生命,写作才有意义。哪怕只是一点浅显微薄的意义,或者说是“意思”更恰当。“意义”是个大词,于我这样单薄的散文,有些力不胜任。
我知道,如今AI(人工智能)盛行,严重冲击着文学写作,能够做到这三点,并不容易。更何况,机器人的出现,同任何时代新兴科技的诞生一样,对于社会和一些领域是发展和进步,对于文学也有其不可忽视的作用。但如若真人沦为机器人,并以此为荣,以为可以曲径通幽,便捷直通文学大道,文学便真的沦落得无可救药。
自然,如今的文学,早已不是五四时期和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表面的繁荣,掩饰不了出书门槛的降低,各种花式评奖、榜单、书展、讨论会的泛滥,以及打着各种旗号、喊着各种口号、依托各类金主资助催生的主题先行的逢迎之作……我们对此心知肚明,却偏偏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甚至趋之若鹜。面对这样的现实,能够做到这三点,便更不容易。
我只希望自己努力朝着这三点,去做,去写。
在上一本散文集《一年好景君须记》的自序里,我曾经写到,散文需要向小说学习。这里,我想再说一下,散文还须向诗歌学习——当然,得是真正好的诗歌。这是最近重读布罗茨基的散文后,特别的感悟。他写的《小于一》《一个半房间》《文明的孩子》《空中灾难》等篇章,让我感佩,值得一读再读。
布罗茨基很不客气地说:“除了少数例外,近代所有多少有些名气的作家都交了诗歌学费。”他还说:“诗歌思维的方法被移入散文文体,诗歌发展成了散文。”他一再强调诗歌对于散文创作的作用:“对于散文而言,诗歌是一个伟大的训导者。它教授给散文的不仅是每个词的价值,还有人类多变的精神类型、线性结构的替代品、删除不言自明之处的本领、对细节的强调和突降法的技巧。尤其是,诗歌促进了散文对形而上的渴望,正是这种形而上将一部艺术作品与单纯的美文区分了开来。无论如何必须承认,正是在这一点上,散文被证明是一个相当懒惰的学生。”
散文应该向诗歌学习什么?
在我看来,一是布罗茨基说的“诗歌思维”。这种思维相对更单纯一些,让散文即使做不到布罗茨基所说的形而上,起码也能相应滗去一些功利的浮沫,遮挡一些矫饰的美声和虚妄的假声。
二是学习诗歌的精练。布罗茨基除了说“删除不言自明之处”,还多次说过,“丢弃多余的东西本身是诗歌的第一声叫喊”“没有从事诗歌创作经验的散文家,较容易变得啰嗦和夸张”“一个人读诗越多,他就越难容忍各种各样的冗长”。这对于当前不少散文缺少节制、貌似宏大实则空洞、写什么都是从猿到人或天女散花式的写法,是警戒之言。
三是学习诗歌的语言。布罗茨基说:“一位散文作家从诗歌中学到什么?依赖一个词在上下文中的特殊重力。”这是他首先强调的一点。他还说:“在诗人那里,词语的选择总是比故事情节更显著。”这对于当前散文语言的平庸和臃肿,缺乏推敲与锤炼,无疑也是知味之言和警醒之言。
四是学习诗歌对生活诗意的捕捉和表达。关于这一点,在《一年好景君须记》里已经写过,此处不再赘述。
此外,还想说明一点:本书在编选这些散文的时候,我尤其注意的是那些被人忽略的、觉得并无甚意义的琐碎的时光、琐碎的小事、琐碎的感悟。这是我散文写作一直以来的想法,散文的“散”与“文”,大多体现在这方面。
在几年前出版的散文集《正是橙黄橘绿时》中,我曾引用孙犁先生散文《菜花》里的一段话:“人的一生,无疑是个大题目。有不少人,竭尽全力,想把它撰写成一篇宏伟的文章。我只能把它写成一篇小文章,写成像案头菜花一样的散文。”关于散文,孙犁先生还说:“最好是多记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好多写人不经心的小事,避去人所共知的大事。”如今,我依旧只能写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写这样“人不经心的小事”,写这样“菜花一样的散文”。
读纳博科夫的《俄罗斯文学讲稿》,他在论述契诃夫的小说《带小狗的女人》时,特别分析小说中若干琐碎、看似无意义的细节后说:“正是由于这些琐碎毫无意义,它们在这种特殊的小说中对于营造真实的气氛才显得格外重要。”纳博科夫的话,更坚定了我对自己写作的想法。纳博科夫的话,和孙犁先生的“菜花散文”,以及“无关紧要的小事”“人不经心的小事”的散文写作要求,很有些相似之处。
那么,就坚持去写自己的文字吧,不管这个世界如何跌宕起伏、纷繁变化,也不管别人如何花样迭出,给散文以及其他文学写作披挂上各式锦衣或披风。唯愿读者朋友喜欢,也愿听到读者朋友的批评。
2026年,我八十初度。年龄不饶人,且以新火试老茶,愿自己能够有点儿新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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