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老宅的木门时,几片蔷薇花瓣正掠过斑驳的砖墙。它们像粉色的信笺,被春风随意抛掷在时光的褶皱里。墙根那丛蔷薇又爬过了竹篱,细碎的花影在青砖上摇曳,恍若阿婆织了一半的棉布,还留着木梭穿梭的纹路。
记忆里的蔷薇总在清晨绽放。阿婆提着铜壶浇水,水珠顺着花瓣滚落,在晨光里碎成七色琉璃。我蹲在花丛边数花苞,数着数着就困了,额头抵着湿润的泥土,听见蚯蚓在地下翻土的窸窣。阿婆的蓝布围裙兜着新摘的蔷薇,说是要给我缝个香囊,却总被路过的蜜蜂先尝了甜。
夏雨来得急时,蔷薇便成了天然的伞。我和小满哥躲在花架下,看雨滴在花瓣上跳踢踏舞。水珠滚过绒毛密布的花托,在粉白的花瓣上凝成水晶珠串。雨停后,我们用狗尾巴草串起落花,做成歪歪扭扭的花环,戴在彼此头上招摇过市,惊飞了檐角打盹的麻雀。
秋深时,蔷薇的藤蔓褪去艳色,却仍固执地攀着竹篱。阿婆教我收集干枯的花萼,说可以入药治咳嗽。我们蹲在廊下剥花瓣,细碎的香屑沾满衣襟,像撒了把星星在身上。风起时,干枯的花瓣打着旋儿飞过院墙,像一群褪色的蝴蝶,去寻远方的春天。
去年清明回乡,见竹篱换成了水泥墙。蔷薇却认得旧路,从砖缝里探出嫩芽,在春风里怯生生地舒展。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新叶上细密的绒毛,忽然想起阿婆的手——她总在浇花时握住我的手,说人的掌纹里藏着命运,而花的脉络里藏着春天。
今晨散步,又见邻家院墙探出几枝蔷薇。粉白的花朵沾着晨露,像少女未干的泪痕。穿校服的女孩踮脚摘花,发梢沾着花瓣,恍若当年扎羊角辫的我。她母亲在窗边喊"小心刺",声音轻柔得像阿婆唤我回家吃饭。
暮色四合时,我站在老宅墙根下。新生的蔷薇藤正沿着旧竹篱攀爬,嫩绿的触须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在肩头,我忽然明白,有些春天从未离去——它们藏在阿婆的铜壶里,躲在孩童的发间,躲在每一朵倔强绽放的蔷薇心里。
月光漫过花墙时,我听见细碎的声响。是夜露从花瓣滚落,是蚯蚓在土里翻身,是时光在花影间轻轻叹息。而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这些蔷薇又会开出新的故事,就像二十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永远活在永不褪色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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