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一直穿的粗布鞋，母亲一针一线做的。

　　母亲做的粗布鞋，我一直不喜欢，因为样式太土，又不能蹅水。再看看班上的同学们，穿的都是黄球鞋、白力士鞋，还有穿皮鞋的。于是我就整天闹着要买黄球鞋穿，但母亲总是不给买，反而劝我说，穿布鞋好哇，走路不伤脚，也不捂汗，还能长大个。

　　穿布鞋真的能长大个吗？我是半信半疑的。但我知道买一双球鞋要两块多，全家五口人，全靠父亲一人在县城当营业员，每月三十八块五毛的工资来养活。我们弟兄三人的学杂费，都要拖到班上最后几名才缴，母亲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瓣花。除了逢年过节，来了客人，家里是不买肉的。一日三餐清汤寡水，连馍也少有。有一回，给远在他乡的舅舅写信，我就一五一十的写道，家里生活很困难，吃不上肉，馍也没有，天天喝稀的，光吃大头菜，想买双球鞋没有钱，光穿布鞋。母亲看了我写的信，忍不住大笑起来，一直笑到流了满脸的泪。

　　母亲似乎每天都在忙着做布鞋的事，母亲把家里的破布头、旧衣服当成宝贝攒起来，等攒到一堆的时候，就开始打鞋被子。先是打了一碗浆糊，再把破布片一层又一层地粘在木板上，那神情认真的很，像是在设计一个了不起的工程。鞋被子打好后，要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用剪刀裁成做鞋底子的原料，再一针一线做成鞋底子，这叫纳底子。

　　纳底子要用结实的棉线，鞋底子要有一指多厚，普通的缝衣针不顶用，要用锥子才行。那时家里没有电灯，母亲就常常在煤油灯下纳底子，有时一不小心就扎破了手指，冒了血。母亲就连忙把手指放在嘴里吸吮一下，小声说，他娘了个脚，又被猫咬了一口。

　　当我们睡醒了一木愣，就看见母亲还在煤油灯下纳底子，手上还缠满了布条。母亲叫我快睡觉，明早还要上早自习，当鸡叫三遍的时候，母亲叫醒了我们，早饭已经做好了，针线筐里放着一双崭新的鞋底子。

　　鞋底子纳好后，只是半成品，还要绞鞋面，这些在母亲那里都不算啥事，关键是上鞋。母亲曾在街道鞋厂干过零工，上鞋最拿手。邻居黄大娘是个针线好手，她常过来看母亲上鞋，把鞋底和鞋面放在枷板上，一针一线穿梭起来，最见功夫。邻居黄大娘是个针线好手，她常常夸母亲做的鞋好，针脚细致，跟卖的洋布鞋差不离。

　　邻居周木匠的老婆因病故去了，留下了两个八、九岁的孩子，成天穿的滴溜打挂，脚上的鞋都是大洞小洞。母亲见了不忍，就把新做的布鞋送给他们穿。有一回，我还发现了我穿过的红绒衣，竟然穿在了周小虎的身上。归来说与母亲听，说周木匠家偷了咱家的衣裳，母亲嗔道，别瞎说，那是我送给人家的，你穿小了，别人还能穿，比扔了强。我知道母亲是在编瞎话，因为我穿小的衣服总是让弟弟们穿，哪里会舍得扔呢？

　　夏天到了，我和小伙伴常到附近的钟家塘去野泳。我的跳扑腾和狗趴，就是在那里喝了几口水后学会的。有一回洗澡上岸后，却不见了新布鞋，那是刚穿上没几天的新鞋，急得满头大汗，左找右找都不见，只好光着脚板回了家。母亲看见了，就说，谁穿都是穿，工夫不白费。说着，又给我找了一双新鞋穿上。

　　过了几天，我又去钟家塘野泳，上岸后，布鞋又找不到了，就急中生智穿上了一双别人的鞋回到了家里。那鞋太小了，穿不上脚，只能踢拉着，走路一高一低的，结果又被母亲发现了，问我咋回事。我说，鞋又被人偷走了，没办法，我就穿了别人的鞋。

　　母亲一听就恼了，大声说，鞋丢了，光脚回来就是了，咋能穿走别人的鞋呢？我说，兴人家偷我的鞋，就不兴我拿别人的鞋。母亲见我犟嘴。就朝我头上打了一巴掌，我一躲闪，打在了鼻子上，顺嘴流血。母亲吓坏了，连忙拿棉花球塞住鼻孔，又端盆凉水不停地拍洗脑门，血方止住了。

　　这是第一次挨了母亲的打，母亲心疼地说，别人拿你的东西不对，你又拿别人的东西更不对，不能见坏学坏。记着，咱再穷，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在母亲的逼迫下，我又把那双鞋送回去了。

　　母亲的话，我很不以为然，多年后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如今母亲早已逝去，回想往事，我多想再穿一双母亲的粗布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