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年春天发生的一切,时光跨越二十四个花开花落的流离,仍让我心有余悸。
早临的春天。惊蛰之后开始春耕而播种,一点点将大大小小的田畴耕过耙过侍弄过,一粒粒小麦的种子洒进土里去,在返潮而润湿的田野里,在无边无垠的黄土中,麦粒一点点发芽生根展叶,一点点生发出绿油油的织毯来。
杏花开过、山桃花开过、梨花开过、苹果花也开过,二十四节气的清明过了,谷雨也将来临,春天走到了尽头。大西北,河西走廊,凉州大地的春天谁又能说不是这样的呢?
总有一些不一样吧,是天空的蓝超过了所有季节?还是解冻的风暖过所有春天?是垂杨的鹅黄融化了日光的粗劣?还是春天的轻柔消解了河床的冰凉?也许都是吧,而又不全是因为这个而让春天有了别样的面容。
作为六年级班主任老师的我,这一年,收到了最珍贵的礼物。
惊蛰之后、春风之前,一场意外,让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也是那个春天的春风之后、清明之前,让我深感意外的是,班上四十个孩子,无一或缺,都赶来医院病房来看我。老师病了,学生探视,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故事,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讲述。然而,不为寻常知道的是,行走于二十四年的春天里的,仅仅是乡下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二十多里路,没有公交车,没有一个成年人相伴,没有导航和指引,更没有人知道我住在哪一家医院——孩子们仅仅是靠了自己的一双脚、一张嘴,一辆自行车而赶到的呀。
穿越了怎样的万水千山,他们问过了多少的医生护士,又有多少人十字路口为他们指点方向?
更为重要的是,终于到达未知的目的,走完要走的道路,立于病房门口而见我的一刻,首先让我听到的是他们的哭泣,见到的是两腮挂着的晶莹的泪珠,是他们一拥而入、争先恐后……
我入职的第六个年头。那一年,我们相遇也仅仅是季节里的第二个春天。我不知道他们因何而喜欢,是什么给了他们万水千山穿越的力量,让他们可以不顾父母的劝阻、校长的命令和安抚,而要抵达病房床前,一睹我损毁的容颜?仅仅是懵懂初开的年纪呀,他们中的一些已经窥见世故,更多的,却是依旧拥有无边无际的顽皮。讨巧与故弄玄虚,于他们而言还远呢,但是,无一失却,前前后后,孩子都赶着来了,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来了,挤满了病房,占据了医院的走廊。
有什么记忆不是深重的呢?即便容颜尽毁,强烈的撞击让大脑震荡和移位。即便从此以后记不住任何的数字与字句,好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回忆和过往,即便做了这个世界劫后余生的平常人,可我,终是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透过那些清澈如春空的眼眸,透过那些晶莹如春水的泪滴,透过那千山万水无可阻挡的到达与前赴后继。
病房静下来的时候,我没有理由不去审视我的存在与职业,而且从那一年开始,每到这个日子来临,都会情不自已写下与之相关的章节与句子,多少与之相关的文字存留于我的书页,多少深情款款的叙述做了我春天不可或缺的主宰,那篇《红樱桃》的短章,让我受聘为校园文学首届签约作家。
我和学生,成年与未成年,一段岁月与另一段岁月,相扶相持的一程生命旅途,很难说拥有谁对谁的成就,谁是谁的贵人,谁是主角,谁又是配角。
相遇,半由生命的安排,半由自己的选择,玉成与人力很难说得清哪一个做了主宰。可是,那一年,那个春天早临的季节,当老师的我却真真切切感受了这样的玉成:是孩子们的无心与通透,坚韧与执着,到达与晶莹,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最为质朴却珍贵的存在,让我听到了到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的教诲与启迪,让我真真切切置身于春风的温暖与蓝天的冷暖,找到了另一个并不相识的自己。也就是从这一年春天开始,我决定向着那个不一样的自己努力。
草长莺飞,岁月倥偬。生命中至为珍贵的二十四个春秋一晃而逝,虽然我没能找到那个最好的自己,一路蹀躞,我却看到了世间最美的风景,见到了相见的人,遇到需要相遇的故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片花海与麦田的守望者。
铸笔为犁,我做最为痴心的耕耘和张望,遥向未来和明天,遥向时空的悠远。
走过落寞也走过繁华,从乡村小学中乡村中学,从乡村中学到城市中学,从城市中学到教育局机关,从秋春天到春天,从一个春天走向另一个春天,我经历了别样的人生,也经受和看到了许多的努力与不易,更是承受了数不清的冷眼与嘲讽、刻薄与酸楚,可我从未想过离去和转身,尽管生命有许多的去向与可能,我却仍希望自己是守着麦田的那个,心甘情愿,用我此生光阴换你一世清明。
清明之后是谷雨,季节任由光阴脚步遥向深处。
2.做梦娶媳妇——想得美。
凌晨,我是在梦中醒来的,朦朦胧胧而又真真切切,而且这梦正相关娶媳妇。不是我给别人娶,而是给我自己娶,但我不知道是谁给我娶,总之轰轰烈烈热闹非凡。
我不是有媳妇吗,老夫老妻,每天晚上背挨背、头对头、肩并肩地缩到一个被窝里去,仿佛裤子的一条腿,或者筷子的另一根,少了任何一个都觉得是一种缺失,入睡也会有一些因空缺而随之的困难,会在夜半惊醒,第二天也有隐隐不踏实,不彼此之间已成为不可或缺的关联与存在。
就梦来说,不仅仅是“想”的范围了,不只是在意识的层面,它更关乎潜意识,是一场任由多少“想”都无法全部掌控的秘境,虽然说日有所想夜有所梦,其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就梦来说,与之相关的还有黄粱美梦、南柯一梦、美梦成真,也有噩梦,但总体来说这偏于阳光和向上的,是潜意识当中偏于正面而能够予以昭示的一种存在。这与大脑的思维相关,更关乎记忆与推理,在更深层面有着完整的体系,需要做科学分析,以脑电波等多种形式和办法才能捕捉其活动轨迹。
儿长女大,这个样子早已在二十多个春秋的天长日久里习惯成自然,成了彼此的左右手。可是,现在却要娶媳妇了,美梦正好,已经答应出阁,聘礼也下了,正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地举行大喜之礼呢,我身着红袍翘首以待新媳妇的到来……
潜意识的活动。不折不扣,这个时候另一个我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天该亮了,已经听到楼上女人案板敲得突突响已经给女儿准备早饭了。每个中午、黄昏、深夜而或清晨,都能听到她的声息,尤其是她刚刚搬来的时候,大中午拿个铁刷“嘶嘶——嘶嘶——”把地面弄出连绵不息的声响,拿个锤子这儿敲敲那儿打打,楼上楼下通着,任我想尽办法也不能午休,就上楼去敲门制止。
第一次见面吧,是去年秋天的情形了,半年多还有没有看到过这女人,我不知道。她的女儿倒是常常见到,好多个晚上见她在楼门口过道里搂个小伙儿要死要活地腻着,又是啃,又是扯,又是拉,丝毫不避近旁有谁,我路过都要脸红了,可一对小年轻仿佛丝毫不觉。那是个脸上长了雀斑的女孩,大概是读高中了吧,进入青春期了。
不知道这个样子和情形她的家长看没看到?那个男孩的样子已经有了一些年纪的,倒像是被胁迫的呢。不过,这个对他们来说全然陌生的院落与楼宇,是可以放纵和无所顾忌的,谁又不是这样的呢,到了完全陌生而不会有任何熟人的地方,会感到成了另一个自己,做出一些原来不敢做也做不了的事呢。
楼上这家租户,或许是为了女儿上学读书,或许是为了其他什么吧,这么无所顾忌地任性于这一片天地。这个时候,妈妈给女儿做早饭,吃过了,女儿去上学,这个妈妈去做什么,我不知道,总之,他们一家的声息这个时候不折不扣地响着了,天该亮了,这个时候,我也感到了尿憋,于是起身,看看时间,已是六时,起身向卫生间而去
嗯,娶媳妇,这么美的事,怎么能舍得离开呢,从卫生间回来,我又躺到床上去,期待后边的段落和后续的镜头继续呈现,我倒是要看看,娶到了怎样一个媳妇,我会怎样的欣喜若狂。
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任何的预兆,也不做的遗存,像一阵风的轻漾,像天边的一抹云彩的流动,像一只蝴蝶飞舞,或者是清晨与黄昏的一缕流光,世间所有的梦都有这样的特质吧,别说是美梦成真了,继续做下去也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潜意识的大门紧紧关闭,那些令人心旌摇曳生姿的场景尽数溜之大吉,我是不折不扣地做梦痴人了,故事的高潮与结局不露任何的蛛丝马迹。
我无法明白潜意识如何受着意识的影响,又如何左右意识,相互之间怎样千丝万缕地联系。我所知道的,也仅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这个日子或者这些天来,又动了怎样的心念,是不是这二十多年从来就没有放下过这样的惦记呢?
3.妻子说:“我们走过的路,都能写成故事了。”
不都是一日三餐的凡俗与劳碌吗?所经历着的一切不都是每一个人都要经历那些吗?更何况庸常若我、凡俗若我呢?也许,我们仅仅是选择了该做的选择而没有去走该走的那条道路吧。
怎样的路才是该走,而怎样的又是不该走的呢?这难道不是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吗?能保证所有道路平坦风生水起吗?更重要的是,选择这条便也意味着与另一条失之交臂,要做另一个方向的陌路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娶媳妇,踏入婚姻的殿堂,我们进行的不是一场冒险之旅,我们只是信守着自己的人生信条而完成人生至高的义礼罢了。
如同白天和黑夜,如同日月与星辰,这是世界永恒的存在,是恒久不易的主题。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我们尊重也践行着自己的选择,在一日三餐的琐碎里完成着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一世之中,无论风风雨雨,也不管困顿还是磨砺,更不计那些磨难与不如意,我们一路微笑走过。当年没能延伸于脚下的红毯早已不再耿耿于怀,晚辈中有人提及的那些痛楚也已云散冰释,一笑了之。没有什么比生活更为现实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粗粝与风霜早已打磨了心性的柔弱,一点点让我们变得坚毅和刚强,挺起脊梁迎接所有苦涩,让平淡无奇的生命拥有温度与厚度。今天,我可以想象妻穿上婚纱的样子,但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红毯,更不会有沁心的鲜花和喧嚣的掌声。
我可以做梦里的新郎,但永远不会是故事的主角。
生命如流沙,不知不觉中被风吹散,只留记忆的片爪如鸿泥。岳父的肉体推入火化炉的那一刻,呼天抢地,妻是哭得最凶的一个,顿足抢手,几近晕怯。这怎么不是她的至爱与至亲,办完丧事,吃过宴席,回家的时候,荣儿已在小院里蹀躞挪步,已经不需要任何支撑而迈向前方。阳光明媚,花喜鹊立于院前枝上,不飞不走,声声贺喜,才想起那个日子荣儿已整整一岁,这一天正是他周岁生日。
生与死是如此相循相因,悲与痛如若硬币的两面从来也没有分开过。荣儿,终是在他外祖父怀里待过的,难道不是生命长河中的延续,不是与凋零相随的花开?他生命的降临,难道不是他母亲与父亲心中历程的终结?上苍都要接纳他的来临,还有谁不会喜欢他的出世呢?其实,那段岁月,我与妻不是故事的主角,我们仅仅以自己的选择决定了人生的走向,哭泣与悲伤,更多的是源于无以回馈的父爱,是为无力偿还的赤子之心,以及不能挽回的那些沉暗岁月。
妻说;“你与我父极似,许多年里,无论做事风格还是处世原则。”而我知道,我仅仅是顺着自己的性子而已,做自己喜欢的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变自己能够做出的改变,顺从自己应该付出的努力,喜欢自己喜欢的一切,听天命而任大化。我知道,不无愚昧和木讷,不乏呆笨与鲁直,却无丝毫的油滑与世故,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岳父做得比我更好,知书识礼,桃李天下,是那个时代那样的村落当中能够达到最高高度的一个。”我说,你是他最小的女儿,岁月的仓促无法让我们拥有生命的交集,当然也不会有默契与惺惺相惜了。我一直认为,我们都有自己的秉守与坚持,有自己的原则与风骨,以至于那样的相遇要有碰撞与曲解,必不可少。
苍生明月,岁华流光,不管是谁,我们终是做不了主角,当初是,现在亦是。
无法明白,这样一场梦境是要弥补这样的缺失,还是昭示我莫失莫望岁月的荣光?
荣儿假期,去拍全家福,去年八月,我们尽数听从妻子的安排。要乔迁新居了,半生努力终有一处新屋容我劬劳,妻说:“把我们一家的照片挂到大卧室去。”可是,家都搬完了,照片却一直没有取来,更不见她提起丝毫。心底最深处,每个人都有些许幽微,连自己也无法懂得有着怎样的意向与诉求,婚纱终是没能穿在身上,而相守却是已过半生。
痴心与守护,是可以见到的,那一年天天去医院,彻夜失眠,内分泌全都紊乱失调,我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从来不会标榜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但我知道,与妻子一样,我们缺少全天下最美的一场婚礼,不是吗?夜夜梦着的,其实就是这个华美的存在呀。
喜欢梦中的婚礼,那幽幽琴声诉尽无限哀伤。如果一个时代不能保证一个人的幸福,那么这不会是一个幸运的时代。无论多么传奇,这个世界总有一些超越门第阶层和制度的东西,总有一种力量任由支配做出自己的选择。
流沙样的时光将一切都带走之后,留下来的只有庸常与平淡,烟火与五味四气却真实呈现了生命的状态,我们没有理由不去珍惜,不去做出自己该做的选择。
4.回首往昔,可以做出许多的选择,可以与其他姓氏结成姻缘而踏上红毯,当年的谈婚论嫁虽有曲折,却也存在甘心情愿共度一生的女子,光阴漫漶,再见俱已是儿长女大,坐到一起的时候,谈到的不是昨天,不是自己,更不是如若和可以,而是儿女的今天和明天,问及的,也最多止于此处。
光阴自有传承与接力,不知不觉中我们都已由幕后走向前台,或者要由前台而隐向幕后了,需要承受的是儿女做出的选择,是为下一代操办婚礼了,梦境中的一切于我们而言也仅仅是三五年之间的事罢了。
岁月能够做出最大的和解,天地也包容了所有的选择。
一世春秋,如若一场大梦,拉开的一个个帷幕也渐次合拢,演绎的一个个故事,不管流泪还是欢笑,痛苦还是幸福,倔强还是依附,感知着的只是故事中的一个个奔走的、庸常的、凡俗的人物,相伴的冷暖也只在我们最亲最爱最懂得疼爱的人当中,其他所有,都是旁观者与局外人,幸与不幸,与其无关。不管是谁,我们都能淡定地看待路边与楼门中相拥相依不舍不离的青春,都能无心过问而有意审视何谓刻骨铭心天长地久,我们再也不会为眼前遇到的任何烦忧则波涛汹涌泪流满面。我们能够平静地看着师范同学的女儿出嫁那不舍的一幕,看他平静地谈论如何没有机缘去关照外孙。
天生万物,万物而有万心,万心而遥向千万的方向与结局。
所有一切,不过都是顺着自己需要遵循的规律前行罢了。就像日月之盈仄。四时之交替与相易,生命的衰落与重建传承与延续,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是无法变易的主角和配角,事故是盛放在心间的雨露与烽火,一程程的驿站也将一个个的梦想收回或者传递到更远的远方,于是,我们便也一点点构建了生命的意义,拥有了不舍与不懈、不离与不弃,不抵与不落。我们拥有了泪水中的激昂、波涛里的平静、惶惑中的执着,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与生命走向到达更远的远处。
这是最为无能为力的事,不管有多少的遮盖与粉饰,皱纹如刻痕早已刻画了岁月的过往,也不管有多么柔情的诉说都无法改变当年故事的走向,相遇相逢的一刻,相守平淡,而或独处静夜,我们心如止水,不再做出任何的假设。光阴逆转,回到故事的最初,我问自己,还会尊重最初的选择吗?还会义无反顾,微笑着面对再多的磨难吗?而你是否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记得当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
梦里花开,梦里花落,梦中几许荣耀,几多掌声,梦醒时刻,即便全都飞逝如风,我仍在等待那场梦中的婚礼,我静心期待另一个主角的出现。
一场梦境,如若不期而至的一场春雪,相随白天和日光的降临,一切荡然无存,那些心田与大地的痕迹却真真切切地存在,做出最为鲜明的指示与启迪。我们不再需要教化,不学自会,意识与智慧中欠缺的一切,生活全都教给了我们,潜意识之中那无边的涌动呢,或许还在日夜不息吧。
惊蛰过后,即便是大西北,也已经大地消解,春风拂面,春水流淌,要耕田播种了,被春天暖意包裹,我们亦真切感受荣儿在降临的信息,就像这个时候阳光暖暖的。妻感受着腹痛,我们便去医院,做完了检查,催产针打了,蓖麻油炒鸡蛋连接吃三天,荣儿还是安安稳稳守着温暖了子宫。
岳父说:“瓜熟蒂落呢,急不得的。”
风真多,尤其是这样的春天,随着气候的和暖,辽阔大地,冷暖交替,对流增强,明亮光鲜的太阳照着,暖过几日后,便也骤然风起,浩浩荡荡,不可一世的气象。
荣儿降临前一天,父亲和母亲一起撵种完了村东村西的一麦子田块儿,手里牵了牛儿到城里来看她儿媳妇生了没有。没有电话,也不知道具体的住处,只大概记得我与妻租屋的位置,去医院找不见人,赶到钟楼巷,又上上下下地在里弄中找,那么多的岔口与小道,母亲怎么能弄得清,问路人,当然不会有谁知道,我们是寄居者。
起风了,浩浩荡荡的沙尘随之而来,母亲不得不复又牵了牛儿的手赶了乡村公交回去。
不得不说,黄粱春梦相随一场大风而落定,该是算作最好的结局,荣儿算不算得主角?我不知道。
5.春天多事,记忆也变得绵长。
3月8日一大早,昌哥找电话给我:“下午去吃石锅鱼。”下午去了,石头打磨的锅,鱼有江团鱼,梭边鱼,黑鱼,锅里加着的汤汁添了黄芪、丹参、当归几味中药,真是不一样。
差不多的时候,喝酒。好有一段时间不这样吃吃喝喝了。
鱼有些小贵,江团鱼四十九元,当然是人民币了。大前年去贵阳,大大小小的市场以这个品类的钱居多,十一元不到的价格。到了火锅店便也超过四倍,不过这是在武威。酒是散酒,从售酒铺子的大瓮里流出来,装到塑料瓶里,有些简陋,却是真正的烧酒。
这样的吃法喝法,只家人在一直的时候才有。
可不是吗。昌哥一家,少了儿子。我一家,少了荣儿。明一家,少的人多了,只她一个,大的海子在宁夏,小甜宝宝上晚自习,再有不到一百天就要高考了。喝多了的时候,明说,不就是一家人一起吃饭吗,这样的饭要常吃的。
喝了多少酒,清晰的记忆是两斤散酒被瓜分两次,倒进饮料杯,一点喝完,后来又去打了多少就不知道了。这段日子,我其实也挺累的,累了的时候,酒是解乏的利器,下口入肚觉得舒畅,不过上头也快。酒是忘忧君,同样适宜于心情不好的时候。明说,这段日子过得郁闷,正想喝几杯呢。说话的样子倒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却是真正的好汉。我知道,其实她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了。这个人不好找,必须是熟悉她的过去,并懂得她的现在的人。
“林子里的路是脚走出来的,人的话是酒撵出来的。”听阿来老师在八年前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我的前边,我正看他的后脑勺,离得很近,那样的腔调与共鸣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又四年之后,再见他离得很远了,我在体育馆的看台上,他在搭到场子北边的讲坛上,借由音响设备,我可以清晰地听他说话,却无法看到他的面容与表情,只能透过一句句的起伏与顿挫做着一次次的想象。
今天清晨,要起床了,才发现自己喝得有些多了,有些事已经想不起。昌哥大概也是多了吧,但我给他说一定要把明送到的,不知道送过去了没有,我想,还是迟一些再问吧,一整个上午,还沉湎于酒醉后的难受里,未问任何消息。下午清醒一些了,却又开始忙了,终归这一整天未能问及对方的情况。
晚饭后,独处时读到《怀君与怀珠》的篇章,却是一种别样的感觉。不知不觉想起一些句子: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可不是么,多饮而不能自持的明想起飞在时的情形,说每一个清晨离家,都要相拥与亲吻,即便走出去很难,还在回头张望,一个看另一个在窗前,另一个望一个在楼下,不无缠绵。终归,都是落难者,痛失而生离死别的情形不还历历在目吗?仿佛昨天的事,时间在指间与手掌中却如流沙,细数才发现已经十个春秋了。
甜宝宝才六七岁的样子,并不懂得死亡,看有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便也一个人在小院里玩得起劲,问及此事,只说是爸爸睡着了。如果这也算是与此世界的别离,那是可以回来的,在一个没有死亡概念与意识的孩子眼里,二者之间有何区别的,离开仅仅是离开,所有的离开都有回归的。当他终于明白时,大概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今天了吧,这个时候,作为高中生的甜宝宝,只怕是无法捡拾那些记忆的碎片了吧,即便他已理解的死亡的真正意义是离开后永不返回,那些他最亲密最疼爱他的人也只是一种概念的存在。
成年人的视线与意识中,这却是无法抛开的,无论时光有多久的沉沦,也不管世俗有怎样的刻薄,都能一次次想起和追问,依旧夹杂了甜蜜与酸楚、悔恨与自责、温情与自持。这个春天将至的晚上,这个饮酒后的灯光懒散与暗夜的幽深里,忽然之间走入一种悠远的时光,仿佛那一刻聚着、笑着、说着的仍是飞,是那个顶天立地坚与磐石的男子。即便是春天,即便是在一日胜似一日的温暖、竞荣与蓬勃里,还是相伴了一些别样的意蕴。想象着,他该是另一种存在吧,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未知处遥望身后这一切。
是在韦应物的诗中:
怀君属秋夜,
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
幽人应未眠。
更浓烈也更清幽的秋之月夜,在超越时空的季节最深处,在没有尘埃与喧嚣的极乐世界的最高处,你一定也在独处中怀想,自斟自饮里觉醒,在相关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心事吧。
6.上午放学回家路上,玉儿说起了灵魂的存在。
对于仅仅七月的年纪,这似乎是一个更为高深的话题吧,但也正是这样的年纪仍无法真正懂得死亡,便也比一个成年人更为相信另一种存在。一直以来,相伴生死与未知,我们相信有一种超越意识的存在,或者,我们的意识与潜意识本来就没有边界,总有许多不为我们感知和理解却真真切切地存在,我们不能掌控,甚至无法意识,比如梦境,比如第六感,冥冥中的许多灵异。
顺着时光的脚步,全息成像,粒子、微子、介子,沧海、宇宙、苍天,我们有着更细致更宏阔的掌控,但也总有一些无法昭示的存在,而且年龄越是长大,我们也会像小时候一样抱定了另一种虔诚,越来越相信生命的存在不仅仅是呼吸与心跳,是血肉与骨架,一定会有依存于此而又孑孓孤立的另一种存在,它是精神却比精神更为可贵,是灵魂却又超越灵魂。
《剑桥的星空》一文中王安忆对此有过相关的陈述,但也仅仅是陈述而已,是没有任何的答案的。
什么是答案呢?这个世界有许多的未知与无法掌控,比如生死别离,比如喜怒哀乐,比如忧愁与思念,甚至这一刻醉了还是醒着,要醉还是要清醒,饮者自己是无法把控的。刚刚出生的婴儿,视力极弱,或者全是近视眼,能够看到的仅仅是父母怀抱的范围,随着成长,一点点拥有和靠近成年人的视力,便也拥有了大人应有的视界。
终其一生,我们也看到的也极其有限呀,我们只相信着自己眼前的这点儿距离,只守着百米千米,远者可达百里千里而或万里,但这永远都有边界,边界之外的一切呢,或者我们也仅仅只是看到了表面,隐于其后的一切呢,是不是我们都已经看到?答案是,没有。终其一生,我们只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活着,我们的活法无所谓好,也可能会更好。但谁能说更好的就比眼前的要好呢?我们想象着未来和远方,但更多的是执着于眼前,是守着目力所及的这点儿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与范围之内醉生梦死。
明说,我想喝酒,想醉上一次。不是吗,这许多年孤儿寡母过,遇到的麻烦能够少到哪里去呢?而这样的麻烦又有多少是能够语之于人的呢?又能够获得多少的同情与感激呢?又有多少同情不是廉价与虚无的代名呢?
每一个日子都需要真真实实过,每一寸脚步都要老老实实地走,十年光阴,独自面对的决断,岔路口的犹豫,午夜时的孤冷,年节里的寡淡,不知道又面对了多少呢?谁能懂得活着的艰辛,谁又能体验这样的甘苦。幸运的是,无论多少的艰辛与不易,日子一个个交替,还是走了过来,从夏天走到秋天,也从冬天而到达了春天。
明说:“今年我有两件事要完成。我还是希望能够被他保全的护佑。”
“当然会了”,我说。
在魂灵之外,天地之间自有大德与荣光,包容了努力与善良,嘉许了勤苦和付出,如若我们对春天的期待,冬至而春来,不管有多少的乍暖还寒,也不管有多少的春寒与料峭,所有的成长都欣欣向荣,都有花开的一日,该绿的全都绿了,发芽而生根,成长而茁壮,天高地峻,遥向岁月悠远。
终是想你的,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可是想你的时候还是青春勃发的样子,还有刚直与见真,还是意气与豪侠,还是纯到不能再纯的赤子,那么深情爱你妻儿,爱你兄长与姊姊,爱你周围所有能够爱着的人。亦有愤恨与不平吧,即便如此,也只能是为了更好地爱着,让爱找到最好的出口。没有意外,这样的爱该是要蓬勃成什么样子呢?十年光阴该是要长成怎样参天的大树?该有怎样的王国任你做了国王?可是,终究生命不抵一场意外的轻寒,不抵一次无过的闪失,有人去了,来的却永远不再来。
不思自想,十年里,会在那些个黄昏而或清晨,会在雪落的时候飘雨的时候,而或即便有刮风了,也是能够想起的。遥冥无际地想。但也仅仅是想想罢了,天地相隔、生死相离的两个世界,无尽的大海与坚硬的高墙,可以到达,以飞的方式,或者衰落的方式,但到达便也永远离开,做了永不返回的虚无。
明,海子,甜宝宝,昌哥,我,我们每个人,都还好好地活,好好地活着,以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的侵袭与化蚀表白,我们甘心情愿和你一样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甘心情愿做自己该做的赤子,一如当年。
7.为我们守着的,是一颗柔软到不能再柔软的心,每时每刻,需要小心翼翼做出至为珍贵的呵护,任何的伤害,能可任其触痛结痂,成了珍珠的因子。正是我们的柔软,包容了世间的坚硬,终是磨炼出熠熠生辉的光彩润泽的宝珠,故此沧海月明,宝珠有泪。
岁月长河,我们还在多久行走方可到达光辉的境地?还有多久的行旅允许我们做着喜欢的自己?一点点,无可改变,我们承受着老去与消磨,承受不能承受之痛,以微笑应对苦涩,以坚毅告别软弱,以凛然开启全新的自己,立于风口浪尖一任天翻地覆。飞,有人说英年而逝,留下来无尽悔恨与不尽伤痛,还有永远不老的容颜,如若花朵凋零而永不消散的色泽,岁月长空中光艳如昨。一天天,对于生者,要经受白发的侵扰,要经受风霜的揉搓,要经受冷眼与嘲讽,误解和偏见,轻蔑与诋毁,还有永远止息的孤独,似乎,我们为之而甘心情愿。除了如此,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这个春天的夜晚,微醺后的夜晚,一任伤痛化释的夜晚,我们忘记了自己,也找回了自己,那些流落于时间长河中的飞沙,让我们痛苦啼流,也让我们开怀大话。我们是男男女女,是父亲和母亲,也是儿子和女儿,是时间长河里行将凋零的那一朵庸常到无法再去庸常的花朵与木叶,一任经夏的风、经秋的雨,或者冬天的雪,将我们一一吹落,消散,而或掩埋……
一道代数式,或者是一个方程式,城与乡,过去与未来,生存和发展,种种要素之间,必须做出选择和取舍,要兼顾最主要的要素,才能让日子下行,才有所谓的出路和方向。年过不惑的我们,正面对许多的未知,尽管比那个春天早三四年的时候,妻做出再添一丁的决定,想尽办法要给荣儿添个伴儿,寻找自己梦中的女儿,这却是怎样艰辛的一程路程,三年一无所获,面对一次次的失败才发现这个世界一点儿都不会照料你的任何情绪,你无法顺着意愿的河流前行,只有做出调整才能不被生活淘汰。
那一年,母亲的脚被耕牛踩伤后,好长时间里不能行走,更不能劳动。妻想一想,决定中止早出晚归当月多的打工,代价当然是早出晚归没有一分一毫的报酬,等于做了义务劳动。
妻子说:“一世这么短,还在意这些吗?”
尽管日子捉襟见肘千疮百孔,需要用钱的地方那么多,我们还是在那个春天放下手头的一切,周六日赶到乡下帮着父亲铺地膜,接母亲到城里来拍片敷药,那个春天似乎便也变得很长,还有一些重要的事,也等待发生。
浮生若梦,屈指算来已是许多年前的春天了,我们都是主角,又全都不是,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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