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看着雪花一片又一片、一朵又一朵落到院子里去，我真难以相信氤氲于古城中的气息如此让人着迷，一如冬天来临，才让我相信“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冥冥之中的安排吧，这一年的雪要落到春天里。

　　春天降临，或者说从立春节气开始，二十四节气的第一个，雪已经排着队守在门口了，刚刚开始的那些日子，不敢怎么肆意地落，有一些羞怯，或者要看看春天如何接纳冬天遗失的过客。后来这一场，也就是昨天午后落下来的，雪片儿并不很大，像一个人走路不急不躁气定神闲，硬是走出了别样天地，等我出门送鱼给母亲时，天地皆白，终是感受了雪的辽阔旷远，骑自行车小心翼翼地靠着路面最边儿走，还是摔倒了一次，被别的车子转弯时挂了一次，险象环生呀。

　　无法想象，那些曾经为老城墙守着的屋子，木梁木柱木檩木椽木门木窗的屋子，会在一场雪之后生动起来，尤其是今天这一场依旧落着的雪，雪粒儿飞舞，这样的院落与屋子便有了苍苍古意，写到凉州词而或曾经唱到凉州曲里去的古意。

　　即便老城墙早已不见了踪影，即便曾经为黄泥巴土墙皮守出的沧桑要推倒了重新建过一次，经历过立柱上梁挂檩架椽而重生，只要它还在这一块地儿立着，就有一种属于它的气息，心沉如海，气定神闲，岿然若智的气息。

　　这一刻吧，茫茫白雪落上了屋顶，落满了院落的天井，连那些檐角和门头都还挂着雪呢，更何况有哪些雪粒儿悠悠荡荡还在飘，舍不得落下来的雪粒儿呀，一种古意，一些苍老而隐含了奋发意气的古意，渐次在白雪中氤氲开来，如同落墨的生宣，高明的国画师经手后，留白处便也有了山岚和雾霭，有了晨曦与落晖，也或，有了风云和雷电，流光与四季的灵动。

　　怎么说呢，我一直都想写一篇关于黄泥墙老屋子古院落的文章，一如我一直都想把我对老城数十年的感受与体悟付诸文字的言说，但我一直以来都无法找准一个点，一个属于我，与我生命息息相关却也只属于我的点。

　　十四年前那个春天，杏花开满枝头那一天，穿越文庙广场这一边，晨曦落上杏花，落入红墙那一边的院落，落到泮池、云门、屋瓦与檐角，或者那些古老的槐树与苍苍的侧柏，我就觉得，有一种声音在召唤，可是，十四年的光阴过了，我却没有留下可供言说的片言只语。

　　去年以来，遗失在夏天而或秋天与冬天里的日子，每一天清晨与黄昏，沿着长长的泛着红土色光泽的老墙根走过，或者那一扇或开或闭的大木门前走过，偷窥般审视隐藏到门后的屋宇，或者木门的门钉与脱落的斑驳的红漆，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着急，我需要一支笔，一支饱蘸了淡墨落入生宣的笔，将氤氲于这片天地，跨越风霜，从岁月深处走出，依旧光彩夺目的气息，一一点数和描摹。

　　真的，即便我曾经写过《远去的老城》，但我越来越感到，老城一直都在，那些与老城一起有过的呼吸和心跳，那些曾经徜徉于这片大地生老病死的哀歌，而或相伴霜晨月夕节律规整的出发与回归，一直在，一直都在，它镌刻于这片大地的记忆里，守着它的每一寸黄土，沉淀于大地之上每一片屋瓦每一块青砖，还有每一根木制的架构与门扉里，生根发芽，如同相思般狂烈成潮水，要将我淹没。

　　真的，这是一个人对一夜城的相思，城是老城，湮远年代里有着哀愁与悲歌、有着凯旋与壮烈的老城，是黄河远上白云间的城，是醉卧沙场君莫笑的城，天地黄沙，群峰巍峨，苍莽而无垠空阔，屹立于天宇深处的城，或者是一种沧桑，一些风骨的城。

　　雪落老城，苍苍古意在时光的画页里一点点晕染开来，这雪便是古城的雪呀，是千年时光里一点点飘飞而来的雪。黄泥巴墙的老院落，在这一刻别样生动，那些翘角与飞檐的神态，那些属于木质的本色，那些前廊与后庭和遮掩沉稳，是北地独具一格的存在，或者它仅仅属于河西走廊，属于凉州古城千古绵延的一方卷轴吧。

　　我说不清楚。

　　这一刻，隔一些距离，透过窗玻璃望去，天地阒寂，光阴静美，那些不远处刚刚落成的黄泥墙老院子，带了盈盈笑意，正与我对视。我相信，这将是无比绚烂的一季春天，这些黄泥墙的老院子，也将与古城一起在春光旖旎中醒来。

　　想要写下来的是“羊角葱”三个字，不会想到吧，我用五笔打词组，结果成了眼前这个——“觠葱”，“觠”这个字，我不认得，陌生到惊为天人，不得不重视，我要查一查。

　　“犊在道死，唯觠角存。”百度百科指出，“觠”，拼音quán，上下结构。曲角也。从角龹声。基本字义：1.（兽角）卷曲。2.弯曲；蜷曲。

　　对了，这个字形和字义与我心里想着的一样，且作为我要描摹的这种物品而或菜蔬，恰能做最好的回应，太给力，太有魅力了，伟大的汉字。

　　羊角葱，葱之为葱，羊角为羊角，本不相干，二者联姻便有了别样的意指，不得不说整个汉语的丰富令人叹为观止。就大地上的物象来说，羊角葱别样霸气，报春的使者，大地上最早萌动的生命，坚强而柔韧，一些坚守里的灵动。

　　不是吗，关于春天必是有草的，“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杂树生花”……

　　春来江南，草木葳蕤，世界充溢了无边的绿意，该开的花全都开过，腊梅、迎春，山野地沟边那些知名的不知名的，全都莹莹地开，开在我家村子一隅的油菜花，那一年，公历元月中旬我离开成都平原的时候，就已经一大片、一大片绚烂至鼎盛，绵延于车窗之外，落日夕阳，染晕了一地阳光，让我都是沉醉着的，我和母亲拥有的那些，却要到三月中旬才洒了种子到田里，阳历五月，方可见到花开呢，算一算，相隔长达一百多个日出日落，去年七月二日去天堂村，村外大通河边的油菜田也仅仅花落而荚结，又差了四五十个日子，如何悠远的光阴呢？

　　幅员辽阔，对于春天来说，祖国母亲真是让我开怀而对比鲜明了。北国的春天，总也姗姗来迟，河西走廊，或者仅仅是凉州老城这一边，一场春雪刚刚收束了赶路的脚步，在我窗外，黄泥巴民居建筑群落前小广场的雪地，还阵列得有模有样，阳光明亮亮地暖照，一些平铺着的厚厚的雪，没有脚印印上去，便也有一些固执，似要执意去坚守少雪多风的冬天，遗老般为冬天该来的不来而鸣冤昭雪。不过，这也正好，好多天我可以隔了窗口看雪，看那些为白雪簇拥着的，静静的院落，也聆听老风铃在文庙尊经阁的檐角，一一摇响。

　　一场大雾后的天空，闪烁幽蓝的光泽，别样通透，我相信窗外的世界涌动了别样意绪，旷古悠远的意绪，有一些雄壮与坚毅吧，是属于一座守望北地老城的意绪。

　　北国的春天早已经降临，只是我日日守着都市，穿越于街衢繁华，匆匆从一场忙碌到达别一场忙碌，忘记了寻春的脚步，尽管每一个凌晨，我看着星子闪烁，一弯如舟的残月满映了清辉，让我想起城外的田野，田野里的村落与河流，想起十六年那些日子一些别样的奔忙，我还是能够感觉春天已经为北国降临，凉州老城，也已经在春天的意象当中了。

　　今日清晨上班，我出门早，一路从容。

　　这样的早行，我可以看到从乡下赶一程路到城里出售菜蔬的乡亲，看到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着的菜品，或者让我从容审视大地的气息。一年四季，这片大地总不乏早起的人，我守着田垄而耕耘日月的乡亲，算得其间一族，一年四季总不或缺，尤其是夏天吧，夏天一到，晨曦初露的一刻，隐隐约约的明亮里，他们当中早已经有人出售携了晨露的芹菜，紫艳透亮的茄子、青翠碧绿的辣椒，还有呢，像西红杮了、豆角了、倭瓜了，无比繁盛的季节。我一直觉得，日月的繁盛是从菜品的繁盛开始，或者，是看到我许许多多的乡亲，从夏日晨曦里涌现街头开始都市便有了别样丰富，这样的丰富带给我季节所有秘密和讯息，让我沉湎于繁盛的欣悦……

　　春天吧，像这个冬天尚未转身离开的季节，我能偶尔见着乡下赶一路，穿了厚重棉衣到达都市的乡亲，我便也能够从老城街角散落的这些身影里，看到人勤春来早的影子。说真的，“一年之计在于春”如此谚语的应验，就是从大地开始的，从大地新翻第一犁鲜润的泥土上开始，从山岚雾霭里忽然放晴的一抹光亮里开始，或者是背阴处化开厚厚的积雪开始，它是父老乡亲洒进田里第一芽新绿的萌发，是我见到第一朵山杏的绽放，或者是第一茎柳叶露出鹅黄，第一声娇莺啼在鹅黄里开怀歌唱。

　　一年之计在于春呀，有谁不是珍惜着的？

　　天寒地冻的北地，留在田野里过冬的物种极少，田埂与地沟畔的草叶，算得是一个。每一年的这个时候，纷纷竞荣抽叶，勃发盎然生机，算得报春不折不扣的使者，对于天地春暖做着最真情质朴的回馈。

　　“青青河边草，悠悠天不老。”想想吧，这样的意境在这个时候多美呢。只是，我总觉得北国春来，是不需太多绿意的，太多的绿意让这片天地无法承受，让我想到“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少了过渡与承接，总有什么是被遗失着的，那么就让我欢喜这些绿意点点的草色好了。

　　大地之上，经手父老乡亲的物种，这个时候萌生绿意的怕只有一个——羊角葱，秋收冬藏做着有意的滞留，置身冰雪而不泥，经受严寒而不夭，从秋天的最后一抹苍黄里，站出一路刚毅，走出万种威严，一枕春梦，春来了，在化开的春天里醒来，来不及舒张筋骨就忙于吐露心怀，一茎茎抽薹发芽，在褐黄一体的天地间宣示生命的高贵与尊严。

　　真的，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令人钦敬了。

　　真好，“觠葱”——不，是“羊角葱”，我又打错了。一路赶得太急，当我急于将一个句子呈现的时候，手指动得太快，总是将一些构建了我意绪的词语和句子被打错。是“羊角葱”，我要打出的词语是——“羊角葱”。是羊角葱在这个时候，屹立天地，做着至真至诚的表达，一碧心痕遥向长空的蔚蓝。

　　春天，春天为大地而降临，多美的春天呀！

　　今日清晨，和风吹拂，煦暖阳光照着，三轮车一角我看到父老乡亲采掘于田里，一束束的羊角葱那一抹青翠碧绿，一种泪目的感觉，许久许久未曾相遇的岁月，画卷般展开眼前

　　心海深处，波涛汹涌，我又做着关于季节无尽美好的遐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