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记得,那年春旱把麦苗晒得卷了边。张婶家的水井最先见了底,井台上青苔都裂成细碎的星子。可第二天清晨,她家院门口齐刷刷码着八只水缸,每只都盛着清凌凌的井水——李叔赶着牛车从三里外的河湾拉来的,王奶奶把压箱底的陶瓮都贡献出来,连总爱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刘瘸子,都拖着瘸腿帮着抬水。
夏夜纳凉时,竹床总在晒谷场拼成迷宫。赵爷爷的蒲扇摇着摇着就成了公共财产,这边给哭闹的娃娃赶蚊子,那边替守夜的二狗子扇风。月光淌过茅草屋顶,在陈婶纳的千层底上绣银线,她总把新做好的布鞋塞给东家西家的孩子:"我家小子脚长得慢,这鞋他穿还早着呢。"
秋收最忙那阵,晒谷场像块巨大的磁石。放学的小孩自发组成"麻雀别动队",举着红领巾满场跑,惊得偷食的麻雀扑棱棱飞成乱云。傍晚时分,各家灶房飘出相同的面香——原来大家不约而同多揉了面,蒸好的馒头挨家挨户送,雪白的云朵在粗瓷碗里堆成小山。
腊月里杀年猪的声响最是热闹。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时,整个村子都浸在肉香里。张家送来血肠,李家捎来酸菜,连平时最抠门的孙寡妇都端来碗自家腌的糖蒜。男人们围着案板剁肉,女人们蹲在灶前烧火,孩子们踮脚往窗棂上糊红纸,碎金般的阳光落满他们沾着面粉的鼻尖。
前年暴雨冲垮了村西的小桥,没等村长敲锣,二十几个汉子就扛着门板冲进雨幕。泥水漫过膝盖,他们像一群倔强的鸵鸟,把门板钉成临时的桥。雨停时,彩虹斜斜挂在刚修好的桥面上,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整个河滩都漾起此起彼伏的笑浪,惊得柳荫里的青蛙扑通扑通跳进水塘。
如今我住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却总梦见村子的模样。梦见赵爷爷的蒲扇摇落满天星斗,梦见晒谷场的馒头堆成雪山,梦见暴雨后的彩虹下,二十几双沾着泥浆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那些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比任何暖气都暖;那些质朴的笑声,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昨夜又下起细雨,我站在阳台上看城市灯火。恍惚间,檐角的雨滴连成了线,像极了老家屋檐下垂着的麻绳——从前每到雨天,左邻右舍就把洗好的衣物晾在这绳上,五颜六色的布片在风里轻轻摇晃,晃出了整个童年的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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