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大学邓章应教授

　　提要：“文字学”术语到底于何时开始使用，过去认为钱玄同1910年发表《中国文字学说略》开始使用“文字学”名词，但实际上其文章名称为《中国文字说略》。乾隆年间编修的《钦定续通志》虽然使用了这一个词，但近代学科意义上的使用则开始于刘师培1905年《周末学术史序·文字学史序》，其同年编纂的《中国文学教科书》第一册是第一本文字学概论性着作。章太炎、钱玄同1910年编纂出版的《教育今语杂志》设置了“中国文字学”栏目，接着使用了“文字学”这一术语。

　　关键词：文字学；刘师培；章太炎；钱玄同

　　谁最早使用“文字学”这一术语？蒋善国（1987：21）认为：“‘文字学’这个名称，出现于1912年。清朝末年，西学东渐，西方学术都有系统，各种学科名称经汉译后，都在词尾加一‘学’字，如哲学、文学、植物学、教育学、心理学、逻辑学、统计学、人类学、生物学、化学、物理学等等。”但蒋先生并未指出何人于何处开始使用。沙宗元（2005）认为：“到20世纪初，章太炎正式倡导建立‘语言文字之学’。1910年浑然在《教育今语杂识》[1]上发表《中国文字学说略》，正式启用了‘文字学’这一名词。”这一说法后来被广泛引用。

　　实际上“文字学”一词的使用可以上溯到更早年代。

　　1.《钦定续通志》始用“文字学”

　　《钦定续通志》卷五百五十九《文苑传·宋三》载句中正传，并附孙逢吉和林罕传：“中正精于字学，古文、篆隶行草无不工。太平兴国二年献八体书。……淳化元年，改直昭文馆，三迁屯田郎中，尝以大小篆八分三体书孝经摹石，咸平三年表上之，赐金紫，命藏于秘阁。时乾州献古铜鼎，状方而四足，上有古文二十一字，人莫能晓。命中正与杜镐详验以闻，援据甚悉。五年卒。中正喜藏书，家无余财，子希古、希仲并进士及第。蜀人又有孙逢吉、林罕。逢吉尝为蜀国子毛诗博士，检校刊刻石经。罕亦善文字学，尝着《说文》二十篇，目曰《林氏小说》，刻石蜀中。”（1901：5）该传介绍了五代及宋初精于字学的蜀人句中正，附带介绍了蜀地的孙逢吉和林罕，称林罕亦善“文字学”。这是“文字学”三字连用之始。《钦定续通志》是清乾隆年间奉敕编修的史书，始于乾隆三十二年（1767），成书于乾隆五十年（1785），后收于《四库全书》

　　关于林罕的这段记述来源于《宋史》，《宋史》卷四四一《句中正传》，亦附林罕事迹：“亦善文字之学，尝着《说文》二十篇，目曰《林氏小说》，刻石蜀中。”（1985：13050）但使用的是“文字之学”。林罕对《说文》有深入研究，曾着《说文集解》，又删削成《林氏字源编小说》，因为其书依据文字偏旁而分部，故习称《字源偏傍小说》。宋人引用此书多题作《林氏小说》，属于省称。林罕两书后来皆亡佚，但后人多有引用。

　　《钦定续通志》虽然最早使用了“文字学”这一名称，但其来源乃基于“文字之学”之省，所指为传统语文学。

　　[1]本杂志名称应为《教育今语杂志》，参看邓章应《关于〈教育今语杂志〉的名称》，未刊稿。

　　2.刘师培所用“文字学”

　　具有学科意义的“文字学”名称使用，开始于1905年刘光汉在《国粹学报》第一年第四号上发表的《周末学术史序·文字学史序》。

　　刘光汉是刘师培的笔名，《周末学术史序》是其拟撰写的《周末学术史》着作的序目。《周末学术史总序》（1905a）：“予束发受书，喜读周秦典籍。于学派源流，反覆论次。拟着一书，颜曰《周末学术史》，采集诸家之言，依类排列。较前儒学案之例，稍有别矣。今将序目列于后。”刘师培幼承家学，接受严格旧学训练，但也注意吸收西学。他借鉴西方社会学理论研究传统小学，撰写了《论小学与社会学之关系》《小学发微补》《论中土文字有益于社会》等文章。受西方学科思想的影响，他试图将中国旧学系统化，故计划撰着《周末学术史》。《国粹学报》1905年第一号至第五号连载了刘师培所着《周末学术史序》，包括《心理学史序》《政治学史序》《教育学史序》《法律学史序》等，《文字学史序》为其中之一。

　　刘师培在《文字学史序》（1905b）中首先介绍了江艮庭的“六书”学说，认为象形、指事、形声为文字之纲，会意、转注、假借由此而生，并引述外国学者所论埃及、墨西哥古文字进行论证；然后概述了汉字发展及其研究状况。刘文是一篇关于中国汉字学的概述性文章。

　　刘师培还出版了《中国文学教科书》（1906）第一册。该书“以诠明小学为宗旨”，尝试按文字的形音义讲述文字、音韵、训诂，论述文字学的内容。容庚1931所编燕京大学讲义《中国文字学形篇》（后与《中国文字学义篇》合并为《中国文字学》）称：“言文字学者，其殆始于刘师培之《中国文学教科书》。刘氏之编文学教科书也，在光绪三十二年，拟分十册，先明小学之纲，次分析字类，次讨论句法、章法、篇法，次总论古今文体，次选文，然仅成第一册：……凡三十六课，以诠明小学为宗旨，乃文字学之先河也。”（2012：8）黄德宽、陈秉新《汉语文字学史》评价为：“这部书是对传统小学作一全面概略的介绍，虽未名为‘文字学’，但它无疑是第一部由形、音、义三部分构成的较有系统的文字学着作。”（2014：243）

　　这部书为何没有使用“文字学”的名称，可能与其作为《中国文学教科书》的分册有关系，《中国文学教科书》计划编十册，分别讲述“小学”“字类”“句法”“章法”“篇法”“古今文体”“选文”等内容。第一册“小学”部分是为讲授中国文学做准备的。

　　故这部有“文字学”之实的着作虽未采用“文字学”的名称，但说明刘师培已有一套文字学学科体系的构想。

　　3.钱玄同、章太炎所用“文字学”

　　钱玄同（1910a）用“浑然”笔名发表在《教育今语杂志》第一册上的文章是《中国文字略说》。这篇文章只讲了第一大点“中国文字的原流”，文中并未出现“文字学”字眼。从文末所注“本节还没有讲完，下期再讲”来看，钱先生似有长篇连载的想法，但后来《教育今语杂志》停刊，续篇也不了了之。《钱玄同日记》1910年2月24日：“为《教育报》作《文字源流》一篇，未毕。”（杨天石主编，2014：209）所说应该就是登在《教育今语杂志》上的《中国文字略说》。

　　这篇文章的篇名在杂志目次部分被讹成《中国文字学说略》。[1]其后，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中国语言学论文索引》（甲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编，1978：43）、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现代语言学家》（第一分册）“钱玄同”条所附“钱玄同语言学论着目录”（《中国语言学家》编写组，1981：158）、曹述敬所作《钱玄同先生年谱》（1982）均录成《中国文字学说略》，此后错误的篇名便被辗转引用。从文章的内容来看，《中国文字略说》更为贴切，钱玄同本人写给顾颉刚的信也称为《中国文字略说》。[2]

　　虽然钱玄同先生发表的文章并没有使用“文字学”的词语，但刊载《中国文字略说》的《教育今语杂志》却设有“中国文字学”栏目。

　　《教育今语杂志》由章太炎在日本东京创办，由当时在日本听章太炎讲学的钱玄同担任第一、二册编辑。1910年第一册刊有《教育今语杂志章程》，《章程》第三章“门类”列有“中国文字学”“群经学”“诸子学”等栏目。于“中国文字学”下有一段说明：“我国文字发生最早，组织最优，效用亦最完备，确足以冠他国而无愧色。唯自唐宋以降，故训日湮，俗义日滋，致三古典籍罕能句读，鄙倍辞气亦登简牍。习流忘原，不学者遂视为艰深无用，欲拨弃之以为快。夫文字者，国民之表。旗此而拨弃，是自亡其国也。故本杂志于此门，演述特为详尽，凡制字原流、六书正则、字形字音字义诸端，悉详加诠释，务期学子得门而入，循序渐进，不苦其难，以获通国人人识字之效。”（钱玄同，2010b）《章程》虽为编辑钱玄同执笔，[3]但也凝聚了办刊人章太炎的办刊理念和思想。同期署名章太炎笔名“独角”的《社说》中也提到文字学内容，叙述了六书的条例和汉字字体的演变，比较了汉字与拼音字的区别，认为中国不适宜采用拼音字。《教育今语杂志》“中国文字学”栏目一共发表了3篇文章，除《中国文字略说》外，还有章太炎《论文字的通借》（1910年第四册）、钱玄同《说文部首今语解》（1911年第五、六合册）。

　　此前章太炎（1906）使用“语言文字之学”指称传统小学。他撰写的《论语言文字之学》用笔名“章绛”连载于《国粹学报》1906年第12号和13号。在这篇文章中他认为文字、音韵、训诂的关系并非三足鼎立而是三位一体。“合此三种，乃成语言文字之学。此固非儿童占毕所能尽者，然犹名为小学，则以袭用古称，便于指示，其实当名语言文字之学，方为确切。”1910年《教育今语杂志》“中国文字学”栏目的设置及栏目说明反映章太炎、钱玄同也开始使用“文字学”名称。

　　[1]此文在杂志正文中的标题为《中国文字略说》，但其所处栏目为“中国文字学”。目次部分栏目名称和文章标题并列在一起，导致排版时文章名称中的“中国文字”被增字成“中国文字学”。

　　[2]此信以《答顾颉刚先生书》为题，刊于1923年6月出版的《读书杂志》第10期。信中称：“《章太炎的白话文》中有钱玄同的文章（《中国文字略说》）！”

　　[3]《钱玄同日记》1909年11月27日：“士衡来，嘱拟办一教育白话报之章程。黄昏时为拟之（盖用教俗民，非官话不可也）。（注意：此即《教育今语杂志》）”

　　4.“文字学”术语的通行

　　此后“文字学”这一术语被广泛使用，《独立周报》1913年第7期发表署名为率群的《答汪松庵问研究文字学及法政书事》：“中国文字学，最先者为《尔雅》，然未说明六书体例。本六书例最详者，则许氏《说文》是也。”随后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等学校陆续开设文字学课程，进一步确立了文字学的学科地位。1936年编成的《国语辞典》（中国大辞典编纂处，1947：4300）收录“文字学”词条。

　　综上，乾隆年间的《钦定续通志》最早使用“文字学”一词，但现代学科意义上“文字学”的使用则始于刘师培1905年《周末学术史序·文字学史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