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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有侠客心

阅读:281 次 作者:叶祥元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1-25 10:04:05
基本介绍:

  一

  五月开花,六月结实,至七月而颗粒饱满。豆的一生,一如麦,相守田间地头,一株豆与一畦麦相辅相成、共生共荣,演绎生命至为绚烂而华美的乐章。

  麦为头顶一片天,却也仅仅果腹,豆则不同,虽位卑而在五谷中排名最末,却有侠客心肠。“煮汁饮,能润脾燥,故消积痢。”《本草汇言》中说,这是指黄豆的药用价值,《食疗本草》中也指出:“益气润肌肤。”

  《日用本草》的表述更加清楚明白,任谁都能读懂:“宽中下气,利大肠,消水胀,治肿毒。”经发酵加工后的大豆——即淡豆豉其药用价值更高:苦、辛,凉。解表,除烦,宣发郁热,可用于感冒,寒热头痛,燥烦胸闷,虚烦不眠。玉儿急性中耳炎发作,那一年,市医院年轻的女医生开具的处方里,口服药仅一种——豆豉银翘清热颗粒,还未服完,症状减轻许多,不得钦佩其淡定与法力高强。

  细思来,其实在金银花、连翘、薄荷等类草木清热解毒、疏风散寒之功效外,豆豉亦发挥着重要作品,天地自然的馈赠,此物让世界变得多彩丰裕的同时,也正护佑我们生命的康健,让我们有信心与勇气同相遇的病患与疾疼抗争。连花清瘟的配武,近三年来而或未来更长远的光阴中,一枝独秀,一点儿都不奇怪。

  凡此种种,为医家所备要,或者金匮要略而或本草之能的记述里,不该现身于我陈述的范畴,仍说我的豆事好了。

  豆若江湖。对于绝大多数古凉州子民来说,语境中的蚕豆称谓其实是大豆,而大豆则是被叫做黄豆的。“稻”“黍”“稷”“麦”“菽”,五谷之中的“菽”即今之豆,凉州语境中是指黄豆。

  黄豆性寒,不可多食。我知道,母亲每一次炒豆子,黑豆、白束豆、扁豆、脑核豆以及狗牙爆米花之中,蚕豆是不可或缺的主角,食之,除了放屁多,好像再没有其他缺点。

  其次,是炒麦子,加麻籽,炒之刚烈,食之有声,入口酥脆异常,是润肠通便之妙品,常常忍不住多吃,吃多了,少不了反胃吞酸水。炒麻籽,亦可单独食用,但有些奢侈,不仅仅因其金贵,还在于它有太多的硬壳,口里嚼得多了难受,其香鲜之味亦变得如同糠秕。

  麻籽与麦子同炒同食,便是绝配,只是其炒制过程火候不好掌控,时机亦难做到恰到好处,要在麦子炒到九分熟时加入麻籽,火候正旺,开花着色,暴烈有声,二者不仅是形与色相融而为一体,其味儿,也恰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需要功力,如同久在武林的浸染。这许多年,似乎只有母亲炒的那一锅最为香美。我和弟弟们炒食,只能分开来,各炒各的,之后汇到一起,这味儿,无法与母亲所炒相提并论。

  母亲喜欢种麻。

  因其形体巨大,需要占据很大的空间,一直以来,这种作物是被种到湖滩碱地里去的,或者在那些空隙较大的坡头荒地。所幸,它有极强的生命力,只要能生根长叶,就能冲破杂草干旱狂风暴雨的重重阻隔,以葳蕤之姿而笑傲于江湖。

  麻有侠客心,要不怎么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呢?

  麻有怪怪的味儿,但麻籽奇香。收获之后,母亲将麻籽碾碎做成麻腐,将麻腐与小葱土豆混在一起做成麻腐包包,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呢。

  麻亦古老。百度百科指出,麻籽又称火麻籽,是大麻的果实。东北又叫线麻,也叫野麻、北麻,其植物皮旧时可织布制衣,称麻衣,可搓绳,叫麻绳。它是一种古老的栽培植物,属于桑科大麻属一年生直立草本植物。曾被列为“五谷”之一。

  以麻而言五谷,似有不妥。

  想来,吸引我仅仅在于一粒麻籽身上,满贮友谊和情感。“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这是多么富于温情的一幕。清新秀丽,质朴感人,闪烁人性之美——老朋友预备了丰盛的饭菜,邀请我到他好客的农家。翠绿的树林围绕着村落,苍青的山峦在城外横卧。推开窗户面对谷场菜园,手举酒杯闲谈庄稼情况。等到九九重阳节到来时,还要到你这儿来观赏菊花……

  恬淡而崇尚自然,享五谷而乐山水,全都在古人的意境里,一如雪夜访友,一如湖心亭看雪,一如中草药的意境,今天的我们,却只有羡慕的份儿。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以往任何时光都不可比拟。

  二

  母亲训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农耕时代,这绝对是一句暗含指责的话语。人人皆知,惟恐被其囊括。其实,这句话出自《论语·微子篇》,是一位老农对孔子的学生子路说的,是说一个人不参加劳动就不能辨别五谷。

  我知道,母亲说我,并非这个意思。

  物换星移,由农耕而向工业、后工业时代迈进,这样的句子留下来的仅仅是其引申之义。至于它的初衷与指向,早已变得不再重要,谁是谁的生活方式,谁有谁的人生追求,生命日趋繁盛与个性,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呢?多元与繁复,让我们绝不可以某个单一的标准来衡量和评价的一种生活与人生。

  一蔬一饭中的庸常人生,无论时代怎样变迁,是绝不可远离烟火气息的,更不能少了五谷的身影,即便——“食五谷生百病”,天地自然的大化,有谁可抗拒?

  母亲说我,是因为我到城里教书后,十天半月不回乡下,不知花开叶落,不知稼穑丰稔,即使是抢时抢阵的春种夏收秋耘冬藏,也不见我的身影,好不失望,而她,岁岁见老,对于一片土地的布局和收获,日渐超出能力范畴,相随了力之不逮,心之难抵的气馁,为人所臣服的,最终只剩下岁月。

  说归说,但母亲深知我爱吃豆子,每有空闲,炒熟了,叮嘱父亲带到城里来交到我手里。

  “稻、黍、稷、麦、菽”,五谷之中,我深爱最后一个,倒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争强好胜,常把自己隐藏成尾巴,或者尾巴上的小毛毛。而是,这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食材,源自中国,有着纯正的血统与悠远的历史。稻、粟虽然均起源于中国,其历史时期尚有分歧,随着考古发掘的演进,才逐渐厘清本末及理顺思路。菽的唯一起源中心,为中国,则是历来没有争议的。

  古时之“菽”,今之为豆,太平民化了,像大街上相遇相逢的任何一张面庞,不为高士,无法相知相惜,且,此豆非“红豆、绿豆、扁豆、芸豆、四季豆”,而是专指“大豆”。

  在我国古代典籍中,大豆确有详细记载。《史记·五帝本纪》中司马迁写道:“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鞠五种,抚万民,庆四方。”郑玄好指出:“五种,黍稷菽麦稻也。”

  母亲叮嘱父亲带到城里来的豆子,由她亲手种植,曾几何时,以蚕豆居多,不管谁,都呼之大豆,体大个大,豆类中猛将与武士。

  田间地头,凉州乡下,是蚕豆的天下和地盘。因其形粒大而饱满、皮表光滑、壮实而富于筋骨、置入瓦釜铮铮有声、以火烹之绵软而甘之若饴,深受喜爱,一直以来都是春播不可或缺的主角。

  春阳暖照,春日迟迟,正是点豆、种豆好时节。珍时惜物的母亲,拿出前一年留下来的豆种,以数个时日在春阳下精挑细选,去除干瘦细小的籽粒,剔绝因打碾而残缺不全者,像一场细致而浩繁的工程,留于簸箕之上者,大小一致,体色通匀,闪烁诱人而玉雕般的光泽。

  选好的豆种,母亲晾晒于春阳之下,任由暖意将其从冬眠的沉沉中唤醒,像小时候每一个清晨,唤我们兄弟梦乡归来,怎样温暖的画卷,盘结天地,永恒而至醇。

  种豆,由母亲经手,更是她的专利和拿手活儿。春起昼长,从城里工厂下工回来的父亲,还在赶至田间忙到日落,父亲可以做别的活计,但这事儿绝不让他插手。那时候的蚕豆,是要长到田埂上去的,入土有深浅,发芽便有迟早,极讲究,没有足够多的经验,断然不可,要不怎么说:“三年能成买卖人,十年方得庄稼人。”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准备掌控豆之落脚位置在田埂与田里麦苗间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过于亲近麦子,二物相争,阳光、水分、地盘、天下,无法得到最好的调和,草木的江湖一片混乱,豆与麦,俱生得羸弱,豆是小豆,麦为秕浮,没有产量不说,还荒废了一季大好时光。过于疏离,豆株又会占据了田埂,邻家有意见,怒目以对,兵戈相陈,结下了梁子,数年十数年老死不相往来者不在少数,更何况自己入田施肥除草亦不方便。

  有时候,乡下人眼里守着的,仅仅是一条田埂。

  点豆种豆的每一举动,俱伴权衡与智慧,遵从江湖法则,并受其规范与束脩,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非人人可为,没有一位通达的母亲怎么能行呀。

  母亲说:“种不好庄稼一年,娶不好婆姨一世。”种豆选豆,其情其景,如若皇室选妃大典,庄重威严。

  栉风沐雨,经年岁月,在点豆、种麦、喂牛、养猪的操劳和持守中,母亲以自己的智慧与汗水,在我们记忆里播种了殷实而倍感富足的童年与甘美,在那个罗雀俱穷的年代,让我们没有丝毫自卑与落寞,满怀豪情,雄鹰一样飞出村庄,抵达至为广阔的天地。

  兄弟三人,立业成家,母亲隐于身后,以理解与信任,任由儿女做主,三个儿媳入门,母亲笑容以待,更是没有任何约法与规束。母亲“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她哪里像一个乡野间的老太太呢?

  三

  穿越光阴的烽烟,五谷之菽留给时光最深的刻画是《七步诗》: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以豆为喻,曹植对手足相残做了最形象直观地描述。

  打折骨头连着筋,在人间,兄弟本应是上天垂青最质朴而幸福的存在,多么温暖感人,只是,面对权力与地位,却不得不接受骨肉相煎的现实,何其悲愤?哪里像子瞻与子由呢:“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每读一次,都要任我泪目,咸水沾湿衣襟。

  一豆一饭,亦写满血泪,人心至为难测,人性中永远都有冥顽不化的东西。不过,这个是我怎能管得了,我非武林盟主,江湖义士。

  豆之种种,亦有不同,何况人情世故。因其售价较低,蚕豆生于田埂而长于荒野,很少大片种植,也做不了稼穑的主角。相对而言,黄豆就显得较为尊贵了。那些年,母亲种植辣椒多,辣椒田里,畦与畦的空隙,多植黄豆,在辣椒尚开花结果时,黄豆就已完成了春华秋实的旅程,早先收获而打碾了。

  记忆里,母亲很少将黄豆单独种植,要么间作于辣椒田里,要么同小麦同畦而生,可见它不属于单打独斗的主儿。关于黄豆和其他作物的间作混种,西汉《氾胜之书》就有记述。北魏时,黄河流域一带黄豆和粟、麦、黍稷等的轮作已较普遍。《齐民要术》除记述了黄豆和麻子混种以及和谷子混种外,还特别指出在桑园间作豆类,可以“润泽益桑”。清代蒲松龄则在《农蚕经》中提及豆、麻间作有利于麻的增产和防治豆虫。

  种植豌豆,是后来的事儿。

  一个时期,河西粮仓的凉州大地不种小麦,玉米产量高,于是村前村后,全成了玉米的天下。玉米初生时娇贵,耐不得严寒,常常到清明节前后方才播种。春风而至谷雨,这大好时光,地块儿就那么空着,于是在玉米田垄与田垄的空隙点播豌豆。豌豆泼皮且耐旱抗寒,尽管扯蔓拉莚儿,但其生也速,其收也早,等到玉米植株有点儿形状,它已打碾入仓了。豌豆可鲜食,采摘了,打绊儿,其清香味无可比拟。

  好了,再不说了。再多就有些烦了,说说豆类江湖其他吧。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煮豆食豆是隆重的节日和礼仪。腊八日吃豆子面条,这是我家多少年来的习惯。打从我的记忆开始,它连缀成连绵不息的甜蜜岁月,为之后的过小年、过大年,以及元宵节赏灯而拉开序幕。

  摘豆煮豆,做一锅香气四溢的斜花儿面条,一直以来都是母亲的专利,多少年了,不管多忙,日子多不景气,这一天都会被母亲记得,初时在清晨吃,后边午时享用,再后来,除去腊八这一天吃,整个腊月哪一天想吃了就做,天天都能以这样的美味相伴。

  豆子都由母亲亲手种植,五色杂呈。白色的有白豌豆、蚕豆,黑色的有老青豆、黑豆,扁豆赤色,老玉米金黄,刀豆的种子容易煮烂,发绵而香甜,五颜六色,母亲从角落或橱柜里将它们一一拿出,仔细拣拾,清除混入其间的土粒或杂什,而后用一口大锅浸泡。

  锅是铝锅,为父亲所铸,年节时总能派上大的用场,尤其是腊月,几乎做了厨房餐台的主角,先是煮豆,而后卤肉、煮鸡、炸油果,及至大年三十下午,一锅五彩斑斓的稀菜被母亲汇于其中,白色粉块与洋芋块儿、红色橙色而或黄色的胡萝卜块儿,其他如干萝卜片儿、干茄子干刀豆粒儿,煮熟的牛肉、大肉片儿,手撕的鸡肉条儿……

  大凡能够入锅的,统统加入,慢慢汇合,成丰收盛宴,以昭示来年风调雨顺、天瑞人寿。

  四

  煮豆,母亲用柴火。

  厨房里列阵大小两口灶,各有灶具,像两处排军布阵的行营。

  大灶是一口大铁锅,要一人合抱,上面覆了四扇松木方角大蒸屉,母亲用它来蒸月饼蒸花馍。近旁小灶,相佐了一日三餐,最常用,父亲把小灶做成活的灶台,做饭,烧水,也煮洋芋、煮豆。

  母亲在浸好各色豆类的铝锅里,加入蓬灰料包,一点点在锅底小灶中加了柴火,不待多时,灶与锅中具汹涌澎湃,豆类固有的香味儿被一点点撵出,香气四溢,小院氤氲了节日的气息。

  煮好的豆,颜色灰暗发黑,全是因为蓬灰的缘故。

  金城兰州,而或凉州牛肉面馆里,有灰豆出售,与母亲的腊八豆有异曲同工之妙,食用时可加白糖,香甜软糯,极有滋味。以蓬柴草烧制而成的蓬灰,富含碱性,同柴火一道,一点点摧毁豆之坚硬与干涩,并让其拥有独具一格的味道,腊八面,是断然不可少了这样的腊八豆的。

  一锅好豆,专等腊八面,专为侍候母亲手擀刀切,如若演武场十八般武艺登场亮相。

  腊八那天,母亲在锅里添水,下一些黄米,切几粒洋芋,一点点烧煮。其时,母亲用长而大的木擀杖,一转转将揉好醒好的面团,擀成面页儿,对切,叠加,切宽条儿,再对角切,就成了一个个的斜花儿面条,小鱼儿一样占据了面案板。豆之圆润黝黑,似乎专为衬托面条棱角分明与光洁如玉,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却也相辅相成。

  面条儿被母亲揽进面盆儿,端到锅边,米已开花,洋芋倒棱儿,散开了下进去搅动,一点点煮熟。

  要添腊八豆了,我嚷着对母亲说:“多加一些,多加一些!”

  母亲一边应声,一边补充:“太多,全成了豆子,还怎叫腊八面?”母亲终是依我,多添两勺。

  腊八面最后一环节,切葱花熟油,一声脆响,一餐美味即已开始。可是,盛好的第一碗面条儿,是要被父亲、我或者弟弟们端到堂屋里去,恭恭敬敬呈于对正门的方桌之上,三叩九拜,行礼如仪。

  腊八日晚上,这碗面条,再由我们端着,跟在父母身后去我家土地,烤火,烧纸钱,敬天地。

  爱吃豆,不管是炒的还是煮的,这成了我家不可或缺的零食。住到城里,而或后来到城里来教书,这样的食物不可或缺,不知不觉,相伴十多个年头。

  匆匆忙忙里,腊八节常常是被忘记的,似乎越来越遥远,几近于生疏。

  还好,总有人惦记,最后是乡下的母亲,每一年都会提早煮好豆,让父亲送到楼上来,不管刮风还是下雪,从不间断。那一天黄昏,我或者妻子,从面店里买了斜花儿面条回来,按照母亲的方法煮面。煮好面条儿,是同等香甜的味道。

  母亲带给我的腊八豆多,可以从腊八日吃到大年三十。有一年,天极寒,阴台窗户封冻月余,放到窗外铁篮里的豆子,好多天竟然取不回来,等到春暖花开冰消雪融,腊月过罢,正月都要已走到尽头了。

  今年腊月初七,正值周六。我打电话给母亲,问:“妈,豆子谁来煮。”“我煮吧。”母亲说。我赶忙说:“那我去买豆子回来。”

  不种地已近三年,母亲存下来的豆子想必已经不多了,何况都置于乡下老屋,冬日寒天,父亲去取也麻烦。

  去超市,熟豆多,也有生豆,每样装一些,也只红豆、绿豆、黑豆、芸豆、扁豆几样,算不得五彩缤纷。没有蚕豆,重要的还少了豌豆,最终的味道会不会走样?我心里有些打鼓,往昔母亲择豆用豆,这类打头阵,做主角。

  此之一时,彼之一时,像我们为岁月所抛弃,能照料得如许细节?

  本来想,如许的豆子,需要一一拣择,它会带给母亲长长的黄昏,消磨那些空空的时光。但陈于透明间隔里的豆,都很干净,回来了,才发现并不需要刻意去分拣,洗净即可入锅。寓居城里的母亲,没有大小两口灶及灶具可使,不会有柴火可烧,可作军粮的豆亦少了许多,更不会用到那口大锅,似乎,一场战争输赢,在开战前即见分晓。

  更何况,天然气煮豆,要占据了母亲整个的晚上呀,身体吃得消吗?

  母亲易在晚上醒来,这一点,我像她。

  我们兄弟离家,母亲挂记这个、惦念那个,天长日久,晚上总睡不安稳,会在午夜而或天明前醒来。

  好长一段时间,母亲不敢早睡,母亲说:“睡早了,半夜怎么办?”母亲血压高,睡眠不好会加剧,而血压升高,又会导致睡眠不好。怨怨相报,就此陷入无边恐惧。

  五

  冬至那天做的手术,我和母亲,小弟和父亲,俱见证,且相伴记忆的绵长。

  冬至和腊八,两个不同的节日,一个属于二十四节气,是日月轮回中的四时分隔,一个是俗世中的传承,佛祖成道而有法宝节,腊八因此带有了佛性,普度众生而包容万象,但这样一个节日,更多的应该是对祖先和神灵的祭祀,对丰收和吉祥的祈求,更带了对亲情与美好未来的无限守候。

  冬至前一日,母亲血压依旧不能稳定,尽管入院四天之久,但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前一天入院、第二日手术。天天从住处到医院,液体输完了,再从医院到住处,折腾到让母亲也失去了耐心。

  “今天,再不手术我就不做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像个赌气的孩子。

  那时,三弟已不远千里赶到,见母亲这个样子便也说:“不做就不做了吧。”说完了,大家一起笑。

  我和三弟去吴院长办公室,吴院长笑着说:“血压那么高,出血怎么止呀,麻醉师怕,不敢麻醉,我也怕呀。不过,这手术现在不做,越往后,越不能做,明天这个时候吧,不管多难,我都做。”

  侠客之心,大义之举,冬至大如年,明日将是这个节气,又恰至周六,再没有排下手术,我明白了吴院长的用心。

  回到病房,我对母亲说:“我们回去吃饺子,提前过冬至吧。”

  那天下午,母亲包好水饺,一家人围坐一起,热气腾腾地品食,我们静心享用一季冬天的温暖。

  冬至节气如期而至,我,三弟,父亲,母亲,一家人全上阵守于医院病床或长廊里。上午十点,护士让母亲去三楼手术室。十一点,麻醉师和我谈话,我签字。之后,母亲在手术室,我和三弟守着外边长廊的小推车边。十二点,王医生叫我们兄弟进去,手术室里,母亲全无知觉,静静侧卧,吴院长对头屏幕指点我们看手术痕迹,说:“挺好,没出血。”

  我和小弟,都暗自舒一口长气,悬着的心渐回胸膛。

  冬至那天,等我坐公交车从医院回来,已是下午四时。父亲执意要守在医院,我和小弟便只能有一个人留着。走下公交车,在路边的面店里,香头儿、搓鱼儿、窝窝面、斜花儿,一应俱全,买好了,我拎在手里回去。

  寒意尤甚的冬天,尽随寒潮而至两场雪,纷纷扬扬,如若久积的冤屈。雪停了,寒潮却久久徘徊,室外滴水成冰。冬至那天,我们守在手术室门口,窗外又添雪意,终究未能落成,寒意却丰。从公交车站到面店,从面店到家,短短的一程路,小心翼翼,像极了我心绪的难耐与无以承受。

  面色沉重,我对妻子说:“尽随天意吧,或许这是最好的选择。”

  天意何在?颐养天年而安享夕阳,对于父母才刚刚开始,为什么磨难竟如此迫不及待?这一年,先是父亲面瘫住院,刚刚康复而有起色,母亲却又不得不面对如此大劫。

  妻子不语,只默默和我一起动手,做好冬至面条,我并不先吃,拎了保温饭缸给父亲和三弟送去。

  时间总是很快,像季节的脚步,从不为寒意而停留。从冬至到新年,十多天,身子上下里外全是医院的味道。术后并发症,两个午夜,受着上苍恩惠,两次让母亲从鬼门关蹚过。一天天,母亲好起来,可以下床,可以自己上厕所,可以喝一点稀饭。母亲说:“你去上班吧,你去照顾玉儿,你让你父亲晚上留着。”

  手术第三天,危险期阜一过,母亲让三弟回去照料他的家人和生意,叮嘱我和妻子一定要一起送他到车站。装在母亲心里的,永远是他人与天地,是四时的敬仰和岁月的流光。

  冬至到腊八,一晃二十多个日子。我打电话给母亲:“豆子我来煮,有高压锅,快,能煮绵。”母亲说:“行,煮好了让你爹去取。”

  第一次由我做主,摘豆、煮豆,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加多少水浸泡,不知道该添多少蓬灰水调味,不知该煮多长时间妥当,更是无法兼顾豆与豆的比例如何混合,没有母亲在身边,一切乱了章法,全无江湖气息。

  不过,这有什么呢?不是江湖乱道吗?只要是火,是铝锅,是豆,是蓬灰;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与时间;只要铭记那个滋味;只要懂得腊月应有之义……总能把简单的食材,做出喜欢的味道,一如母亲年年为我们煮食腊八豆。

  腊八节面条儿每年都吃,但算一算没能吃到母亲亲手煮的豆子已经三回了。那个冬天,父亲和母亲去二弟那儿,背井离乡,远隔千里,我第一次没能吃到母亲手煮的腊八豆。去年,父亲和母亲过了在山西的第二个春节,我同样无法吃到。两个腊八节,年老的岳母择豆煮豆,做成一样的味道,与我们一起共享天味。

  午后,没想到母亲来我家,问我和妻:“午饭是怎么吃的?”我说:“豆子面条,买来的斜化儿。”

  我告诉母亲:“昨天凌晨,梦到你离世,饭点到了,我肚子饿,没有人做饭,我就问睡在炕上的你该怎么办。”母亲听了,笑着说:“睡觉屁股没盖严么……”说完了,大家一起笑。

  阳光正好,那一刻,母亲眼角分明有晶莹的泪水涌出。

  揉一揉,不让落下来,更不愿意让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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