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漫上来时，老木屋的炊烟便成了云的一部分。阿公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将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映成流动的星河。他总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这话说得轻，却像山涧里的鹅卵石，在岁月里磨得发亮。

　　春耕时节，山民们的锄头比日头起得早。王伯的锄刃磨得雪亮，却总先帮张婶家翻完地才顾自家。他的布鞋踩在田埂上，印出比任何官印都庄重的痕迹。李婶的竹篮里永远装着两份鸡蛋，一份给坐月子的媳妇，一份给村口独居的老汉。山风掠过层层梯田，把他们的笑声揉进金黄的油菜花海。

　　夏夜纳凉，竹床在晒谷场拼成蜿蜒的龙。赵爷爷的蒲扇摇出满天星斗，给怕黑的娃娃们讲夸父追日的故事。他的草鞋磨穿了底，却把新打的草绳分给邻家孩子。月光淌过茅草屋顶，在陈婶纳的千层底上绣银线，她总把最厚实的鞋垫塞给放羊的少年："山路上石子硌脚。"

　　秋收最忙那日，阿婆的蓝布围裙兜着新摘的板栗。她挨家送去，连常年卧病的周秀才都得了满满一碗。秀才要用铜钱答谢，她摆摆手："山里的规矩，果子熟了要分着吃。"话音未落，窗外的柿子树正簌簌落着红果，像天空撒下的祝福。

　　腊月杀年猪的声响惊飞了山雀。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时，整个村子都浸在肉香里。张家送来血肠，李家捎来酸菜，连最穷的孙瘸子都端来碗腌萝卜。男人们围着案板剁肉，女人们蹲在灶前烧火，孩子们踮脚往窗棂上糊红纸，碎金般的阳光落满他们沾着面粉的鼻尖。

　　我见过最珍贵的"富足"在阿公的樟木箱里。褪色的奖状是给生产队修水利得的，磨光的烟斗是帮邻居盖房时得的谢礼，还有块包着红布的铁片——那是六三年大旱时，全村人省下口粮铸的"同心锁"。这些物件不名一文，却比任何金玉都沉甸甸。

　　去年带城里的朋友回山，他盯着老木屋的裂缝皱眉。阿公却笑着引他看墙角的南瓜藤："你看这瓜，越挨着地长得越壮实。"朋友沉默良久，忽然指着远处梯田里弯腰插秧的人群："他们像不像在给大山绣花？"

　　暮色四合时，山民们扛着锄头往家走。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与山峦的轮廓融为一体。裤脚沾着的泥点，是大地颁发的勋章；掌心厚厚的茧，是岁月镌刻的诗行。他们不懂"清贫"的典故，却用一生诠释着：真正的富足，是心里装着整个村庄的冷暖。

　　今夜山风又起，我听见老木屋的窗棂轻响。阿公的烟斗在月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而我知道，在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里，住着世界上最富有的民族——他们的财富，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温情，是任凭时代变迁也磨不灭的，山民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