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扎着两条羊角小辫子,大眼睛,圆圆的脸蛋儿,笑一笑,腮中就出现两个好看的酒窝。她一说话,嘴里就露出一对尖尖的虎齿儿,十分的迷人。小时候,我非常地羡慕姐姐,我曾拿着一块小圆镜照自己张开的嘴巴,看着自己那一口平整的牙齿就十分懊丧,问姐姐的虎齿儿是哪里来的,姐姐就哄我说是装上去的。于是,我就经常吵着要母亲给我装那样的牙齿。逼得母亲常常露出一脸的无奈。
姐姐带着我走过了童年。父母四十多岁才结了我这么个“秋葫芦”,自然把我当“太阳”捧着。但父母一天到晚在队上挣那不值钱的工分,看带我这轮“太阳”的重任自然落到了姐姐头上。童年的我就像姐姐的影子,成天不离其左右。先是她背着我四处游玩,及至我能下地走动时,就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上小学时,姐姐已经上中学了,但她每天把我送进教室,然后自己才去上课。放学时,她再带我回家,为我做饭,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她才去喊收工后还要到自己菜园或自留地里忙碌的父母,然后他们再去“打扫”被我弄得一片狼籍的餐桌上的战场。
姐姐读书非常地聪明,每年她总是带回两张奖状,她自己钉了满满一面墙,父母很少帮她钉奖状。为此,姐姐还有些不高兴。记得有一次,我得了一张奖状,父亲和母亲都乐得合不拢嘴,两人还一个钉一个在旁边瞄着,生怕钉得不正。还把我的奖状钉在姐姐的奖状上头。姐姐当时就在旁边站着,她望着奖状一言不发。但从那天起,我就发觉姐姐变了,她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了,并且常常爱跟父母顶嘴。但对我却依然如故。后来,我得了奖状回来,她还帮我钉好,而她自己的奖状却再也不曾上墙了。姐姐把她的奖状珍藏进了她的那只小木箱里。
姐姐初中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高中,但她却没能继续读下去。那时候,父母相继病倒,家里背了一大砣债务,为了还债和继续供我读书,姐姐只好回家种地。姐姐虽然辍学了,但她对我的学习管得很严,每天要检查我的作业,见我的作文写得不好,就专程到学校找了她的同学、我的班主任老师,要他每天给我布置一道作文题。她自己还亲自买来一大摞纸,一张一张地裁好装钉成册,并为我写上“家庭作文”字样。每天的作文先由她过目,再交班主任批改。同时她还为我买了《欧阳海之歌》、《红楼梦》、《三侠五义》、《西游记》等书籍。姐姐说要把我培养成作家。
在姐姐的苦心经营下,我不知不觉地对读书和写作上瘾了,我一天写一道或两道作文题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有时一天写三道题,还常常被老师打下高分。升入高中的那年,我的语文在全县拿了第一名。70分的作文题目,被判卷老师划了满分,成了当时轰动全县的一件大事。
我上高中的那一年,姐姐已经说好了婆家。为了让我安心读书,她几次推掉了婆家择定的婚日,在家里勤扒苦做。婆家为她买来的布料,她挑好的给我做了两套极为体面的衣裳。一向穿得破旧的我,那些日子,在学校里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就连一些很势利的同学也对我刮目相看了,可姐姐自己穿的衣服却依旧带着补丁。为此,她还遭了婆家的白眼。
高中毕业时,姐姐终拗不过婆家,被山那边的锣鼓敲敲打打地接走了。姐姐走的时候,抱着我哭了一场。山里的姑娘出嫁时,一般只是装模作样的数着哭几句,但姐姐不会哭嫁,她哭得声音嘶哑,泪如滂沱,直到被嫁娘连拖带拉地拉开,架着她翻上了我家屋后的那道山梁子,她的声音还没止住。
姐姐一声接一声地哭着:“弟弟吔,你这个苦命的弟弟吔!我再也照顾不了你呀!”
哭声隐入到我家屋后的那道山梁子里面去了。那一刻,我陡然觉得我真的失去了姐姐。可是,婚后三天,姐姐就回来了。此后,她经常隔三差五地回家,依然为我操持着一切,直到她的一双白嫩的手儿变得像树皮一般,直到我走上工作岗位,她才不再为我操劳。
姐姐老了,其实她才三十多岁。可看上去她却显得很有些老了。
如今,我真的混了个“作家”的头街,竟也能挣回一笔笔令人眼热心跳的稿费。每次我领到稿费的时候,总要给乡下的姐姐寄去一些。但是姐姐每次进城来,总把那摞摞汇款退回到我手中。姐姐说:“我不要你接济,你们城里花销大,我只要你有出息,我脸上光彩。”
姐姐就是这样平实无华,她就像是一种动力,推着我向事业的高峰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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