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后院的槐树记得,那头花斑奶牛是白露那天来的。父亲用板车拉它进门时,露水正顺着草叶往下坠,牛铃铛在晨雾里叮叮当当,惊飞了槐枝上打盹的麻雀。
我总爱把脸贴在它温热的肚皮上。春晨的阳光穿过牛棚木栅,在它油亮的皮毛上织出金网,细密的绒毛像刚抽芽的柳絮。母亲挤奶时,我就蹲在青石槽边数它睫毛——三十七根,比村口王奶奶织毛衣的竹针还长。奶汁撞进木桶的声响是清晨的安魂曲,白瓷碗里的奶皮子总在灶台上凝成小月亮。
那年我抽条似的往上蹿,牛棚的横梁却一年比一年低。它的眼睛蒙了层翳,像落了灰的玻璃弹珠,走路时后腿总打颤。有回我蹲着给它刷毛,刷子突然卡在结痂的旧伤上,它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仿佛那道蜈蚣似的疤痕长在别人身上。
秋分刚过,收牛的车碾碎了满地槐叶。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簌簌落进鞋面的裂缝:"镇上屠宰场给的价格,够买半吨煤。"母亲把最后一把玉米面倒进槽子,牛舌卷起的旋风里,几粒金黄粘在她灰白的鬓角。
我解开拴牛绳时,它的体温透过掌心渗进血脉。车斗铁栏硌着它的肚皮,那里曾经盛着整个童年的甜。它忽然转头看我,浑浊的瞳孔里浮着两个小小的我,眼眶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红——后来我才知道,牛流泪是因为鼻泪管和口腔相通,可那日晌午的阳光分明是咸的。
车辙消失在村口拐弯处时,母亲正弯腰捡拾散落的玉米粒。她的背影和奶牛蹒跚的步态重叠在一起,在黄土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问号。后院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两片,打着旋儿落进空荡荡的牛棚,像无数未说出口的晚安。
如今我仍会在清晨热一杯牛奶。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时,总想起那对湿漉漉的牛眼睛。它们见过我踮脚够槐花的稚拙,见过父亲深夜修补牛棚的佝偻,见过母亲把最后一口奶匀给生病祖母时,指节泛白的克制。
白露又至,案头日历被风掀起一角。窗外的城市霓虹模糊了星子,却总有些光亮是永不熄灭的——比如童年清晨木桶里的涟漪,比如老牛转身时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晨露,比如所有温柔相待的时光,都在记忆里酿成了永不凝固的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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