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秋天,我八岁,跟着父亲去西安上学。
天还没亮,母亲就在灶房里忙活。面团在案板上被拍得啪啪作响,菜刀切葱花的声音清脆利落。她烙了十张锅盔,每一张都烤得金黄酥脆,用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我的书包。香气从帆布缝里钻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奶奶坐在门槛上,就着晨光穿针引线。她把一抔黄土装进红布缝的小袋里,一针一线地缝在我的上衣内兜。“到了西安,水土不服的时候,就泡点喝。”她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动作却很轻柔。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父亲把编织袋塞进五菱车后备箱,用力往下按了按才关上箱盖。母亲突然冲过来抱住了我,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泪滴在我脸上,温热中带着咸味。车子发动时,奶奶扶着门框站着,灰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动,像一丛枯草。
西安的教室很亮堂,黑板擦得反光。语文老师教我们写“乡愁”这个词时,窗外正飘着雨。我的铅笔在田字格本上划来划去,不知不觉竟画出了许多波浪线——那是锦阳湖的水纹,是爷爷的船桨划开的涟漪。宿舍的床板很硬,我总是面朝墙壁,悄悄闻着那包黄土的气息才能入睡。
八年后的今天,我又站在了锦阳湖边。湖水还是那么绿,只是再也看不到爷爷那艘旧木船。电动游船拖着长长的波纹,惊起一群白鹭,护湖的王大爷正在清理水草。看见我,他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是郜家大娃吧?呦!长这么高了!”他的草帽破了个边,露出晒得发红的额头。“这湖还记得你哩,”他笑着说,“去年放生的鲤鱼,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他用手指比划着,指甲缝里嵌着泥垢。
傍晚时分,我坐在老屋门槛上,夕阳把土塬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母亲唤儿回家吃饭的声音,和八年前一模一样。暮色中,几个少年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车铃叮当作响,惊起一群麻雀。
第二天临走时,母亲把烫手的锅盔塞进我怀里,父亲默默递来装满井水的瓶子。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后视镜里的耀州渐渐融化在晨曦中:土塬的棱角软成弧线,炊烟与晨雾模糊了瓦房的轮廓。我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墨痕,直到转弯处吞没最后一片屋顶——原来故乡的消逝,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灶膛的余温,一点点从指尖溜走。
如今我十六岁,终于明白:乡愁不是抽象的词,它是母亲烙的锅盔,是奶奶缝的黄土,是锦阳湖的涟漪。这些记忆像种子一样,在八年时光里悄悄成长,终将成为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乡愁于我,永远是我八岁时耀州的模样。
作者单位:耀州中学高一(12)班 指导老师:王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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