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时，昨夜的风还蜷在檐角打盹。一地粉瓣铺成碎锦，像谁把胭脂盒打翻在青石板上。我蹲下身，指尖触到花瓣边缘的褐斑——原来最艳丽的死亡，是带着胭脂色的枯萎。

　　老井边的桃树最懂时节。三天前它还撑着满树云霞，蜜蜂在花心酿蜜，蝴蝶在枝桠间穿针。如今风过处，簌簌落下的不是花瓣，是春天写给大地的情书，被雨水洇湿了字迹。拾起半片残红，脉络里还淌着昨夜的月光，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记得阿婆总在桃花汛时晒酱。她踩着竹梯摘花，蓝布围裙兜着晨露，说："花要见太阳才香。"我蹲在瓮边搅动豆酱，看花瓣在浓稠里沉浮，像粉色的舟楫载着光阴远行。如今瓮还在，阿婆却成了瓮底沉淀的往事，只有酱香偶尔漫出来，染红我的梦境。

　　溪畔的桃林最是薄情。前日还有新妇在树下系红绸，今日红绸已缠住断枝，在风里飘成招魂的幡。几个孩童蹲在泥地里捡花瓣，说要学黛玉葬花。他们不懂，黛玉葬的是才情，我们葬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春天。水面上漂着的花瓣，正被鱼群啄食成透明的蝶。

　　黄昏的雨来得蹊跷。雨丝斜斜地穿过桃枝，将半凋的花朵钉在暮色里。我站在廊下看雨打残红，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小满哥举着竹竿打花枝，说要给我做桃花簪。如今簪子还在妆奁底层，小满哥却跟着南下的列车去了远方，只留下桃枝上歪歪扭扭的刻痕。

　　月光爬上桃树时，枝头还剩几朵倔强的花。它们在夜风里轻轻颤抖，像颤抖的手想抓住最后的光阴。我忽然明白，桃花的凋零不是死亡，是把自己揉进泥土，好让明年的花开得更不管不顾。就像阿婆晒的酱，要经过整个冬天的沉默，才能在春天酿出最醇厚的香。

　　今夜我提着灯笼去溪边。流水裹挟着花瓣奔向远方，像送嫁的队伍举着粉色的灯。有片花瓣落在我的灯笼上，竟透出暖黄的光来。原来最深的祭奠，不是流泪，而是让凋零的花继续照亮归途。

　　归途中，我听见泥土深处传来细响。是蚯蚓在翻动落花，是种子在吮吸芬芳，是春天在为下一次绽放积蓄力量。而我知道，当明年的第一缕春风拂过，这些埋在土里的故事，都会化作满树桃花，开成永不褪色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