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飞:最近打过五星的,《药神》是一个;还有个外国片,叫《狐步舞》,是部以色列电影。因为我实在是觉得,它在剧作各个方面的节奏太独特了,而且太有创新意义,作为教学来讲,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用来教学的影片,它无论从剧作、导演等各方面都可以讲出很多经验,最近这两部印象比较深。
塞缪尔·毛茨《狐步舞》
看死君:近期热映的姜文导演的《邪不压正》,您在豆瓣打三星,肯定之余也做出了批评。您能再具体谈谈对这部电影的感受吗?
谢飞:我的感受就是我写的那个,然后实际上也是我看片时的一种感受,我觉得比较遗憾。因为姜文很有才华,而且这个片子的投资也很大,作为一个导演来说,他有非常高标准的要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看,比如他在云南修四万平米的屋顶,比如听说西服的扣子差一厘米都要重做。但是我们上面讲到的剧情的逻辑问题,还有就是表现上有一些控制得不够好,造成了它的总体观赏效果。我没有得到非常愉悦的观赏效果,我觉得很遗憾,优点缺点我都说得很清楚了。
姜文《邪不压正》
看死君:您曾经跟姜文合作过《本命年》,您觉得他从过去到现在有着怎样的变化?作为导演的他,您觉得他哪部电影拍得最好?
谢飞:他头两部电影拍得非常精采,甚至很有历史经典价值,所以我当年曾经说过,姜文的创作才华,很像中国的奥逊·威尔斯,就是《公民凯恩》的导演。那导演也是,从15岁就成为舞台剧演员,演遍了莎士比亚的戏,他自导自演的第一部长片《公民凯恩》就成了影史经典。但是他后来的一些片子,也有点走下坡路。
谢飞《本命年》里的姜文
回到姜文,一个是我个人觉得,要符合当前这个娱乐市场赚钱的需要确实是挺难的;再一个就是他拍得少了些,他曾经有七年被禁拍,这对于一个艺术家,在30到40岁最黄金的时代,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因为任何艺术家都可能有探索成功和探索失败的情况,如果失败了你就总结经验,继续往前拍,可以一年一部。结果你看,姜文至今才拍了几部?所以这是很可惜的事情。
姜文《鬼子来了》
因为我是当老师的,我知道他在30岁左右开始当导演,掌握全盘,如果能够连续十年,每年拍一部,经历过那种积累,他到40岁左右,就会是最成熟的时候。所以,姜文在拍完《鬼子来了》这么好的作品之后停了这么多年,我觉得是最大的遗憾。
年轻的姜文
看死君:从FIRST走出来的青年导演中,有没有您个人比较欣赏的?
谢飞:从FIRST出来的人里,我觉得忻钰坤是走得比较好的。因为我反复讲,第一部作品很重要,但是第一部做完之后要赶紧接着拍,至少三部比较成功,都是踏踏实实的导演作品,你的导演技能才可能稳定下来。忻钰坤比较快地拍出了第二部《暴裂无声》,但比如像郝杰,在《美姐》之后就又拍了一部比较差的,现在又停了一两年,这不成。我觉得应该一年一部,连续先拍个三到五年,可能会有失败,但都是经验积累,不能停。
忻钰坤《暴裂无声》
郝杰《美姐》
我还有一个学生德格娜,她的《告别》也得了FIRST最佳影片,这又过了三年,还没有拍新的,而且那天还问我说想上博士,我说不成,你应该马上接着拍,不然你就手也生疏了,你只有一部长片的经验摆在那里是不成的。相比之下,我觉得忻钰坤算是走得比较好的。
德格娜《告别》
我觉得就是要抓紧,现在数字技术这么方便,然后有时候资金也可以很低,可是怎么会拍得这么慢呢?现在的青年导演里,有独立编剧才能的真的不多。你看像贾樟柯,他有剧作的能力,他连续地把他的家乡青少年生活拍成了“汾阳三部曲”,之后他又开始寻找其他社会问题,他也基本能够做到两年一部,所以他不断地越来越稳定。
年轻时的“汾阳小子”贾樟柯
还有一个我比较肯定的就是万玛才旦,他本身是一个作家,在当导演前已经写了很多很漂亮的短篇小说,记录他青少年时期成长的那个村庄,以及所见所闻。这些东西都成为他现在的拍摄题材,所以他也基本能做到差不多一年拍一部。我觉得这对于他的成熟非常有好处,有些导演很长时间才拍一部,我觉得对于青年导演是不对的。
万玛才旦
看死君:在您心目中,当下依然值得关注的第五、第六代导演有哪些?
谢飞:我都76了,第五代很多都已经60多岁,差不多快进入了老年状态,如今他们还在拍,特别是有一些在拍很大的制作,很辛苦。但他们又要投资大,又要考虑回收、迎合市场,所以这些作品就会带来很多毛病。我觉得娱乐片作为商品,第一就是观众喜欢,票房好,有盈利,这是他主要的一个目的。当然也需要比较有质量的艺术表达,作为一个好导演,在娱乐片中也应该做到这一点。如果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差的,就需要去努力。比如最近那部《阿修罗》,听说是一个动作导演拍的。
看死君:后来《阿修罗》撤档了。
谢飞:我听说了,所以商业片如果赔成这样,那是很失败的。我个人觉得,无论是商业还是艺术,一定要有冷静的估计,特别是有些自我表达很强烈的作品,成本要尽量控制低一点。因为在我眼中,100万和1个亿拍出的都是相同的电影,说不定100万的东西质量还更好。
谢飞《香魂女》
说个我自己成长的例子,我拍《香魂女》那一年,正好李安拍了第二部戏《喜宴》,好像是100万或者100多万美元的成本,可是他在美国市场上赚了三千多万的票房,就是他的商业运作是三十倍的利润。可是那就比你投资了一亿美元,你才两亿的票房要强。所以一定要想到,商业市场并不一定非要投资大,关键是你要值,要做得恰当,当下很多导演就是贪大,动不动要明星,没有几千万我不能拍,这都是对于市场的错误估计。
李安《喜宴》
看死君:从《湘女潇潇》到《本命年》,从《香魂女》再到《黑骏马》,谢导的作品在国际上享有声誉、拿了很多大奖,也都经受了时间考验,越来越被时间沉淀下来。重温曾经那个黄金时代,谢导有留下什么遗憾吗?
谢飞:遗憾当然有遗憾了,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是被文革耽误了十年的一代,22岁大学毕业以后,到32岁才开始重新教书和拍电影。人的这个艺术生命和生理生命,它其实是30到40年的状态,但我们这一代人就只剩不到30年。
所以,我即使32岁开始拍我第一部电影,像《火娃》,那是黑白的小故事片,我也必须学习,我不拍就没有实践经验。我实际上是独立拍过两部导演的作品之后,我才可能拍出像《我们的田野》《湘女潇潇》这样的作品,但是当我刚刚拍出稍微成熟一点的作品,比如像《本命年》《香魂女》得了大奖,这个时候我已经很大年纪了。加上我的主要任务还是教书,当时又去拍了电视连续剧。
后来我就发现不成了,因为60多岁以后,一个是教书任务很多,另外是现在青少年的市场观众跟我们过去的对象完全不一样。我们过去八九十年代是全社会看电影,都到电影院去看,整个社会都看,五六十岁的、七八十岁的都发表意见争论。但现在都是二十岁的孩子在看,他们对于我所想表达的东西也不理解,或者也没有兴趣,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往这里走呢?所以,真的是时过境迁,我要去迎合他们,我做不好。
我曾经在一个影视公司里做过三五年策划,我就发现拿来的那些娱乐片题材,我真是看不上,我也不知道怎么把它做成功。当时我就抓了几部,一个是我参与的、崔健导演的《蓝色骨头》,后来又选了一个小说,我找了王竞导演来拍的,叫《万箭穿心》。实际上都是很文化的东西,也得了奖,但是票房都很一般。
崔健《蓝色骨头》
王竞《万箭穿心》
我还记得,麻花剧团曾经来找过我们公司看演出,我当时没有去,我觉得这个嬉闹剧不是我所喜欢的。但是你看麻花经过这么多年舞台上的奋斗,如今作为商业来讲非常成功。所以,如果你属于的青年时代,你可以参加,但你是老年了,你还非要进入下几代人的青年市场,这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不能再做了。
看死君:今年北影节的时候,您的《本命年》也是场场爆满,加了很多场。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也还是喜欢看这样的经典。
谢飞:谢谢。
谢飞《本命年》
看死君:在您合作过的众多演员中,有没有让您至今念念不忘的、演技特别好的?
谢飞:以前我一直都有在说,我找到了两个中国最好的演员,一个是姜文,一个是斯琴高娃,我已经夸过他们很多次了,当年都有合作。其实还有一些,包括我后来拍电视剧,徐帆演的陈白露,我真的觉得她演的不错,而且有24集的篇幅,比话剧舞台要丰富多了,她对于角色和表达的掌握还是挺有光彩的。
谢飞《香魂女》中的斯琴高娃
在谢飞执导的电视剧《日出》中,徐帆饰演陈白露
看死君:当下的电影越来越具有商品属性,甚至很多艺术电影都夹杂了商业气息,您怎么看待艺术电影商业化?
谢飞:我个人觉得两者可以交融,但是还要保留个性,就像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它是满足不同市场的需要。比如你看《中华好诗词》,孩子们从小就背“锄禾日当午”,这是可以的,但是你要想想,这个古典诗词是中国古代文人圈里的一种艺术创作和互相欣赏;在那个时代,大多数不识字的农民,是不可能欣赏李白杜甫的,就像在欧洲也是,那个时代的大多数穷人,怎么可能到皇宫里去听莫札特呢?所以那个就是阳春白雪。
但是由于它有文化艺术价值,流传多年以后,广大的社会很多人扫了盲,有了一定的文化,也可以看看,因为这是经典。但这并不是说,现在我们就要背古典诗词,又有几个人会那样做?有几个青年人能掌握这个中国诗词的押韵,能写诗词的?我接触这么多年,我本人就不成,我父亲诗词非常好,但是我不会写。这么多年,我的学生里面,我看到的就陈凯歌,他有时候还写过一两首。
1978年,谢飞在《湘女潇潇》片场
所以,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这个并不能死活要求大家要统一,这是不对的。但是一定要承认,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各有各的文化价值,特别阳春白雪的价值更高一些,所以像古典诗词,以及西方的古典音乐、绘画能够流传到今天。而通俗作品也流传,但是它的文化价值有限,比如中国过去三四十年代对于张恨水的“鸳鸯蝴蝶派”,也就是相当于琼瑶小说,是看不上的,但是他很受大众欢迎,它也会流传下来,但它本身的文化历史价值是远远低于鲁迅的,这你必须要承认。所以不能强行要求他们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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