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14岁的1962年,8月下旬苏北乡村的深秋早晨,是大地清晨最富有色彩的一角,微风轻起,成熟庄稼的叶子与果穗发出细细碎碎摩擦声响,一波一波不断撞击着树木即将飘零的枯叶儿;特别是金黄的稻穗、土黄的豆荚以及飘飞的黑红玉米缨络,还有乳白的炊烟、亮光闪闪的舞动镰刀以及古铜色的皮肤,一起在早晨的篇章上喧闹,奏鸣秋季丰收的色彩之歌。
俗话说,“春天播下希望的种子,秋天收获丰硕的成果”。对于我们农民来说,各种春天播种的农作物,秋天到了就是最幸福的丰收季节。爷爷说,“有一份付出,就有一份回报”。现在的收成,就是当初付出劳动的回报。苏北的仲秋时节,是故乡人收获成熟黄豆的最早庄稼。那天一大早,奶奶颠着小脚走过二叔三叔四叔和我家,招呼着我妈妈和几个婶娘都去自留地割黄豆:“你们都去自家的自留地把黄豆庄稼割了,然后运到大场上,让他爷爷用轴石滚碾场收了,再不收那豆荚就炸没啦!”“嗯(我)妈,嗯家刚分得自留地,怎么就有黄豆庄稼割了?”弟弟小二子问。“那是生产队早就种好了,嗯家现在不劳而获了,日后年终分配再依价扣钱呗!”我妈妈解释说。“能扣多少钱呀?扣多了就不上算了。”小二子嘀咕。“不会随便多扣钱的。”妈妈回答。弟妹都跟随妈妈去了自留地里,我则转身直奔庵后场上,看爷爷是怎么准备碾豆子的。
当我来到庵后场上,见到爷爷正握着一把锄子在刮铲地面,我不解地问:“爷爷,碾收豆子为什么要费这些劳苦?”爷爷直起腰说:在这场上碾收庄稼前要碾好场啊,先用锄子在这场上细细地刮上一遍,铲平地面,然后挑来水,用瓢均匀地洒一遍,再套上牛咯嗒,拉上轴石磙,一圈一圈细细碾压,直到碾平碾光为止,才能减少豆子沾灰粘砂啊。我帮着爷爷铲地荡平,挑水匀洒,套上牛拉着轴石磙,一圈圈细碾到晌午时,场地变得平滑坚实适合碾收庄稼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午饭前我父亲和几个叔叔肩挑车拉,从各家自留地把成熟的黄豆秸运回到大场,又将黄豆秸摊开铺匀在碾场上,等待中午的阳光以曝晒燥化。下午两点多,正是碾黄豆秸最好的时间。只见父亲把爷爷饲养的那头黄牛拉来,套上早已准备好的轴石磙,一圈一圈在铺好的黄豆秸场上转着。爷爷则蹲在一旁叼着旱烟袋,听爷爷讲,牛拉轴石磙不是随便儿转。得按一定的规律,先转第一圈儿,转第二圈儿时一半是先压住转第一圈儿留下的印痕,另一半是压铺好的黄豆秸,这样一圈一圈循环往复,才能碾净豆秸中的黄豆粒儿。我发现,经轴石磙一碾压,黄豆粒大多从豆荚里跳出来。等到差不多时,再用铁杈把打谷场上的黄豆秸翻过来,继续碾压。经过约三个小时的劳作,黄豆与豆荚豆秸就分离开来。紧接着几个叔叔和几个婶婶们都拿上铁杈,面对面挑起了黄豆秸,目的是让黄豆和豆秸彻底分离。那时人们管这叫“出秸”。分离后,爷爷则又用耙子(多齿钉耙的农具),一撸一撸地把较长的黄豆秸秆搂到大场的边沿,为冬天烧火做饭备用。剩下的是黄豆和碾碎的豆荚豆秸,父亲便和妈妈又用耙子、扫帚等农具把它们堆集在一起,时间不长,大场中间便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黄豆堆。这时,小兵小红二扁安丰和我弟妹们都来场上了,牛虎和牛华还各自抱来了一大搂较嫩的黄豆秸,二妈拖来一大团穰草(干稻草),三妈将穰草点燃后,又将较嫩的黄豆秸铺上一起烧。不一会,我们王家八九个孩子围上烧熟的黄豆秸,争先恐后地抢着吃烧黄豆了。当然,那时的我也吃了烧好的黄豆,嘴也黑,手也黑,吃过瘾后才加入碾黄豆的劳动行列。
接着父亲便取着木锨(像铁锹的农具),顶着东南风扬起一铲铲黄豆、豆荚与豆秸的混合物。当时人们叫做“扬场”,如果风大,就扬的低些;风小,就扬的高些,有时无风,父亲便吹一声口哨,说是能把东南风唤来。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总是在吹过口哨的一段时间,清风徐来,父亲就又开始扬他的场。每次扬起后,黄豆便落在了他的脚下,豆荚和碾碎的豆秸会随风飘到较远的地方,神奇的把它们分开。不出一个小时,黄豆籽粒便从一堆豆荚和碎豆秸中脱颖而出。看到自己劳动的成果,父叔和婶娘们都乐得合不拢嘴。爷爷嗑除了烟锅里的烟灰则说:“收获这些黄豆哪算多呀,我们几家的自留地约有一亩半哩,如果不是今年遭受了旱情,还会多收四成啊!”然后,爷爷按各家自留地的多少称量分装入袋,各家大小人口扛抬着金灿灿的黄豆袋子,依然乐呵呵地回家了。正如宋代诗人杨万里诗吟:“风烟绿水青山国,篱落紫茄黄豆家。”
“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深秋的微风掠过田野,一场空前的割汕稻战役就在苏北农村打响了!四乡八镇紧急动员,蹲荫凉的老者,上学堂的娃娃,槽头的牲口,架上的农具,都一起汇成了汹涌澎湃的秋收洪流,雷霆万钧地冲向田野!这个季节,在金黄色波浪中收割汕稻的身影是前史荡一道美丽的风景,也是很多人的一段美好记忆:在家东田、小斗田、塘河田、马圩田……到处都是人影。割汕稻的女人有的头戴草帽,有的肩搭毛巾,有的小布衫勒在裤腰间,婆娘闺女们全部弯着腰,对着金黄色的稻杆,一下一下挥舞着锋利的镰刀,咯吱,咯吱的割汕稻声悦耳动听,被风传出好远。从稻田到大场的路上,来来往往挑把担的,拿镰刀的,背捆草(捆稻把的稻草卷)的,小孩跟着的,连空气里都散发着忙碌的气息。人们脚步迈得很大,路上遇到却不紧不慢打招呼,空气里弥漫着兴奋和热烈的味道。
在这农忙的金秋时节,全生产队的大人们和时间在赛跑,割汕稻、晒汕稻、脱粒归仓都有时间规律。小孩子也成了家里的劳动力,当时我妈妈的安排是:弟弟小二子负责看家护院,保证几个妹妹不出安全问题;牛英承担每天全家人的三顿饭菜伙食;二妹小梅包揽三顿饭菜的烧火诸事;三妹则不许随意吵闹与哭泣;我是家里最大的男孩,虽然不会干农活,也必须跟随父母去生产队的田里劳作。到了汕稻田里,我拿着一把不太锋利的镰刀,弯下腰蹲着,一手握汕稻桩,一手握镰刀,来来回回割几下,汕稻桩才被割断。割汕稻是需要有一种气势的力气活,大人们弯下腰,撅起屁股,把自己折成45度角,挥动镰刀,一刀一稻桩,一刀一稻桩……,讲究速度和力道。只有大人才那样“孜孜不倦”地一直割,就像妈妈割汕稻时,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我这样割汕稻,要割到猴年马月呢。
半个多钟头后,我额头上的汗水“滴答,滴答”地滚落下来,擦也来不及擦。最要命的是腰酸腿痛又是浑身发痒。可是,妈妈割汕稻像卷席子一样快。也就是因为不会割,不小心被“捎镰子”割到手,鲜血直流。妈妈见了很是疼爱,她用嘴吸了口血后,再用小布条将我的伤口包扎好,又不舍地说:你的左手抓汕稻棵,右手握紧镰刀,当镰刀伸到稻棵的时候,刀口要向下斜,不然很容易割到手。她又告诫我:“右手拉割时要把刀口放平。”只见妈妈手一割,那密密麻麻的汕稻棵在妈妈的镰刀下那么听话,齐刷刷地倒在妈妈身边。我学着妈妈教我的法子,弯下腰,拿着镰刀小心翼翼地割起来,生怕割到自己。割了好长时间,我才割了将近两行汕稻,就累得喘不过气来了,四肢也开始发软。望望这一大片的稻田,年年都是农民们割下来的,他们还要捆好汕稻把挑上大场,碾压脱粒后晒干进仓。他们洒下了多少汗水呀!而我们,只知道吃香喷喷的米饭,却不知道每一粒米饭后都有农民大人们辛苦的汗水。今天,我不但学会了割稻,而且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深刻含义。
当时在苏北乡村,女人们在割汕稻时,男子汉们就将一捆捆的汕稻把挑上了大场。我跟随妈妈连续割了三天汕稻后,虽然累得腰酸腿痛,割稻的速度仍然没有妈妈那么快,但是我终于掌握了割稻的基本技术,也能熟能生巧了。这时生产队长老周对我父母说:“牛成子会割稻,那真是大秀才没忘农家的本分啊!”他吸了口旱烟又说,“行啦,再让他去大场上劳作,学学打场的农活,让这个读书的男孩也成为我们生产队干农活的全面能手。”之后,我就参加了大场的劳作队伍。那时候庵后的方形大场,四周拥有护庵河,依地势而建。乡人们到了割汕稻时节都会在大场上清理压碾出一片平整的场地,从稻田里挑回大场的汕稻把要堆码成垛。候在大场上进行打场劳作的人们大多是中老年,我和他们见有男子汉挑稻把来到场上,就迅速迎上前接过汕稻把,先外边后里边,一层一层地压住茬,慢慢地往里收,扎扎实实地打基础,唯恐时间一长稻堆垮塌或倾斜。一连五六天,大场上便矗立着一排排金灿灿的汕稻堆,有高的,有矮的,有大的,有小的……煞是可观。村里几个老人常常得空来转转,评论一下稻垛堆得怎样,收成如何,马二老人说:“今年是全国自然灾情的第三年了,看来还是收成不足呀!”吴老汉也说:“嗯,去年汕稻的收成只是1958年前的六成,今年最多是七成。”马三老人则说:“看来今年冬春季各家的日子还是困难噢!”他们议论着,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再过几天,等待汕稻堆的湿气风干后,便选在阳光灿烂天睛时又在大场上上演碾压、翻场、起场、扬场和晒干的场上收获经历。那是个好晴朗的上午,我们将成捆的汕稻把从稻堆上撤下来,解开一个个稻把,一抱一抱地散开平铺在场上,要尽量厚薄均匀,形成一个偌大的碾压圆。铺好碾压圆的汕稻棵,先用摊耙逐面拍平整,再用摊耙推整好其边缘,然后要曝晒一两个小时使汕稻棵较干脆时才能打场。稻把少的一场就够了,稻把多要分两场打。所以这都是有经验中老年人的技术活。接下来,我爷爷(也是养牛人)将一头黄牛和一头水牛都套上咯嗒,联动拉着两个轴石磙在阳光下碾压。轴石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听起来并不悦耳也不令人生厌。在我爷爷的牵引下,牲口拉着轴石磙行走在厚薄均匀的汕稻棵上,由外而内地沿着汕稻秸秆逆时针转着同心圆的圈儿,一圈一圈地来回转动,那牲口也不时偷一把稻草边走边嚼,惹得我爷爷哼起了那久传的打场号子:“噢哒呢咯嗬嗬哦——嗬呢咯唷,嗬唷唷——嗨!”那号子声的音调抑扬顿挫,旋律豪爽淳朴,听着这和声低沉有力的原生态曲调,伴随那份狙犷、那份质朴、那份亲切就溢满了人们的心胸,它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我的脑海中蓦然升起了一种悠悠的乡情,勾起一种浓浓的乡恋。爷爷牵着牲口如此一圈一圈地转碾一遍后,估摸上面一层的汕稻粒都碾净了,就开始招呼人们翻场了。然后,爷爷将牲口的轭头解下,卸下轴石磙,将黄牛拴于树下歇息,又将水牛放入护庵河里浸凉。大场上劳作的人们瞬间忙碌起来,用铁叉将汕稻秸秆全部翻了个身,继续平铺在场上。翻好场,我爷爷再次驾牛“打场”。如此反复三遍,直到稻粒全部脱离秸秆进行起场为止。
起场的时候,等候在一旁的人们,迫不及待地拿着铁杈,木锨,推板,扫帚等各式工具,各就各位,边说笑边忙碌,既有分工又有协作。首先是用铁叉将穰草(脱光稻粒的秸秆)归拢到场边,堆起了蘑菇状高高的穰草堆。这穰草不管是冬天喂牛或是养猪饲羊,还是各家各户的锅灶烧火以及搓绳打帘都用得着。新鲜的穰草是淡青色的,干燥温馨且清香浓郁,还带一点甜味。我很喜欢闻这种气味,以至于后来在学校和参军后每次见到新鲜的穰草都很兴奋,仿佛回到数千里之外的家乡。
很快,穰草清理干净,穰草的下面是一层混合着碎草、瘪籽和泥土等杂物的汕稻粒,聚拢成堆后,人们开始将稻粒与杂物分开的程序叫“扬场”。这是一项技术活。有经验的农民看好风向,用木锨铲起一锨稻粒,扬向天空,借助风势,汕稻粒纷纷落下,碎草、瘪籽、灰尘等杂物被刮向了一边。两个农民,一左一右,木锨挥动,一起一落,仿佛一道道金色的虹在打谷场上空起起伏伏,蔚为壮观。两人的中间,渐渐隆起了一座金色小山似的汕稻粒堆儿。有几次,趁着扬场的农人休息,我也偷偷操起木锨,铲起汕稻扬向天空,结果汕稻掺和着杂物从头顶落下,洒得我们像一只泥猴似的。
扬好场后,人们又迅速将扬出的碎草杂物清除堆于大场旁边。接下来忙于摊开那一大堆的新汕稻粒,以便于阳光晒干。这时,老周队长用手捧了半把新汕稻粒,咬上一粒:“唉,今年汕稻吐穗时恰逢特大旱情,不仅这瘪籽特别多,就是这稻粒也不是很饱满呀!”他又嗅了一嗅,然后舒展他脸上的皱纹笑得眼、鼻都变了形地说,“这汕稻粒虽然不算饱满,但是香着呢!”于是,乡亲们相继捧上一撮新汕稻粒,送到鼻子前开始深呼吸,还真是香!其实,大场上的空气都已经弥漫着淡淡的新汕稻香味,乡亲们都喜欢这种香味。这香味让人们忘记了烈日的烘烤,忘记了收割时的腰酸背痛,也忘记了贫困少食年代的饥渴困扰。尤如宋代诗人陆游在《暮秋》中诗云:“舍前舍后养鱼塘,溪北溪南打稻场。喜事一双黄蛱蝶,随人往来弄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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