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都有声音的，人有声音，鸟鸣有声，虫儿也有声音，尤其在黄昏，虫鸣吱吱地叫着，在河边，在田埂，在院子里，那声音轻盈，圆润，如一声声二胡上洒落的音符，落在人的心上亮亮的。

　　草木是生命，是青葱的生命，草木也有声音的。

　　1

　　草木有抽芽的声音。

　　任何草木都免不了要抽芽，不然的话，草木怎么能冒出嫩芽，怎么能生长，能变绿啊？草木开始的时候是种子，就睡在地里。地里泡乎乎的，也暖暖的。草木的种子，就在里面呼呼地睡着，做着一个春天的梦，一个青绿的梦。

　　那时，春天当然还远着，还在天边，还不见影儿。

　　地上，是一层白白的雪。近处的田地，远处的河沿，再远处的山坡上，都铺着一层白白的雪。这时还是冬天，种子不能发芽，一旦发芽，就会被冻坏的。种子的嫩芽很青嫩，就如刚出生的娃娃一样，很娇气的。

　　春风不久就来了，带来远处的绿意，暖融融的。

　　春雨也跟着来了，轻轻地飘洒着，带着一种晶亮，一种莹白。

　　地面让春风拂过，就更酥更软更泡乎乎的了。雨丝再无声地一润，地面就柔了，就潮乎乎的。种子在土地的下面，能感觉到春天的气息，能感觉到暖融融的气息，就伸了一个懒腰，冒出根来，冒出嫩芽来。种子在地下的嫩芽是黄色的，鹅黄色的。种子是先生根呢，还是先发芽呢？这个，你得去问种子。当然，虫儿也知道。

　　虫儿是被种子发芽的声音给惊醒的，于是就叫了。

　　有人说，虫子是被春天天边隐隐的雷声给震醒的，从而出现一个节气叫惊蛰：这不是农人说的话，是外行人说的。春天哪有雷声啊？虫鸣在草儿冒芽后响起，当然是被草儿冒芽的声音给弄醒的。草儿要冒出白嫩的根啊，要钻出针尖一样的嫩芽啊，当然会有响动的。然后，根往地下扎，芽向地面冒，都得动，都得使劲，都得发出轻微的声音。

　　虫儿就醒了，就询问自己的邻居：“干啥啊？”

　　虫鸣，就唧唧地响起来了。

　　草芽儿们忙着呢，才不管这些呢，继续使劲，钻得泥土沙沙地响。然后，有一天，突然就钻出了地面。地面是一片白润的亮色，如青瓷一样，水润润的。草芽儿就不再是鹅黄的了，就变得黄绿了，如翡翠雕琢的一样，很精致。草芽儿上竟然没有沾泥，干干净净的，挑着一颗露珠，好像挑着一盏灯笼一样，得意得摇头晃脑的。

　　至于柳芽儿是怎么冒出来的，显然和草芽儿是不一样的。

　　柳芽儿冒出，有点像小鸡啄破蛋壳一样。孵小鸡都知道吧？只要是乡下，就有孵小鸡的。村人在鸡窝里放下十几个鸡蛋，让老母鸡孵着。过了十几天，鸡蛋里就有一个个嫩黄的小嘴，啄破蛋壳，尖尖地露出来，叽叽喳喳地叫着，这就是小鸡的嘴。柳芽冒出也是这样的，在春风的孵化下，就活了，就躲在柳树皮下，轻轻地啄着树皮，不久就啄破了树皮，露出嫩黄的柳芽，对着春天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出一片生机。

　　花朵冒出树皮不是啄破的，是挤出来的。树皮到了春天，就有了水分，就变嫩了，一朵朵花儿的种子，就在树皮下鼓胀着，饱满着，想出来，于是就使劲向外挤，终于将树皮挤破了一点缝隙，就冒出来了。因为是挤出来的，因此初出来的花苞和草芽儿是不一样，和柳芽儿也是不一样的，不是尖的，是圆的：桃花的花苞如红色的玉珠；梨花的如白色的玉珠；杏花的呢，如粉色的玉珠。

　　这些玉珠，就是花蕾啊。

　　花蕾破了，就是花儿笑了，叽叽嘎嘎的，漫天都是花儿的笑声，映得漫天都是一片花色，一片花香，一片花儿的笑声。

　　春天真热闹，到处都是青嫩的声音，都是新鲜的声音。

　　2

　　有时，累了的时候，你就悄悄一个人走向山里吧，走向那片最寂静的地方，去倾听草木的声音，倾听草木发芽的声音，草木开花的声音。心，就会安静下来，也会润泽起来，鼓胀成一朵花骨朵儿，然后“噗嗤”一声开了，开成一朵美丽的花儿。

　　有一个成语叫做“心花怒放”，说的就是这。

　　到了夏季，草儿早已发芽，花儿已经凋谢，进了山里，也不会感到寂寞，也有着另一种声音，伴着虫鸣，伴着露珠的嘀嗒声，这就是草木血液流动的声音，均匀，轻柔，很有韵律。

　　人有血液，草木也有。

　　人没有血液会死，草木没有也会死。

　　人的血液是红色的，草木的是绿色的，是草木的汁水。

　　小草从发芽那天起，就开始汲取着汁水。汁水沿着草木的经脉款款缓缓地流动着，流入草儿叶儿的每一个细胞里，在细胞里就成了绿色的，绿得很纯粹，甚至有时会染得空气也成为绿色的了。汲取汁水最厉害的草木，大概应算葡萄藤吧。葡萄藤生长的时候，村里人会在藤的根部挖上土坑，然后倒上几桶水。手臂粗的葡萄藤，一晚上就能把这些水吸完。

　　葡萄藤吸水，简直如人喝饮料一样，咕嘟咕嘟的。

　　其它草木虽然没有葡萄藤厉害，可也差不了多少。

　　草木喝水，叶片应当是清亮透明的，可咋的是绿的呢？这谁知道啊？这点只有草木自己知道了，只有生物学家知道，村人不想知道，也不知道。

　　秧苗喝水也够狠的。秧苗的横断面上，有一根根细细的管子，那都是吸水用的。一般管子流水，都发出汩汩的声音，尤其是管子破损有眼的地方，水就射出老高老高的，如打水枪一般。可是，秧苗从没发生过打水枪的情景，将那么多水一管子一管子地吸上去，变成了绿色的汁液，就进入到了叶子里。秧苗的叶子真绿，绿成墨色，都是汁水染绿的，甚至都染绿了青蛙的鸣叫。不然的话，青蛙的叫声，我咋总觉得是绿色的啊。

　　还有一种水草，叫鸭子脚板，名字叫得真怪，鸭子听了，一定会感觉到不舒服的。那种叶子是心形的，茎秆很嫩，茎秆的横截面上，也可以看到一根根细细的管子。这样的管子，白天黑夜吸着水，得吸多少水啊。

　　难怪秧田要每天放水呢，不放水，秧苗就没有血了，就会停止呼吸。

　　秧苗停止呼吸，就不吸收二氧化碳了。

　　鸭子脚板也是的，也会死的。

　　一切草木都得有水，都得有它们的血液，不然，都会停止呼吸的。草木当然不能停止呼吸，不然，这个世界多么寂寞，蜜蜂多么伤心，蝴蝶多么伤心，蝉儿多么伤心。人更伤心，没米吃了，没面条吃了，没有水果吃了。最主要的是，长着鼻子真成了摆设了，没氧气呼吸了，也会停止呼吸的。

　　因此，我们得给草木充足的水，没污染的水，喝了污染的水，草木会害病的，会拉肚子的。

　　3

　　写到这儿，我就有些犯傻了，草木在使劲地汲取着水分，汲取着绿汁，在使劲地生长着，可是，它们“噗”一声开出的花儿，咋的不是绿色的，却是红色的啊？不，也不只是红色的，还有紫色的，还有黑色的，还有白色的，还有黄色的，还有鹅黄的……反正，万紫千红的颜色。

　　绿色的汁液，咋弄出这么多颜色啊？

　　这是草木变的戏法，是花儿玩的杂技，还是天地玩的把戏？或许是三者联手导演的吧。幸亏它们这么爱玩儿，爱淘气，我们的眼前才有着各种花儿，才有各色花儿，才有一个风情万种的世界。

　　花儿凋谢了，草木就要灌浆了。

　　灌浆，就是草木将营养，将水分，使劲地抽取了，都聚集在果子里。稻穗是秧苗的果子，玉米是玉米杆的果子，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儿是狗尾巴草的果子。世间只要是草木，就会开花，就会结果。

　　世间没有不开花的草木，不开花就没有权利做草木。同样的，不结果的花儿，也同样没有权利叫花儿。

　　要结果，就要灌浆。

　　要灌浆，就得有绿色汁液流动的声音。

　　这些汁液，带着营养，就在草木的茎秆里，就在叶子的叶脉里流动着，好像还有汩汩的声音。夏日雷雨过后，玉米地里，就会出现玉米扎根的声音，嘎巴嘎巴的。玉米扎根，就说明需要水分，就说明玉米粒已经开始形成了，开始孕育了，就如少妇孕育婴儿一样，需要增加营养，需要增加水分。

　　夏天，很多草木都在灌浆。

　　就连院子里的那棵牵牛花也忙着，或者蓝的或者红的或者白的喇叭花谢后，就开始匆忙灌浆，结下果子。牵牛花果子的名字真的不好听，叫二丑。咋的就叫二丑啊？好像戏剧里的丑角名字，又有点像邻居小弟的乳名。这名字不是随便按的，是中医书上说的。上了医书的，那就是中药啊。中药书《纲目》上说，二丑“逐痰消饮，通大肠气秘风秘，杀虫”，它的作用很不小。《江苏植药志》上还说，二丑这家伙宜于治急性关节炎。想来这是不会错的，江苏属于江南，典型的水乡，人们临水而居，出门坐船，下船蹚水，那是常事，自然会得关节炎，那时就会拿了二丑煎汤服下，治疗痼疾。

　　在中药世界里，每一种草木好像都有灵性，都是一味药物。

　　萝卜针，学名鬼针草，能治炎症，能消毒。

　　金谷兰，学名狼牙草，和鬼针草异曲同工。

　　大多数草木，在生长的时候，在灌浆的时候，就在选择着自己需要的矿物元素，剔除自己不需要的矿物元素，这些东西，都跟着汁液一块儿，按照草木规划好的途径，去自己该去的地方，绝对不会走错。这样以来，草木的茎秆壮实了，叶子肥厚了，花朵艳丽了，果实饱满了，一个世界就美好了。

　　这个，都是运动着的。运动着就会有声音，或汩汩的，或沙沙的，总之都很轻，都很柔。

　　它们都遵循着一定的自然规律，训练有素，毫不混乱地流淌着，去了根茎，去了叶子，或者去了花朵，去了果实。即使后来它们的根茎叶花果做了药物，煎成汤，进入人体，流动的时候，也都有着一定的规律，该去哪儿，不该去哪儿，都很清楚，也绝对不会走错。

　　草木世界，真的很有灵性的。

　　有灵性的生命都有着声音。这点，不只是人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