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起,吹散了一地琐碎的阳光,让冬天的意象更为深浓,街头那么稀少的行人,和我下班时常走的样子极大区别,而我知道,我下班的时候,不管三楼还是二楼,走道里能够走的人已经没有几个。
全居家。或许仅仅天气严寒,北方的天,极遥远的大西北,辽阔峻邈的存在,如期来临的冬天,有什么理由不是向着严寒呢,且不说纬度,仅仅是海拔就已经不寻常,刮过的风,浩浩荡荡,如斯逡巡的王师,穿越长长的走廊,而或凯旋,却又不是凯旋的样子,一切在严寒里的故事,都刚刚开始吧。
下班前,筹划三本册子的终稿校对,翻看日历,才知道再有两个日出,将是这一岁的冬至节气。“日子可真快呀!”我在心里有一些抱怨。冬至大如年,是一岁之中交汇四时至为重要的节气,此日此时,达成一年昼之极短、夜之极长的协议,像一只巨臂和大手在协议书上签下了契约,真正的严寒,也从这个节气开始,冬寒三九的大幕,就此拉开。
天地掌控,日月行晷,一切全都顺从了自然的规律与节拍,千百万年,而或亿万年的蓄积,从不更易,相守虔诚,我们受其规束。
想起许多年前的冬天,落着雪的冬天,漫长而又孤寒,却被我们每一个孩童喜爱。落雪后,向阳北风处,团雪球,小的那种,用自己的体温让两手可紧紧握住的雪球融化,一层层调转方向,一点点任融水浸湿浮土,陈年蓄积、细若粉芥的浮土,雪球的表面化变成泥球。小心翼翼的工程,需要一个孩子极大的耐心。后来我想,我能够专注于课堂而考入师范,或者后来坐下来,一两个小时不动,任由句子流淌成溪水,是否仅仅因为那些冬天里筑造完成了一个个空心的土球?
我无法确定那些事件的意义,在我长大之后,而或变老的年月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尝试过如此的玩乐?笑颜沾满尘土,双手冻得通红,太阳爬上山梁落进山屲,浑然不觉一日已逝。那时候的日月漫长,尤其是冬天,不容易熬过,没有一些属于孩童的玩物,还怎么行?
冬天与雪,似乎永远只停留于童年。童年过去了,后来的这许多年的日月,冬天怎么过,我还真难以想起了。
也许,风会记住,难怪冬天要刮了一场场永不止息的北风,朔方的风。
午饭之后,独坐我家阳台一隅,守着四层的高度,隔了窗玻璃听其嘶鸣歌唱。冬天的风,国槐、杨树和柳树全都落光叶子,而或即便那些低矮着的冬青还有一些苍翠,终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的,有一些肆无忌惮,像一个情绪无常的人,暴劣、狡黠而狂野,脱缰的马,而或被我们驱赶的牛,听到爆竹响起,猝然狂奔——这一刻,为我见着的风,便是这样的气势。
我要抱怨吗?是岁暮,还是流逝的季节,或者那些散落的阳光?
极遥远的,北地的风,西伯利亚,或者北极,我相信它经历了千里迢迢的跋涉,远远不止呢,万里吧,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跨越的不只是空间,更有时间的堆叠,这风,是厚重了的,只是日月寻常,我忽略着它的厚重,忽略它难言的艰辛。
咽疼,干裂得疼,被岁寒吹着的疼。
几天前,上周周四吧——今天周二,都已经五天的感觉了,还留在记忆里,而且它并未随着五天的上百个小时而远离,似乎还要更甚,我怎么能不记得,不重视了它呢?
这个午后,在吹淡了的阳光下,四楼的窗玻璃隔开了风的狂躁,割不断如风的疼,我为经风的万物悲悯,当然也可怜自己的无奈,置身风中,怎能不由被风推着追着,跟着风儿跑?
这一年的深秋开始,日日守候,我在一篇文章里写到,“守候一座城市的温暖”,五十一个日出,我觉得烙印我关于季节最为漫长的记忆,月亮圆过两次,缺过四回,我守望过午后阳光的灿烂,也守候过夕阳如血黄昏来临,而或午夜以降,我去值守点,凌晨的光芒,我遥望启明星……多么深重的记忆。
经历过的你我,被风吹着,怎么能忘记了风的凛冽。
我还记得,除去交接班的时辰,那段日子,东行的西去的,匆匆脚步,而或电动车车轮急速飞旋,橡胶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繁忙过后,街头空寂。我一次又一次地祈祷,这样的日子快一点儿结束,我知道,日子终将结束,既不在意料之中,也不会在意料之外,我仅仅是期盼——疫情的远离,相随季节,不再盘桓蔓延。可是,这一天还是来了,有一些气势汹汹,气急败坏。
十七天之前,我终于想起来,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十七天,或许是上苍冥冥之中的安排,那段日子开始后的十七天,我写下过《十七天》的篇章,那段日子结束后的十七天,也即今天!冥冥之中的巧合——这个午后,我又要写下十七天的文字。五十一个日子,以及这十七天,风还是风,雨早已变成了雪,那些潜在的恐惧,依旧存在,依旧像一场风一样刮过,让街道空空荡荡。
“发烧,超过三十九度的体温,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关节都疼。”
“烧退了,开始咳嗽,难耐的咳嗽。”
……
这样的表述,有许许多多,因为,许许多多,我的同事、文友,我的亲人,都是这样的感觉。四面楚歌。我想到了垓下的悲歌,有一些恐惧在蔓延。清晨,我去上班,路过的几个诊所,都是人,扎得满满的,他们早早过去,排队,就诊。中午下班回来的时候,还是人,输着的液体,被他们紧紧盯着。
无法预测,什么时候将让我陷身如此的窘境?能肯定的是,我无法逃过,而且我也从不曾抱了侥幸逃过的幻想。我对妻子说:“或许,我们早已经中招了。”妻子的感觉,同我一样,她的喉咙发痒也已经开始,昨夜的干咳,让我心里吃紧。更何况,这段日子陷入一些事端,让她身心俱疲呢,她在半夜里醒来,醒来了,就睡不着,本来她那么好的瞌睡,让我羡慕得要死。
一切都在改变,冬风吹散了阳光,碎裂成阴冷与孤寒。
我一起觉得,寒冷是孤独的,一如冬天的孤独。这一刻,窗外的午后,被风吹着,一切都失血,我怀疑一些良知正要丧失,免不了,让我写下失意的句子。记忆,是否也将被吹散,这深重的、无尽名状的记忆,许多年之后,另一些人读着,是否能感同身受?
我从不怀疑文学,从不怀疑爱。
有一种永恒,超越时光,留住时光里的一些风,一些雨,或者那一片片从黄昏开始飞扬的雪。
清洗过烧水壶,我塞了大把大把干枯的蒲公英进去,灌水,让它坐到电磁炉上去,轻触烧水的键位,嗡嗡的声息响起。水开了,水汽氤氲,扩散了草木枯黄的气息。
风起的午后,我细致地完成这样的工程。
贮藏了阳光的气息、季节凋零的气息,有一些涩涩的滋味,煎熬中蒸腾,像被陶罐熬制的中药。可是,这怎么能是中药的方剂呢,仅仅是被母亲从春阳下在地沟边铲回,阳光晒干了贮藏。这是我写到《蒲公英的记忆》里去的,是母亲要我断了痔,才一年年春天采收,大包大包地拿给我的药草。
单个一味,像面对十面埋伏的将领,是孤军奋战吗?
无法确定,究竟能改变些什么,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安慰吧,仅仅这个,在这样的一个时刻,至少喝起来有草药的感觉,这也是需要的,就算是安慰剂好了。
沸腾一些时间,褐色的汁液漉出,我装进暖瓶里去,以此为茶汁,让我替代了陈年的普洱。两种决然不同的味道,尽管外表上它们看起来极为相似,后一个吞咽有一些困难,我还是大口大口地喝。
打电话给母亲,问她与父亲的情况。母亲笑着说:“还好吧,仅仅是你爹的嗓子有一些难受。”
这一年,入住过两次医院,终是被医生说无特效药物和特别办法诊疗的父亲,最让我担心。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无能为力,甚至,我都不敢到那边去。
那天,我开车去送医院开出的治疗脑梗常规药品时,我觉得自己一切都好,去得放心。现在,身边那么多的人有感觉,有各种的症候,我还是洁然的么?还是完整的身子么?只怕是被风吹着,千疮百孔了。不是我疑心,从我那天咽部发痒,身体有一些症候开始,便怀疑是无症状者,或者,目前还很轻,但也仅仅是目前,我保不准什么时候烧起来。
尽管我想,天地之间,如若一片无法审视的大网,终究是逃不过的,我还是期望我的父母与我的儿女逃过,年长与年幼的,不要被收进去吧!求你了!我更大的恐惧,不是来自它的危害,而是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将我的亲人伏击,将我伏击,我们在明处,在阳光下,而它,是我们的影子,在未知的一个时刻,会将一洞黝黑的枪管靠近了我们的额头,我们逃无可逃。
对恐惧本身的恐惧更可怕,终其一生,我们无法逃过。
像是被一场场的风吹着,被无尽的黑暗包裹,逃无可逃。归咎于命运,或者我们是祭坛上的供品,我为鱼肉,天地为刀俎,秋暮落叶归根般,我们终将无法把握自己,让自己流散成飞沙。
我痛苦涕零——落再多的泪水,又有什么用呢?
幸运的是,我有文字,能够写下这一刻的感受,这一刻的恐惧,这一刻面对一场半世凶险涌流的感触。我知道,更多忍受酸痛、高热、全身难受而圉于一室之内者,无暇顾及,更无法表达,尽管憎恨到咬牙切齿。
人类创造的文字所拥有的张力,在面对人类痛楚的时候,亦无能为力去表现,尽管留住的记忆极其有限,但我们从不放弃。
遥远的冬风,从北地吹来,吹散一地午后阳光的金黄,让我捡起片片心绪的黄叶,握在手心,守候黄昏降临,北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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