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民城》朱晓军 著，浙江人民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当“农民”和“城”两个词牵手，联姻成“农民城”一词，就有一种矛盾的新鲜感。

　　请原谅我的浅与薄，看到“农民城”三个字，首先想到的：这是一座农民扎堆的城市，里面居住的都是农民，想象这是一座怎样杂乱无章的城市？或者，这座城经营的，都是与农业农村农民相关的交易？

　　怀揣这样一种臆想，我走进朱晓军先生的《中国农民城》，书读得很快，因为急于要印证心中那一种臆想。事实，同而不同。同的是，这的确是一座农民打堆的城市。不同的是，不是我想象中的农民进城，而是农民建城。从鳌江边一片荒地，五个小渔村，几千人口，建设成为一座人口超46万、GDP破300亿、城镇化率96.89%的新型城市。

　　新型城镇化，是发展的趋势，也是发展的指标。中国2000年城镇化率为36.9%，2020年达到63.09%，这是非常惊人的发展速度。发达国家平均在80%左右，中国用几十年时间走过了许多国家几百年的路。而龙港城镇化率达到96.89%！2019年，龙港市正式挂牌，成为新中国成立以后首个“镇改市”。全中国首个，所以，在“农民城”前加上“中国”，组合成“中国农民城”，是合适的，因为这座城见证的不仅是龙港速度，龙港奇迹，更是中国速度，中国奇迹。

　　翻开《中国农民城》，走进龙港，见证的，正是这样一种速度，这样一种奇迹。与世人传统印象中的落后、贫穷、低素质等词语不同，龙港这座“农民城”和城里的“农民”，是先锋的，超前的，站在时代浪尖上的。创造这样一种速度，见证这样一种奇迹的，显然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历史是人民创造的，朱晓军先生在书中描写了这样一群创造历史奇迹的人。翻开书，陈定模、陈萃元、李其铁……袁芳烈、董朝才、胡万里……陈智慧、杨因柱、王均瑶、杨小霞……一群人，迎面走来。

　　以陈定模为书记的龙港干部，从一块荒滩看到一座城，从规划一座城到建成一座城，不容易。这座城，是先富起来的一群农民，或者说新型的农民自己出资建设，小投入，大产出，不容易。八十年代，突破很多限制，框框，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地从哪里来？破解这些难题，建城创业，不容易。“没有老书记，就没有龙港的今天。”很多人都这样说。建成这座城，陈定模书记的干部团队，功不可没。保护这样一种干事创业的激情，与苍南县里的、温州市里的，甚至省里的中央的支持不可分割。与一群在龙港创业的新型农民或说企业家，不可分割。龙港地处鳌江港口，往东便是东海，鳌江因俗称“青龙江”，所以，命名为“龙港”，亦显其交通地理的优势。龙港起步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正是改革开放之后春风满地的年代。

　　天时、地利、人和。推动一座城，地理的、时代的、人力的，融合了各种因素各方力量。为什么选择龙港而不是别处？因为龙港在港口。为什么是在新中国，是在改革开放之后？因为旧时，你再多人，再有担当，也举不起这座城。这便是地利，是天时。书中说：“农民进城后……跟过去相比，那就是搭上了轮船和没搭上的区别，搭上了船，哪怕你就是船尾的一只蜗牛，今生今世都爬不到船头，却有希望抵达理想的彼岸。”这一点，身在时代大潮中的人们，都深有感受。我们都身在新时代这艘船上，即便你不知觉，也在不知觉中随新时代的巨轮快速前进。当然，同样前进，快与慢，取决于人。“十万大军跑业务”，赚全国人民的钱，建龙港这座城，这些原本的农民，成了猴子（即“万元户”），进了城，成为了建龙港这座农民城的主力军和推动者。为什么同样在这艘船上，龙港成为全国首个“镇改市”，被冠以“中国农民城”，陈定模他们，便是决定龙港速度那一群人。

　　温州人是可怕的。龙港人是可怕的。对于经济发展，有着天生的灵敏的嗅觉。因为进城的农民改变命运的决心是巨大的，付出的辛劳与汗水，也是巨大的。龙港不是一天建成的，猴子也不是一天炼成的。人们在看见他们快速前进、拔地而起的时候，不会看见他们背后付出的汗水与努力。怎么创业？怎么成为一只猴子？怎么建一座城？

　　翻开《中国农民城》，一个人一个人往下读，读一个人怎样在时代这艘巨轮上屏住呼吸、努力前行，读一座城如何破除重重障碍、破浪发展，很有意义。龙港，是一个缩影，中国改革开放的一个缩影，中国新型城镇化的一个缩影，也是一个标本和样本。所以，龙港人是可怕的，也是可敬的。走在时代前列，踏浪前行，迎难而上，这是需要勇气和魄力的，更需要行动和担当。造就中国农民城，是有其必然的原由的。

　　朱晓军先生用一本《中国农民城》把这座城打开，让我能够轻轻地翻开这座城，走进这座城，隔着时间和空间，感受一座城和一群人的荣光与不易，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从渔村到城镇，从城镇到城市，朱晓军先生说：“龙港是个奇迹。如果创造奇迹的人可以称为奇人，那么龙港的奇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个奇人群体。”书中描写的，正是这样一个奇迹，这样群创造奇迹的人。

　　非虚构写作是辛苦的。只采访，作为一个杭州人，可以想象到那一种难。温州话，用我们的话说，是可以做密码用的，且比密码还难破译，因为没有密码本可以对照。

　　朱晓军先生在创作谈中说到，他的写作方法是笨拙的，“时常一句话反复听数遍仍然不知所云，于是只得从头再听，一天只能整理出一两个小时的采访录音，就这样像蚂蚁啃骨头似的整理出几十万字。”书中也提到，其中一个八十多岁的见证人，讲半天他一句话没听懂，又怕他太激动引发高血压，只能遗憾放弃。朱晓军先生是太过谦虚，非虚构，恰最需要这样一种“笨拙”的态度和精神。

　　“阿慧绣着绣着眼睛就睁不开了，脚还在机械地一上一下踏着，缝韧机嗒嗒嗒地转着，手还在机台上忙活着，人却睡着了。蓦然一阵钻心之痛袭来，她睁开眼睛，见缝韧机针穿透手指，断在里面。她用牙把断针拔出来，这下好了，头脑清醒，可以干下去了。”

　　这种细节，不是坐在书斋里面可以虚构出来的，也不是随便的浮萍式的采访可以发掘到的。书中写了数十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写到很多让人印象深刻的细节：陈细蕊的老公，为赚钱，为了在龙港有间房，踏三轮车上坡，竟拉断了脚筋。陈定模身后墙上贴着“闲谈不超五分钟”。当年，人们都以穿一条日本化肥袋做的裤子为荣，上面还印着“日本产”字样。等等。

　　以“笨拙”，写就精彩。这是一本让人印象深刻的书，因为里面有让人印象深刻的人和城和细节。这是一本精彩纷呈的书，一本书，让国人，或说世人知道了龙港，和属于龙港的奇迹是如何发生的。这是一本让人亲近的书，龙港在苍南，苍南在温州，温州在浙江，写的是浙江，写作者在浙江，我也在浙江。一起见证一个属于浙江的奇迹，亲近而自豪。

　　读一本书，如读一座城，如读一群人。静坐书斋，足不出户，便可感受时代的浪潮在书中汹涌澎湃、迎面扑来。作为一个读者，这是一个享受与惬意。感谢朱晓军先生，用自己的“笨拙”和辛劳，为我，为一个读者，贡献了这样一种享受与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