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漫过窗棂时,我听见你在厨房哼着旧曲。咖啡机吐出氤氲的香气,与你的蓝布围裙缠绵成温柔的结。这样的时刻总让我想起祖父的铜壶——他总在晨光里煮茶,看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如同等待一场迟到的重逢。而此刻,水汽正爬上你的睫毛,将你的轮廓晕染成水墨画里的留白。
午后我们常去后山拾柴。你走在前面,麻花辫梢系着的红绳在风里飘,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鱼。松针落在你肩头,我悄悄替你拂去,却惊起一群山雀。它们扑棱棱飞向天际,翅膀划破的寂静里,我们的笑声跌落在蕨草丛中,长成明年春天的蘑菇。你拾的柴总比我多,却总把最粗壮的那根塞进我怀里:"你身子骨弱。"
黄昏的菜园是座魔法城堡。你蹲在番茄架下捉瓢虫,我举着竹篮接你抛来的黄瓜。露水沾湿你的裤脚,在夕阳里闪着碎金般的光。你忽然说:"看,那朵云像不像烤糊的棉花糖?"我抬头时,你已把沾着泥土的草莓塞进我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像极了十七岁那年,你踮脚亲我时,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雨夜最宜煮酒。我们围着火塘听雨打芭蕉,你往陶罐里扔几粒枸杞,说这样能暖胃。酒酣时你讲起外婆的糨糊往事:她如何在战火里护着那口铜锅,如何在饥荒年代用野菜变出花样。火光在你眼里跳动,映出两汪温暖的泉。我伸手替你掖好毛毯,触到你指尖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缝补衣衫的印记,却比任何玉佩都更让我心安。
去年深秋你病了。我守在床前读《浮生六记》,读到"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你忽然笑了:"咱们不早就过着这样的日子吗?"窗外银杏叶簌簌落下,像天空寄来的金箔信笺。我握住你微凉的手,忽然懂得:所谓相爱,不过是把彼此的皱纹都数成年轮,把对方的白发都看成月光。
今晨我比往常起得更早。灶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像在重复某个古老的咒语。你披着晨光走来,发间还沾着露水。我替你盛好粥,看蒸汽模糊了眼镜片——这场景与三十年前何其相似,只是当年你扎着马尾,如今鬓角已染霜华。
让我们继续相爱吧。在晨光里分食同一块米糕,在暮色中争看同一朵晚霞;让我们的笑声惊醒沉睡的茶壶,让我们的皱纹里住满春天的风。当某天我们变成两株相互缠绕的老树,也要让根系在泥土里继续说着情话,让枝桠在云端偷偷交换吻痕。
你看,窗外的燕子又在衔泥筑巢了。它们飞过三十年光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而我们,何其有幸,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把"我爱你"这三个字,说成柴米油盐的平仄,写成晨昏四季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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