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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不约而同的日子里

阅读:306 次 作者:刘军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09-23 21:17:03
基本介绍:

  人间最美的是亲情/比亲情更美的是什么

  ——作者题记

  *

  那是一辆只有三个轱辘其中一个很快也要脱离轴承的塑料玩具车,车灯和窗玻璃早已不知去向,喇叭只是一个摆设,一看就是在哪个垃圾箱里捡来的。李燕早就不玩了,看赵军还饶有兴趣地推来推去,用嘴突突突地充当着喇叭,忽然想起它的好来,使这个很快就要再次给扔进垃圾箱里的玩具车瞬间成了香饽饽。两人你争我夺地抢来抢去,很快演绎成体力和耐力的比拼。李燕比赵军小一岁,个子矮、体质弱,气势上毫不逊色。四只手齐聚在车头和有把手的三个轱辘上,两张嘴也争分夺秒地唇枪舌剑,“我的!”

  “我的!”

  “带犊子!”

  “你才带犊子!”

  ……两个四到五岁的小孩子还没有交手,周树云忽然从厨房里冲出来,照着李燕没头没脑地打,“混王八犊子,说啥不好,信嘴开河,我再让你胡嘞嘞一个的!”李燕抱着头妈呀妈呀地叫,嘴里叽里呱啦地辩白说是他先骂我的。赵军说是她先骂我的。“谁先骂也没有那么说话的,我看你们再说一个的!”李燕只顾哭,赵军噘着嘴,赵德福飞快地从院子里跑进来,对着赵军狠狠地踢了两脚,“混犊子玩意,当哥的一点也没有个谦让!”赵军一声不吭,捂着腰定格似的地咧着嘴,好一会儿才想起哭来。周树云一把推开赵德福,“哪有你这么打孩子的!”搂过赵军一下下地抚摸,“军军,打哪嘎达了,妈给你揉揉,我看他再打一个的!”赵军偎在周树云怀里一声声地抽噎,“妈,(我爸)倦(踢)我后腰了……”李燕看着周树云对赵军那亲昵的样子,委屈重新涌上心头,“爸,我妈打我脑袋了……”赵德福直竖起的眉毛忽然弯曲下来,哈腰抱起李燕,“好闺女,爸给你搓搓,你妈再打你告诉我,爸打她。”俩大人一番忙活,俩孩子都很惬意,刚才的疼痛忽然就不痛了,好像都取得了胜利,占据了主动。

  赵军从屋子里出来,接连走过五个门口,才迈出脚下这个窄巴巴的人行道。横在他眼前的是一条宽阔的斜坡大道,两边连着的还是一个接一个窄巴巴的人行道,仿佛一个个四通八达的网格,周围的平房都框在格子里。斜坡也算不得宽阔,更算不得大道,从他脚下走到坡顶,直到上边的马路才算得上大道,那里车来人往,宽敞平坦的地面上铺着两三寸厚的沥青,斜坡及下边所谓宽阔的大道还沉淀在久远的泥沙里,那些和它相互交错的人行道又能好到哪里。他沿着斜坡已经穿过了三条狭窄的人行道,第四条还没想好,忽然发现李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远远地跟在后边。他加快脚步,一溜小跑,冷不丁地拐了一个九十多度的急转弯儿,在一家平房前那棵足有两搂多粗的大柳树后边藏起来。李燕左找右找,好像一个陌生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捉迷藏似的还在那嘎达东找西找呢,从旁边的一个胡同里溜溜达达地走出三个四五岁顶多也就五六岁的小男孩,他们看见李燕慌慌张张的样子,一个长着卷毛头发的上来询问,李燕,你找啥呢?“我……”也许怯生,或者气馁,人就愣在那里,用在赵军身上的那张嘴忽然就卡壳了。一个留平头的接口替她回答说,带犊子,别理她。李燕说你才带犊子呢!留平头的上去给李燕一下。李燕也给他一下。留平头的接着两下。从李燕倒退着的样子,留平头的一下比一下重。李燕抽了抽小脸儿,还是回了一下,也只不过象征性的。留平头的接着又是两下。李燕张大嘴,捂着脸只顾哭。赵军忽然从大柳树后边跑出来,上去打留平头的一下。留平头的愣了一下,回手还赵军一下,“该你啥事,带犊子玩意!”

  “你才是带犊子!”两个人都没有动,四只眼睛虎视眈眈。旁边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小眼睛冲上来推赵军一把,“你咋骂我哥呢,带犊子玩意!”赵军也推他一把,“小逼崽子,你也算一个咋地!”接着是二打一。赵军比他俩个子都高,终究“好汉难敌四手”,留平头的和赵军互有胜负地推来推去,小眼睛忽然抱住赵军的一条腿往下拖,三个孩子绕来绕去地赵军先倒在地上。李燕开始还傻愣愣地看着,忽然冲上去帮助赵军。四个孩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卷毛头发惊恐地大喊别打了,别打了……他们谁也不听他的。一个男子扛着一捆竹竿走过来大吼,了得了,谁家的孩子,咋还打群架呢!四个孩子谁也不去理会,一直在地上滚来滚去。男子把竹竿戳在路边的园杖子上,赶上去左一把右一把地拉扯了好一会儿,混战才停下来。

  赵军和李燕各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像卸下一路征战的戎装。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走出不远,李燕一窜高儿摘下赵军肩膀上的一片草叶拿给哥看。赵军说没事,没事。李燕已经有成就感了,人也显得活跃,紧走两步,侧过身,忽然指着他的左边脸说哥,你那嘎达咋出血了!赵军摸了两下,咧了咧嘴,又看了看手指,还是说没事,没事……

  又走过几趟平房,离坡顶已经不远了,人行道左边第二家有一个小卖店。赵军最先站下来。李燕说哥,咱们进去看看呀?赵军说看看呗。赵军进小卖店转了一圈,似乎没什么要买的,扭头已经往外走了,李燕说哥我想买个棒棒糖。赵军好奇地回过头来,“你有钱吗?”李燕从衣兜里小心地掏出一张一毛和一张五分还有两张一分的纸票拿给哥看。赵军的脸一下生动起来,“你还有这么多钱呢!”李燕说我妈给的,不也给你了吗?赵军没吱声,每次周树云给钱,都要两人同时在场,给的一边多,完事儿还要偷偷地多给赵军五分、二分或者一分的。赵军花得快,最多两次,有时候一次就花没了,比喻雪糕,买一根要一毛钱,赵军一次能吃两根,钱不够,就买一根,再买两块一块一分的硬糖或两根一根一分的康乐果啥的,如果还有剩余,他还会打别的主意。周树云一次最多只给一毛五分钱,每次都相隔很长时间,他有时候一次就把钱花得一分不剩。赵军不知道的是,母亲除了当面给他俩钱,赵德福还要偷偷地给李燕钱,虽然不多,每次也就五分、二分或者一分,两人的钱大体相等。李燕花得节俭,有时候兜里明明有钱,看着别家孩子买这买那,她馋得直咽唾沫,一次次去摸索灰布衫右侧下边那个明兜子,就是舍不得往外掏。

  “有钱就买呗,留着干啥,还能下崽儿咋地。”在赵军的鼓舞下,李燕花五分钱买了一根棒棒糖,交款时把那张即将和她分手的五分钱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把剩下的一毛钱和两个一分钱一张一张整齐地摞到一起,折两折,再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里,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才去拿棒棒糖。以前都是赵军率先走出小卖店,大摇大摆地好像一个领导,今天调换了位子,当哥哥的赵军紧紧地跟在妹妹李燕身后,低三下四地也就一个跟班。李燕先是把棒棒糖放到嘴里唆了一口,“真甜!”还缩了一下脖子,好像很酸,浑身都跟着哆嗦,又回过头来问赵军,哥,你也吃一口呀。赵军说我不吃……喉咙却徒劳地咽了好几次,眼睛一动不动地盯在棒棒糖上,好像鬣狗看着眼前的羚羊。李燕慢腾腾地把棒棒糖递给赵军,“哥,你舔一下。”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赵军也曾有过“跟班”,李燕一次都没给,还故意一口一口地吮着糖汁。“破糖,白给我都不稀吃!”赵军舔着浅红色的嘴唇气呼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李燕,好像和一个舍不得又没有希望的情人分手。今天可能是回报,赵军帮助李燕打架,还挂了彩呢。赵军却没有按照她的要求舔一下,一哈腰就把糖含进嘴里,一口接一口地吮来吮去,好像一个饥渴的孩子把母亲的乳头擒到嘴里。幸亏棒棒糖固得紧,粑在核心的木棍还攥在李燕手里,她迅速地把剩余的棒棒糖从赵军嘴里拽出来,“真烦人,都让你裹偏了!”随即放在嘴里唆来唆去,不时地吞咽,好像一股股甘泉,不断地输送到身体里各个饥渴的器官。刚才的吸吮和李燕的吞咽激发了赵军的渴望,舌头在嘴里一次次地勾引得他不能自持,他涎着脸一次次地央求,确切地说就是乞讨。李燕一次也没有答应。赵军发誓只舔一下,不然天打五雷轰,谁再敢欺负她他就跟谁玩命!李燕战兢兢地把顶多还有五分之一却仍紧紧地粑在木棍上的糖汁慢慢地朝赵军移过去,还离很远就停下了,拿棒棒糖的右手攥得紧紧的,好像一个人在牌桌上下最后一次赌注。赵军弯下腰,伸着头,舌头拖得长长的,从上到下贪婪地舔了一口。

  *

  两个孩子的念书也很奇葩。赵军比李燕大一岁,按理应该先上学的,赵德福却让他晚一年和李燕一块上学。周树云说那不耽误孩子了吗?赵德福说耽误啥耽误,是那里的虫儿别说晚上一年,晚上两年、三年龙还是龙,不是那里的虫儿在娘肚子里你就让他上学也狗屁不是;赵军龙腾虎眼地看着像个人物,白肠白肚地一肚子稀屎;李燕鬼头,脑瓜子够用,遇啥事给他点化点化,兴许还能开点儿窍;再说李燕长得那么小,啥事还愿意咬尖儿,自个儿上学咋跟她操心,有赵军往跟前一站咋也能壮壮胆子,来回接送也方便,省得一天你早去他晚走地咱俩还用不用干别的了。所以赵军和李燕是同一年上学,还在同一个班。

  别的就没那么精彩。偶尔听到赵军为李燕和别人打架,或者李燕偏向赵军跟别人争吵,完事了。学习李燕在班里一直是前几名,赵军中等偏下,班级发榜时找他的名字每次都得从后边往前看。接送他们确实方便很多,两个孩子每天同时上学放学,不是赵德福接送,就是周树云接送,或者赵德福送周树云接,或者周树云送赵德福接……总之总有一个“备胎”,孩子们不会掉到地上。问题是十几年来赵德福一直开着自家的出租车,赶上顺路就一块儿把他们送到学校或接到家里,不顺路就由周树云来完成,周树云每天不是在路边摆地摊卖青菜就是骑着一个二手摩托去垃圾箱里捡废品,时间相对弹性。接下来的问题是,比喻两个孩子坐他们爸爸的出租车上学或放学,赵德福就让他们坐到后排座上,说副驾驶座位(相对)不安全。在后排坐左边或右边的问题上两个孩子又有争执,他们都希望坐到右边,抬头越过不太高的副驾驶座椅就能看到玻璃窗外边的风景,视野总体上开阔、眼亮,坐左边客观上有父亲赵德福挡着,要想看到前边的风景只能偏过头去或寻找父亲赵德福的空隙。赵德福没时间给他们评理,干脆让赵军坐左边,“你是当哥的,应该有点谦让。”赵军想要分辨,赵德福脸一拉,出租车忽地冲出多远。周树云接或送两个孩子时还是骑着那辆二手摩托,该摩托在后座上加装了一个经过焊接可以随时拆卸的铁杆箱子,需要装菜或装废品时就把铁杆箱子按上去,接送孩子时再把铁杆箱子卸下来。问题是两个孩子都希望半蹲半站地窝在前边的脚踏板上,虽然别扭,也不安全,老刺激了,视野比坐出租车后排的右边还牛,好像一个检阅市民的大领导,坐在后边只能把头不停地偏左偏右,除非你啥也不想看了,可你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母亲那乱纷纷的头发或单薄后背上的粗布衣服。周树云的决定是李燕坐后边,个子小,力气弱,搂着她的腰安全,赵军在前边蹲得稳,耐力强,不易歪倒掉下来。李燕想要分辨,母亲眼睛一瞪,扳动离合器给上油摩托车轰地就上路了,你再磨叽她停下车啪啪两大巴掌,脑瓜子嗡嗡直响,啥心思都没有了。

  吃饭也是有倾向性的。

  当时除了过年过节,吃肉是件奢侈事,量就不用说了。比喻酸菜炖猪肉,周树云端上来满满一大碗酸菜炖猪肉,除了酸菜,很难看到猪肉,每个人都紧盯着酸菜里的每一个缝隙,期待着有一个角落里可能掩藏着香喷喷的猪肉片子。周树云有言在先,吃菜只能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往下吃,不准翻,谁不听话她上去就是两筷头子。她自己也带头遵守,偶尔例外,女主人就以菜太热或尝尝咸淡味儿为由在菜碗里搅动几下,忽然发现一片猪肉,马上夹起来丢到赵军的饭碗里,“军军这几天瘦了,得补补身子。”李燕说我也瘦了……赵德福也跟着打帮腔,“都是一样的孩子,不能有偏有向,李燕还小呢!”说着举起筷子就要上菜碗里翻找,周树云抢先一步将筷子横在碗上,“谁也不能特殊,你咋地,当爸的更得带个好头。”赵德福就没有办法了,忽然又想起一个秘密,家里每次做好吃的女人总要在他的饭碗里打点埋伏,凭着以往的经验,他很快在自己的粥碗里找到一块又肥又大的猪肉片子,嗖地扔进李燕的饭碗里。赵军眼看着那个比自己刚吃到嘴里的猪肉片子又大又肥,心里很是不平,看看赵德福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只得低下头喝粥。

  *

  转眼都长大成人,到了谈婚论嫁。李燕从小学、初中到高中一气呵成,最后考进外省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后通过考试进了机关,成为一名响当当的国家公务员。赵军学习一般,勉强念完小学,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成了母亲摆地摊或拾废品的好帮手,后来子承父业,和赵德福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班开起了自家的出租车。两人几乎同时处了对象,结婚的时间也脚前脚后。赵德福和周树云为了两个孩子耗尽了心血,也攒了点闲钱,“好钢用在刀刃上”,就等着这一天呢。李燕的结婚没怎么花钱,或者说可花可不花的,对象也是公务员,家庭条件很好,人也大方,早就申明他们的结婚及一切开销他一个人包了。赵德福说女孩子出嫁从祖辈上就流传下来一个说法,“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多有多花少有少花没有不花,该花钱的地方也不能一毛不拔,起码冰箱、彩电啥的该陪送的也得陪送,花个三万两万的面子上好看。赵军就没那么容易,女家父母都是干部,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赵军和他的家庭,女儿实在要嫁,男方必须给未来的新郎、新娘买个两室一厅的电梯楼,室内要装修一新,冰箱、彩电、洗衣机等必备家具一样也不能少,还要有个十万八万的代步车,最后还要给新娘子买齐“三金”(金戒子、金手镯、金项链)才能上车。别的老两口东拼西凑地总算满足了新娘子及其家人的要求,“三金”实在是无能为力……

  那是一个平常的礼拜天,从一大早天空就不紧不慢地下起了小雨。一家四口齐聚在这个七十多平、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二手顶楼。赵德福和周树云最先把自己关在老两口的卧室里,李燕和赵军坐在一个十多平的客厅旧沙发上,眼睛盯着近前一个二十一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耳朵却在倾听着父母嘀嘀咕咕的磋商。电视机的音量一点点降至为零,屏幕上的画面还没走进大脑就已在眼前消失。李燕最先听出了二老在哥哥那个尚未娶进家门的新娘子的彩礼上遇到了瓶颈,寸步难行,又必须一步步地走出来,否则哥哥很可能在终身大事这最后一个环节功亏一篑。李燕如热锅上的蚂蚁,她参加工作也不是很久,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花不花地也花了些钱,家里平时的日用开销她也经常主动地抢着买这买那,手里早已是镚子儿皆无,哥哥的终身大事又不能袖手旁观,二十多年来哥哥对她的好点点滴滴大大小小的画面一帧帧地在眼前游走……父母那时断时续时高时低的磋商让她的心一点点收紧。

  “要不燕子就什么也不买了,反正姑娘,啥不陪送余庆家也说不出二言……”

  “那可不行,姑娘咋地,姑娘也是人生的大事,不能因为姑娘就一分钱不花,让人家指着她爹妈的脊梁骨说咱的闲话,燕子在公婆家的腰杆子也硬不起来……”

  “那咋整,江晓灵的‘三金’不买行吗?人家能上车跟咱儿子结婚吗?”

  “实在不行我把村里的老宅卖了,咋也不能让燕子空着手上车,别人说不说啥的起码咱们得问心无愧。”

  “老宅死活也得留着,你不早就说了,老了实在不行那天还有最后一步,那是咱俩最后的窝呀!”卧室里静悄悄的,除了呼吸,啜泣声也断断续续地听得出来……

  “爸、妈,我出嫁时一分钱不花,要不我就不嫁人了。”李燕突然敲门走进卧室,平静地看着二位老人,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又异常果断,不容置疑,一个字都不能更改。二老一时间都愣在那里,这个小时候就事事咬尖儿分毫不让的臭丫头片子,咋一天天变得这样!赵军也早就听明白了父母的为难和无奈,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一家家年轻人的结婚哪个不是这样,他和江晓灵已经处了六年,两年前就该结婚了,就因为钱,一直拖到现在,难道……几乎在妹妹走进父母卧室的同时,赵军也走了进去,“小妹儿,我不同意你这样,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赵军一时语塞,眼眶都憋出泪来。妹妹激动地抓住哥哥的手,从认识哥哥那天起,她第一次对哥哥这样亲近,“就这样定了,我的婚事绝不花钱,哥哥不先婚结,我绝不出嫁!”哥哥一把将妹妹拥在怀里。两位老人相拥而泣。

  *

  一晃赵军和李燕都有了自己的儿子。

  一晃赵军和李燕的儿子都上幼儿园了。

  赵德福也已经到了出租车司机的最高年限,交通运管所规定出租车司机的驾龄不得超过六十周岁,赵德福把自己名下那张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营运执照一个月前就交给了赵军。周树云的摆摊和捡拾废品虽然没有年限规定,身体也不像以前,脑子也跟不上去了,曾经张口就来的小账一遍又一遍地算来算去,社保局五年前就一个月两千五百多元地给她开了工资。赵德福的社保工资每个月都在三千元以上,加上以前的日积月累,老两口啥也不干一年也有吃有喝;问题是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从前,每天早早地起来做饭、吃饭,里里外外地忙活一阵,出工前的各项准备已经就绪,忽然想起了什么,心情一下跌落到谷底……有时候其中一个还像以前那样匆匆忙忙地穿戴齐全出门下楼,另一个也紧随其后,走着走着有一个似乎从梦中惊醒,“咱们不是已经不用干活了吗,这是干啥?”另一个也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是呀,咱们都领退休金了,说好以后啥也不干了呀?”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酸酸的,再一步一步地上楼,好像背负着沉重的负担。他们也想学习很多年龄相仿的老头老太太,去马路边遛遛弯儿,去公园这走走那逛逛,很快就回来了,好像完成了一项自己并不情愿去做的事情,接下来又不知道该干啥了。有时候呆呆地看着别人在做自己曾经天天起早贪黑地做来做去的老营生,鼻子一酸,眼眶也泪汪汪的,或者跟着自己曾经很厌弃的老营生跑来跑去,好像人家抢了他们的生意。

  有一天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自己的孙子或外孙,“人家都给自己的儿女带孩子,咱们就不能给赵军和李燕带带孩子,这样傻待着干啥?”他们在最短的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让赵军和李燕找出一个时间,带着自己的丈夫或妻子,自然还有他们的宝贝儿子,来他们曾经日日归巢的老宅欢聚一堂。

  招待就不用说了,老两口鸡呀、鱼呀、肉呀、蛋呀……早早地买了一大堆,孩子和孩子的孩子们一进屋他们就把早已做得香喷喷的好吃好喝端上桌子,一遍又一遍地劝着或逼着他们吃这吃那。当酒足饭饱,一切看起来都已经四平八稳,母亲周树云突然提出和丈夫赵德福一块儿酝酿了很久的那个问题:你们天天上班,两家老人也都有自己的工作,赵焱和迅迅天天上幼儿园咋接咋送呀……突然就不说了,接下来的问题好像难以启齿。赵德福也傻傻地愣在那里,女人都不能说的事情,他还能有什么说的?曾经那两个从小屁孩一天天长大的李燕和赵军,虽然还是曾经那个李燕和赵军,事实上早已不是曾经的李燕和赵军了,他们不仅有了自己的小李燕或小赵军,有些事情也不能像曾经那样口无遮拦地想说啥就说啥了,好像他们要回答老人的问题很难,难得实在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李燕先开口说,咋整也得带呗,要不咋整……常了也就习惯了,慢慢熬呗……俺们从小你们不也是这样一天天地把我们带大的吗……她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儿子迅迅,又看了看哥哥的宝贝儿子赵焱,好像哪个都是负担,哪个都是动力,哪个都遥遥无期,哪个都义不容辞。赵军马上随声附和,意思和妹妹一样一样的。

  “你们就不能找个适当的人替你们接送吗……”周树云本来想说他们的奶奶或姥姥、爷爷或姥爷有的是时间,你们咋不用呢?那话有点太直白了,真是不好意思。

  “哪有适当的人呀,花钱不说,也不放心……”李燕可能早就想到了爸爸或妈妈,可是二老辛辛苦苦地劳累了大半辈子,为他们已耗费了太多的心血,哪能老了老了还要劳烦他们?

  “要讲文化我们可没念几天书,如果就是接送赵焱和迅迅,给他们买点吃的喝的跑个腿学个舌啥的我们还不能干吗!”周树云拍了拍自己那两只粗糙得几乎不像女人的大手,用力地前迈了两步,以示自己还蛮有力气呢,赵德福也从沙发上敏捷地站起来,以此来配合女人,只是没好意思说,你们都不主动,我们怎么好意思,我们和你们家里那些个有文化有教养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相比可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呢。

  赵军的脸刷地红涨起来,似乎想说什么,看看妹妹,把已经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和妹妹比,他知道自己差远了,他已经想到的,妹妹可能早就想到了,还用他说吗?李燕的脸也红艳艳的,女人特有的羞涩在她尤其敏感;毕竟自己的父母,虽然难以启齿,和自己的父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和哥早就有这个想法,主要考虑二老为我们已经操劳了大半辈子,老了老了再去接送孙子、外孙,实在有点……”

  “实在有点什么,你们就这么闷着我们心里才不好受呢!”周树云没等女儿说完,一把抢过话头,人也显得激动,仿佛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窗口。

  接下来应该是一个美好的结局,或者说一个新的起点已经开始。用一拍即合来形容两个年轻人和两位老年人以及他们的姑爷、儿媳也不为过。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有点难以启齿。虽然大的方针已经确定,具体的细节也不能忽略,比喻老两口的身体都没有问题,又心甘情愿地想去接送他们的孙子或外孙,可是两个孩子都不在一起,甚至相距很远,还不在一个方向,他们不可能像李燕和赵军小时候那样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地去接送他们,最好的也许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兵分两路,你接送一个,我接送一个,既不耽误孩子,孩子们的家长也会满意,两位老人的心愿也得到了满足。问题是他们谁去接送赵焱?谁去接送迅迅?李燕和赵军可能早就看出了二老的为难,他们自己也很为难,小时候她倾向爸爸,他倾向妈妈,或者说周树云倾向赵军,赵德福倾向李燕,这都是有目共瞩的,也无所谓的,孩子和父母、父母和孩子,都是为了相互的好,谁还能挑谁怨谁呢?转眼间孩子都已经是做爸爸、妈妈的人了,即使抛开老人,他们还能那样简单、直白地去想问题、做事情吗?事情必须有个结局,而且就在当场。一个和谐的八口之家除了两个孩子还在无忧无虑地玩耍,大人们都大眼瞪小眼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不知道想啥。李燕眨了眨眼,忽然说儿子你该撒尿了吧?迅迅正在拆卸一个精致的塑料机器人,母亲又催了两遍,才心不在焉地说再等一会儿的。母亲已经很烦,也没给他时间,扯起儿子的胳膊就去了卫生间,“可不能听你的,啥事都等一会儿的,等尿了裤子看我打不打你!”人们谁也不吱声,似乎也无法决定,好像都在等李燕领着儿子从卫生间出来再说。迅迅从卫生间出来好像去抢一个大礼包,扑上去一把抱住赵德福的大腿,“姥爷,我让姥爷接送!”赵军来得也很突然,一把将周树云搂在怀里,“妈,你还得为我儿子操心呀!”

  *

  每天太阳才刚刚出来,周围的空气还潮乎乎的,赵德福和周树云已各自骑着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一同从家里出发,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别去接他们的宝贝外孙,再小心翼翼地走在去往各自幼儿园的马路上。他们每天都提前一个小时就分别来到了李燕或赵军家里,先是抢着帮助孩子的爸爸或妈妈给外孙做饭、做菜,再轻手轻脚、一声接一声亲切地唤醒还在熟睡中的心肝宝贝儿,再一口接一口地喂他们。直到他们的父母发现,要老人不要喂,要他们自己吃。他们满口答应,还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做了亏心事,趁他们不在或不注意,又接过孩子手里的钢匙,一边神色慌张地东张西望,一边一口接一口地继续喂着自己的宝贝疙瘩,顺便把孩子掉在桌上的饭菜捡起来扔进自己嘴里。

  在上学的路上,两位老人分别边开车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各自的小心肝儿,要好好听课,抢着举手发言,争当第一,多戴小红花儿,谁要欺负你了你就和他(她)干,打不过告诉姥爷(或姥姥),看俺削不削死小兔崽子!

  每天放学前,幼儿园门口总要聚集一大群家长,他们大多是老人,也有急匆匆赶来的年轻人,赵德福和周树云是其中两个幼儿园老人中的一员,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个黑色的小皮包,里边鼓鼓囊囊地装满了好吃的,眼睛还时不时地盯着路边不远的几个小商小贩,猜摩着自己的小心肝儿一会儿出来会喜欢那里的啥呢?管它啥,只要宝贝儿喜欢,多少钱也买!每次孩子们都齐刷刷地排着队从幼儿园的大门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家长们蜂拥着扑上去,亲呀、笑呀、搂呀、抱呀,一个个一对一、二对一甚至三对一地宛如久别重逢。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要一遍一遍地询问孩子今天都学习啥了,会不会呀,有没有小朋友欺负你呀……一旦听说哪个小捣蛋鬼欺负他或他了,他们马上四处寻找,非弄个是非曲直水落石出不可。为此他们和其他小朋友家的大人或者孩子时常矛盾,直接发生冲突的时候也不在少数,还沾沾自喜地在李燕和赵军面前显摆。年轻人再三给他们破解反复劝说,效益有点,起色不大。二老相互也时常磨擦,比喻每天晚上把孩子送到他们家里,直等到他们的大人回来完成交接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在回家的路上,每个人都要买点好吃的留着第二天送给宝贝儿。有时候她买了水果,他买了蛋糕,再放到一起比照,不是他的蛋糕比她的水果好看了,就是她的水果比他的蛋糕新鲜了,两个人就你一样我一样地分来分去,谁多谁少谁好谁坏地常常争执不下,有时候一宿一宿地谁也不和谁说话。

  *

  一晃两个孩子都该上小学三年级了。学习一般,忽上忽下,打架可是出类拔萃,不论单抠还是群殴,都敢打敢上,脑瓜子冒血了也不掉一滴眼泪,吓得般对般的同学都绕着他们走。在暑假期间的一个双休日,李燕和赵军提前一天就和父母沟通好了,当天一大早就买了一大堆东西,五家人包括李燕的公婆和赵军的老丈人、丈母娘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十二口人齐聚在赵德福和周树云乔迁不久的电梯楼里。一大家子又吃又喝又说又笑地酒足饭饱,李燕和赵军一次次地感谢二老接送孩子的奔波劳苦,包括曾经养育他们的艰辛岁月。这样的话在吃饭期间兄妹俩已不止一次说过,李燕的公婆和赵军的老丈人、丈母娘也不失时机地添油加醋,弄得赵德福和周树云老两口一方面很有成绩感,一方面也很是纳闷儿,这是干啥,自己的爷爷奶奶或者姥爷姥姥接送他们自己的外孙是人之常情,说一次两次意思意思也就算了,这样反反复复叨来叨去地有啥意思,难道还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奖励或者登报刊载扬名天下吗?

  二老的心里还在画魂儿,李燕话口一转,说如今爸爸妈妈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也该享享清福、安度晚年了……这样的话他们早已司空见惯,几年前耳朵就听出犟子了,今晚又听了好几遍,怎么……难道……他们也得适当谦虚谦虚,不能老是美滋滋地心安理得,“啥清福不清福的,我们现在每天不享清福?天天高高兴兴地接送迅迅和赵焱还不是安度晚年啥叫安度晚年……”周树云自豪地指着身边的两个孩子,感觉自己的话已经够分量了,李燕接下来的话她可是做梦也没想到,“以后你们就不用再去接送赵焱和迅迅了……”赵德福和周树云一时间都没反应,不知道是听错了还是太突然太意外了,两张刻满皱纹的嘴唇张得多大,好像毫无征兆地就给钉在了人生的耻辱柱上。赵军也很意外,一方面似笑似哭地看着从小小儿一天天把他养大成人的父亲、母亲,一方面这抓那抓,两只把惯了方向盘的大手好像忽然就找不到方向了。李燕的公婆和赵军的老丈人、丈母娘接口说他们也已经退休了,也该接替亲家和亲家母接送他们的孙子和外孙了,哪能总让你们老两口天天风雨不顾地再操心劳神……

  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他们的年龄的确大了,人过七十古来稀,都已经是七十大几的人了还不算大吗?看和谁比,比他们还大,身体还不如他们的爷爷、奶奶或姥爷、姥姥不照样在接送他们的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吗?看来他们是不想用他们了,才拿这话遮柳子(打掩护),也难怪,他们的文化水平和道德修养的确赶不上他们的亲家和亲家母嘛,人家不是老师就是领导干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像卖瓦盆似的,他们尽管注意,爹呀、妈呀、爷爷、奶奶的粗话脏话还是经常挂在嘴边,看孩子的作业也常常出错,15+16一看就知道等于多少,再×6就得把手指头也搬出来了,手机里的计算器一次也没用过,课后的奥数题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甲筐比乙筐多10棵白菜,从甲筐拿几棵到乙筐,甲乙两筐的白菜棵数相等”,他们哪接触过这么古怪玩意,那帮老师和编书的专家们也是吃饱了撑的,甲筐乙筐地它愿意几棵白菜就几棵白菜呗,实在不行你看哪个筐多了再拿出几棵放到那个筐里不就得了,非得让孩子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憋得眼睛发蓝。办事也笨手笨脚地没个章法,老师叫家长给学生买算草本,他们不是买了作文本就是英语练习册,周围那些接送孩子的老人常常吃惊地看着他们,迅迅和焱焱也经常帮着他们纠错。

  李燕、赵军和他们的公婆及老丈人、丈母娘再三邀请他们的父母、亲家和亲家母经常去他们家里串门,经常去看望他们的孙子和外孙。

  “那可不得经常去看俺们的孙子和外孙子咋地!”两位老人声音突然,嗓门很高,且出人意料地异口同声,好像要发泄或吵架,或者是天崩地裂前的喷发——随你怎么去想!

  分手时赵德福和周树云紧紧地抱着他们的外孙久久不放,两个孩子搂着二老的脖子分都分不开,一个个哭得个泪人似的。

  “姥爷再见……”

  “迅迅再见……”

  “姥姥再见……”

  “焱焱……”

  *

  此后一有时间,老两口就要来楼下的车棚子里看看自己的电动三轮车。那是他们曾经每天早出晚归地接送迅迅和赵焱的交通工具,也是他们老年快乐的好伙伴,如今却……周树云看着看着就要掉下泪来。赵德福也低着头背过身去。赵德福曾建议老婆子把车子卖了算了,反正人家再也不会用他们接送迅迅和赵焱了,还留着它干啥,看着还让人心里怪不好受的。周树云却坚决反对,说卖它干啥,家里也不是缺那两个破钱,留着多少也是一个念想,咋也比咱俩一天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地你看看我我看着你地强,万一……接着她没有说,不知道心里打的啥小算盘儿。

  令人奇怪的是,几个月后的一天,赵德福和周树云双双报名参加了市里的老年大学,除了文化课,还报了一门道德、法制与修养。据说他们和迅迅、焱焱分别不久,偶然遇到一对曾经交往很多也很谈得来的老两口,几年前他们遭遇了和他们几乎同样的经历,两位老人经过两年半的老年大学学习,又夺回了接送孙子和外孙的接送权。他们坚信,他们虽然文化不高,修养有限,经过学习,也会重新夺回迅迅和焱焱的接送权!论脑瓜,他俩还不如他俩,那老头开出租车时经常把客人送错地方,那老太满嘴脏话,骂起人来连续半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两句话不来还敢动手打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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