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镯子

阅读:200 次 作者:刘军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1-28 11:17:51
基本介绍:

  开始你没看把她乐的,瞪着眼睛就说自己又做梦了。那天却一把一把地掐自己的大腿肉:傻徐燕呀,你是吧掉人家的坑里了?

  姜水臣那大体格子,扛一麻袋大米像玩儿似的,驴起来三个棒小伙子加一块也不是个儿,一天也就一百,每顿除了米饭再就土豆片子、大白菜,刷碗搁水一冲溜干二净,盼星盼月亮一个月能见到一次荤腥,不是肥肉片子就是血脖、淋巴,工友们从几块砖头和木板搭起的饭桌前一下来就猫着腰往厕所跑。徐燕一个月三千,供吃供住大沙发床睡着,到市场鸡、鸭、鱼、肉随便你挑,拿回家咋做咋吃你说啥是啥。大姨笑眯眯地咋好咋好,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她是主人。有时候犹犹豫豫地不想上桌,大姨就一把一把地拽她,“你不吃我也不吃,你咋地,我咋地,你把我看成啥了!”没事儿厨房、客厅一遍遍地收拾,大姨也这擦那擦地跟着忙活。她说大姨你啥也别干,我到你家就是干活来的。大姨说哪来那些说道,总待着你想把我憋出病来咋地。她说二姨看见该生气了。大姨转身把门反锁了,蹑手蹑脚躺在床上,“这回我让她看见,门一响我往床上一躺,谁看见也不犯毛病。”一老一小坐下来南朝北国。大姨说她也是农村出身,一小小儿……说一说眼眼泪就下来了,有时候还伸出斑驳驳的双手让徐燕这看那看,左腿上至今还留着一道半尺来长的疤痕。徐燕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我妈现在也不知道……”一张赤红的脸上很是焦灼,仿佛看到了百里之外的老娘正弓着腰背在陡峭的山坡上捡柴。大姨赶紧拿手机让她和母亲联系。她结结巴巴地退缩:徐燕你是不是有点蹬着鼻子上脸,知不知道自己是干嘛吃的!大姨生拉硬扯地把手机塞到她的手里,滑溜溜的小东西好像一条泥鳅,说了好几句才发现把听筒拿反了。

  一天早上大姨说她有点迷糊。徐燕说我领你下楼上诊所看看去吧?大姨说哪来那些娇毛,虱子蹬一脚就了不得了,你给我熬碗红糖水就行,以前也有过这事儿。半小时后多少见强,她捡桌子她也跟着去抢,不让干还叽歪歪地生气。中午饭也没吃,躺床上还说迷糊。徐燕赶紧搁座机给二姨打电话。

  二姨进屋就埋怨徐燕咋不早点和她联系,磨蹭蹭地出了人命谁负责任?徐燕站一边一下下地抠挖着衣角,粗糙的手指一看就土了土气。二姨和老颜家虽然不是同祖同宗,颜家的大事小情她说一不二。大姨的儿女们很少过来,孝子、孝女们除了出钱,来看看也都有时有晌礼节性的,二姨说啥基本上就定了。

  大夫说大姨主要是老年性疾病:胃炎、心衰、骨质疏松,肺结节、肝囊肿、胰腺炎啥的多少都有,脑子里可能还有阴影。徐燕吓得直伸舌头,大姨一天溜溜达达地看着啥病没有,一上机器想不到的病都出来了,她母亲拄着棍子还得帮嫂子干这干那,到医院一查还不得把大夫吓死。

  大姨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医生说她的病在哪都得慢慢调理,这么大岁数了一天最好二十四小时有人护理。二姨瞥一眼徐燕像看着一个犯错误的小学生,“大夫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吧,以后凡事都得万分小心,有啥事随时和我联系。”徐燕提心吊胆一次次地点头,心想这一个月三千元钱并不好挣,万一出点啥事二姨就是她的坎儿……

  此后她除了做饭、买菜、收拾家务,其他时间都耗在大姨身上,有时候做梦爬起来也要先到大姨的床前看看。人家明明在平稳地呼吸,她看着忽然就变成了一具尸体。有时候自己都开始怀疑:傻徐燕呀,总这样担惊受怕的,有一天能不能走在大姨前边……有时候想干脆辞掉不干了,为俩钱再把小命搭上……一想起姜水臣一天累那样也就一百块钱,家里的两个孩子一个等着成家一个正念大学,哪天不得大把大把地攒钱、花钱,再说那半年多来她跟着大姨也没少享福,这下用着你了就撩杆子走人,是不是有点缺德,以后谁还跟你来事儿?大姨说你别听大夫这事儿那事儿地瞎叨叨,你二姨风一阵雨一阵地哪有消停时候,该溜达咱俩还得下楼转转,一个大活人老在屋里圈着没病也憋出病了。

  那天空气很好,天也不冷不热,徐燕陪着大姨像两只放飞的鸟儿,畅快的心情像刚解封的居民,眼看就走出小区了,二姨迎面走来,徐燕像偷偷下楼忽然遇到了巡逻的大白。

  “徐燕你想干啥?我大姐的病我都跟你多少遍了,大夫让她在屋里静养,我要你精心地在一边陪着……?”大姨站出来替徐燕说话,二姨右手一挥,“你啥也别说!”随后把徐燕叫到一边,“她这个病看着像个好人,说不行可能就不行了。”徐燕说我不是不知道……二姨说你啥也不用解释,我叫你咋做你就咋做!徐燕难过得直想掉泪,刚想说……二姨又把话拉了回来,“我说啥你别往心里去,你二姨啥事都是有嘴无心,你对大姨的照顾我心里有数……”随后拿出手兜去扯上边的拉链。徐燕赶紧攥住二姨的右手,说二姨那可不行,我的工资你们一分钱也没少给,我尽心尽意是应该应分……二姨说你只要好好照顾大姨,到时候二姨我心里有数……有意无意地再次举起那个走哪跟哪的紫檀色手兜。

  那天大姨说她想吃炸酱面。徐燕起身下厨:擀面条,打卤子,下油、爆锅、添汤、下面,出锅后又在热腾腾的面条上放了一小撮切好的香菜,滴了几滴香油,大老远闻着都香喷喷的。大姨吃得满脑袋冒汗,连说好吃!好吃!她心里热乎乎的,做东西都希望别人说好,看别人吃得满嘴流油,比自己吃着都香。

  安顿好大姨,她又去厨房、客厅里忙活。自从大姨得病,已很少说话,更不要说陪她干活了。两室一厅一百多平,两个人住着明显浪费,收拾起来也不是个小活儿。对徐燕来说,不管在家还是在这,一伸手就不匀劲儿,恨不得一口气把活干完。主要是没有大姨陪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闲不下来,一遍一遍地擦这抹那,干完了又觉得哪嘎达还不如心:人家一天一百元钱雇你,总不是叫你白吃白喝再就做沙发上看电视吧?她一边干活一边胡思乱想,大姨在卧室里忽然喊她:“燕子,我这是老糊涂了咋地……”徐燕丢下抹布噔噔噔就往大姨的卧室里跑。

  大姨吃力地翻身,还用手去摸身下。徐燕远远就闻到一股臭味。

  “没事,没事!”她知道咋回事了,忽然想起给永丰、永杰擦屎擦尿时的情景……也怪,同样是身体里排出来的垃圾,收拾老人和孩子的感觉大不一样。她忽然想起每月的三千元钱和数钱时的喜悦,你以为三千元那么好挣,人家凭啥雇你?不仅包括白吃白住、做沙发上看电视,也得给人家擦屎擦尿。她收拾得很细心,先把大姨身上收拾干净,用一张棉被包好,放在自己的床上,褥子和大姨的衣服也重新换了一遍。洗衣机是自动带甩干的,她没舍得用,而是放在脸盆里细细地搓洗。洗衣机是用来洗衣服的,当然也包括脏衣服,还是觉得埋汰,那么干净的机器咋能往里放大便排出来的脏物?虽然不是自己家的,看大姨现在的样子,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她的保姆也就干到头了,也不想把脏东西放到机器里搅动,将心比心,她自己的东西绝不会那么糟蹋。

  等安静下来,她还会想起大姨排泄的前前后后,也会想起嫂子对母亲的细枝末节……很多事情,事到临头的感受大不一样,将心比心,一个个活得都不轻松。

  事情远不止这些。一天她正在客厅里擦拭隔断上的饰品,一层层地除了瓶瓶罐罐,还有些金属性的小玩意,她一个也没见过。听大姨说,有些很值钱,有些也不过摆设,反正人一有钱就喜欢折腾,即使大姨没那意思,儿女们也不会干休。有一件木质饰品,看着像只鹰,也有点像只鸡,或者干脆就是一只水鸭子,反正没什么奇特,走近了就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气,她没事也喜欢往跟前儿凑合。今天相反,怎么越凑近越有些难闻,除了香气,还有一股臭气,难道是闻时间长了出现逆反,还是鼻子出现了什么问题?她喜欢较真,就想仔细闻闻,看看到底是香气、臭气还是哪嘎达出现了状况?事实上她只坚持了一两分钟,忽然想起大姨,人本能地往老太太的卧室里跑。果然是大姨排出来的。这次比上次严重,下身、衬衣衬裤、连同被褥,能波及到的地方多多少少地都有沾染。老太太傻呆呆地躺在那里,一声不吭,像没那回事儿似的。她依照程序,先把大姨的身上收拾干净,用棉被包好,放到自己床上,再把自己的棉被盖在大姨身上。当时已是隆冬,室内早就有了暖气,有时候并不热,老年人身体本来抵抗力就差,再百病缠身……她忽然又想起嫂子,嫂子在这一点上就很差劲,一次她亲眼看见母亲拉到炕上,她好像丢弃一条死狗,两手一扯把母亲扔到一边,只顾收拾老太太给弄脏的被褥。

  “啥味呀,这么难闻?”她刚把大姨安顿到新换好的被褥里,脏内衣、脏被褥还没来得及拿走,二姨就进来了。二姨有大姨家的钥匙,平时每次来都不打招呼,人和声音都很随意,门一响她就知道二姨来了。今天却悄无声息,脸上的怒气陡然上升,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二姨瞬间又自消自灭。她看到卧室地上的脏衣物,忽然有些语塞,“这、这……”伸手去拿近前的一条被子,在半路上犹犹豫豫地又停下来。徐燕一把抢在手里,“二姨,埋汰,你放着,我慢慢收拾。”她又洗了遍手,把大姨的被头重新掖掖,再一件件地拿起地上的赃衣物。

  事后二姨把她叫到一边,“燕子,你对大姐的好,二姨我心里有数……”基本上还是以前那些话,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能兑现到什么程度,心里还是热乎乎的:人家每月给你三千元钱,也没说不包括擦屎擦尿、收拾脏污,总不能让你白吃白住、坐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看电视吧?

  一天二姨也在,大姨看看二姨,睁睁眼睛,好像在哪见过,再睁睁眼睛,又好像与己无关,总之是带搭不理的。以前那还了得,二姨一来,别说她这个当保姆的,就是她的亲姐姐大姨,也像来了贵宾似的,看来病能改变一切,包括自己敬畏的人。反复几次,忽然抬起一只手来,那瘦弱的胳膊,也就一把骨头,起初是忌讳的,你就是想看也难。她用那只几乎徒有虚名的手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脖子,就放下了,很用力也很吃力的样子;人到了这个时候,所谓的举手之劳,可不仅仅是举手之劳。二姨说姐,你要干啥呀?大姨没做声,喘了几口,好像在积蓄一种力量。一会儿又把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脖子,再放下去。二姨皱了下眉梢,人显得尊严,也明显是在思索,忽然啊了一声,就去床头柜的一个抽屉里翻找,很快拿出一块金黄色的绸布,里边包着两层柔软的衬纸,打开的一瞬,徐燕整个人就傻了,那是一个银光闪闪、亮得耀眼、仿佛夜色下晴朗天空中满月般的大镯子。二姨把它戴在大姐的手脖子上。大姨点了点头,慢慢地闭上眼睛,很累也很满足的样子,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又过了些日子,也是二姨在场,大姨莫名地举了举戴镯子的那只手,事实上她没有举,只不过歪了歪脸,勉强地偏着头在看。二姨一下就明白了,这一点徐燕很佩服二姨,她事后才反应过来,好像一个笨孩子听到了答案才知道谜题的原委。二姨很快举起大姐的那只手赞不绝口,这个镯子,还是二十年前,那天你过生日,我陪你去翡翠楼……色泽、样式、钱款,一连串的夸赞,徐燕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村也就五婶戴过一个类似的镯子,每次都是婚嫁或寿宴等重要场合,每次都要夸赞,也没有这么大的气场;李香和二奶也戴,那两个镯子,也只能叫它镯子。大姨却鄙夷地半睁着那双曾经慈祥而又明亮的大眼睛,恍惚间又闭上了;反复几次,都是待理不理的。二姨苦皱着那两只修剪得柳叶般的眉毛,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局。徐燕一脸懵逼,已开始怀疑二姨的智商了(再睿智的人也有犯迷糊的时候,诸葛亮还错失街亭呢)。此时此刻,除了大姨,那两位都在苦苦地思索,仿佛绝望,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二姨挑了挑眉梢,忽然举起徐燕的一只手,把它和镯子挨到一起。大姨才点点头,满意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徐燕激动了好几天:我的妈呀,这么大的礼物,太重了吧!就是啥也不给,一个月三千元的工资,她也妥妥地知足了。

  二姨却说得斩钉截铁,燕子你放心,别说你大姨有话,就凭你对我大姐的这份尽心,她就是啥也不说,你二姨心里有数……

  大姨走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把个一百多平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徐燕这才意识到,一百多平的房子原来也会很小。依二姨的意思,走前一定要去医院的,哪有把尸体停在客厅的道理。大姨却没有余地,从她认识大姨,哪次也没有这么坚定:“我哪也不去,就在家里——医院冷清,我一个人害怕;谁把我整走,死了我也抓他(她)……”

  咽气前三姨不怎么挤了上来。那时候人已经不多,里里外外也就十来个至亲,她看了看大姐,忽然摘下镯子戴在自己手上。

  “凤霞,你干什么你!”二姨吃惊又愤怒地看着三姨,就差不能打她几下。三姨却满不在乎,美滋滋地原地转了好几圈,眼睛始终盯在刚刚到手的镯子上。二姨气得呼呼直喘。有人就劝,算了,和她一样的干啥。

  之后的不大一会儿,大姨不怎么慢慢地睁了一下眼睛,看着还在眼前转悠的三妹,直到最后,也没闭上眼睛。

  *

  徐燕很快回到村里。

  当时场面很乱,除她徐燕本人,谁还有心思去想那个镯子;还有和大姨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也火苗似的燃烧着她那颗冰冷的心。三姨早就没了踪影,那个镯子肯定还戴在她的手上。每月三千元的工资,从此也将和她一刀两断。

  本来应该去哥哥、嫂子家先看看母亲,她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自己家门。永丰和永杰一个在大连打工,一个大学才刚刚毕业,姜水臣也一直在工地上起早贪黑。她还是用邻居的座机给男人打了个电话,姜水臣说他咋也得月底回家,除了领全月工资,出满勤坐地还能多挣二百元钱。她屋里屋外简单地收拾一下,就急忙忙地去了哥哥、嫂子家。嫂子看她拎了一大包子东西,埋怨她买东西干啥,也不是外人。她每次去看母亲,有没有钱都要买些东西,人家一天碟上碗下地侍候你妈,你在外边打工挣钱揣自己兜里,看一次老娘再空着两只爪子,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母亲比以前更瘦,说话本来颠三倒四,见了她只顾一把一把地掉泪。她一边陪着母亲难过一边去掀老娘的衣角。嫂子忽然走了进来,她赶紧放下老娘那脏兮兮的衬衣,陪着笑脸和嫂子说这说那。等没人的时候,她发现母亲的胳膊和大腿都是青的,可是它又有什么办法,母亲本来需要保姆,可是她如果不侍候别人的母亲,自己的小家怎么生活,看母亲恐怕都得空着两只爪子。

  几天后二姨忽然打来电话,说她家还想顾她干活,专门侍候三姨。她的心马上活了,三姨虽然那个样子,比起卧床拉尿的大姨咋也要好。她侍候走大姨二姨还能想到她徐燕,说明对她还有好感,起码也是信任;凭着二姨的记忆和她那说话的干脆,加上事先对她的承诺,重新兑现那个镯子也许还有希望;所以敢主动再找她去侍候三姨,可能就有那个意思。

  *

  三姨和大姨有很大的不同。年龄上就明显偏小,比她徐燕也大不了几岁。身体轻巧得像个皮球,说跳一下就跳起老高,屋子里的小件基本上没有,像大姨家那样的饰品想都别想,是不是害怕她神儿颠儿地打烂摔碎不敢买呀?

  那天正好吃饭。三姨早晨、中午都喜欢喝粥,又赶在一个晚饭,她除去馏了几个馒头,再就熬了半小盆中午的剩饭。扔了也是扔了,添点水把它煮开,再加里点小苏打,吃起来也很有滋味。她从在农村长大,对粮食有一种本能的珍惜,母亲没事儿就说,糟蹋粮食早晚得遭雷劈。三姨啪地摔在地上,“什么破玩意,喂狗的东西也给我吃!”徐燕看着碎裂的饭碗和流淌着的大米稀粥,半天也没敢吱声。听说三姨一旦发作,见血的事也毫不手软。徐燕很快叫来二姨。二姨说以后你顿顿都做新米,不管干的稀的,给她省着干啥,这种不懂人语的东西!

  一天饭后三姨坐沙发上看电视,徐燕趁机钻自己的小卧室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在农村哪来的午睡,进城后午饭一过眼皮就开始打架,可谓贵也是人,贱也是人:大姨虽说早已人去楼空,却给她留下个睡午觉的“恶习”;如果和三姨待时间长了,她能不能也学会砸东西呀?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她背着满满一麻袋大米,山坡越来越陡,她越走越沉,趔趄趄地里倒歪斜,说不定脚一闪就得栽倒。可是她不敢停下,更不敢把麻袋放到地上,那样她很可能就爬不到山顶——人又累又饿的时候都想坐下来喘口气、吃口饭,等吃饱喝足却不想走了——这遭遇你可能也曾经有过。她只觉得胸闷、气短,脖子上像越来越紧地勒着一条又细又韧的新麻绳……她疲乏得好歹睁开眼睛,三姨正骑在她的身上,两手掐着她的脖子,一下比一下地用力。好在她的力气还有,在农村干过体力活的双手像两把铁钳,使劲一掰一挣三姨的手很快就松开了。她气愤地怼着三姨,“你想掐死我咋地?你咋这么坏呢!”三姨也不吱声,甩了甩可能给她掰得生疼的两只手,转身就走,像没那么回事儿似的。

  她很快找到二姨,说她不想干了,让她赶紧找人。二姨说你跟个疯子一样地干啥,我都不稀搭理她。徐燕说我害怕万一出点啥事儿……二姨说有啥事出的,你看她神儿颠儿、咋咋呼呼怪吓人的,上真章啥也不是。这话也许真的,她正睡觉掐着她的脖子说挣脱就挣脱了,说明她神儿颠儿、咋咋呼呼地也就那两把刷子,可是万一……她抽空到楼下话亭给姜水臣打电话征求意见。男人要她不要干了,万一出点啥事,精神病人还不负刑事责任。她再次找到二姨。二姨就领她去手机店给她买个小灵通,还答应她工资加到三千五。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你让她徐燕还能说啥,他们村也就金壮壮和梁二那几个有俩钱又好显摆的男人才挎上了小灵通,别人除了围前围后地这看那看再就干眼馋。一个月三千她就知足,再加五百,还白白地给你买个小灵通挎在腰上,搁你你干不干吧?人家那是有病,没病没灾好么好样儿地谁能干那傻事?此后她格外小心。中午能熬住的话尽力不睡,熬不住了要先把小卧室的门仔细地反锁上,才提心吊胆地躺在一个不大的硬板床上迷糊一会儿。三姨果然没再骚扰,不知道她是觉得那次闹大了,还是二姨的话起了作用,“你再不听话,再动燕子一下我就送你去精神病院!”据说她不止一次住过精神病院,每次都闹得天翻地覆,每次都时间不长院长就亲自打电话,叫二姨他们抓紧过去领人。每次回来三姨都像得场大病。

  此后一个多月相安无事。那天晚饭,徐燕做的还是大米粥馏馒头。粥当然是新米粥,就三姨那驴脾气,谁敢违拗,眼瞅着白花花的米饭,瞎也就瞎了,有时候她自己在一边泡点剩饭,她看了也会生气。菜是苦瓜炒鸡蛋、金针蘑拌黄瓜,外加朝鲜族小咸菜,都是她喜欢吃的。徐燕嘴急,十多分钟就撂下饭碗转身去倒开水,三姨带吃带玩地估计还得一会儿,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徐燕都快都进厨房了,三姨举起饭碗砍在她的后腰。大热天的,在屋里基本上也就穿个大裤头和贴身小背心,碗里的米粥火辣辣的。她搁手一摸,烫出好几个大水泡。  

  二姨二话没说,领她去夜市花五百多元给她买了一件碎花休闲衫,你说她还能说啥?

  三姨白天从来不睡,晚上也说不上啥前儿,她有事没事也得陪着。一天眼看都后半夜了,三姨还坐在电视机前有说有笑,或者跳起来大喊大叫,你没看看她身下的沙发和眼前的茶几,就知道她闹得该有多凶。徐燕陪在一边的粗布角沙发上,带睡不睡地也不知道睡了几觉。等睁开眼睛,三姨不道啥时候长条条地躺在客厅的大理石地上睡得鼾声如雷。她赶紧站起来,想喊她上床睡觉,又怕惊动了发脾气,任她放纵吧又于心不忍,人家一个月三千五百元地雇你,小灵通走哪挎哪,休闲衫美滋滋地穿在身上,难道就是让你把一个病人睡在冰凉的大理石地上也不管不顾?要不就让她多躺一会儿,尝尝遭罪的滋味,谁让你风一阵雨一阵地对俺。又一想不对,三姨即使再怎么不好,你一个正常人也不能和个病人一溜神气;除非嫂子,有点良心的谁能干出那事。

  她赶紧拿来一个褥子,一点点地挪到她的身下。又带睡不睡地守在一边。

  天快亮了,三姨忽然醒了。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下,又看了看给困乏折磨得丢儿当儿的徐燕,忽然说燕子,你是好人!徐燕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三姨也怪,说懂事吧常常赶不上一个三两岁的小孩子,说不懂事吧有时候比正常人还通情达理。自那件事后,三姨忽然对她好了,说话都不大声,更不要说又掐又砍地下狠手了。有时候她看着心疼,无意识地把剩饭用开水冒一冒吃,搁以前三姨说不定又该发毛扬(发火)了,这会儿也跟着去抢,还说好吃,好吃,多给我点!这时候她不仅可以和她平起平坐,有些从来不敢说的话也敢和她说了。比方那个镯子,自从再见到三姨就没见她戴在手上,取代的是一块手表,金灿灿地也挺招眼,她一直不敢过问。这回好了,有一天两人溜溜达达地在河堤边散步,徐燕看似不经意地指了指一个坐在长条凳上的老太太,“三姨,你看看她手上戴的啥呀?”

  “镯子!我要镯子!”三姨忽然大喊大叫,拼死拼活地要上去抢夺老太太的银手镯子。她生拉硬扯地拽住三姨,赶紧给二姨打电话。

  二姨很快赶到现场,同时拿出那个大姨曾经许诺给她的银手镯子。事后悄悄地对她解释,你说她能戴出个什么好东西,五千多元的镯子,你看让她造的。镯子表面早已伤痕累累,斑斑点点好像经过了精心的修饰。“现给她买了个一般的国产手表,就说是进口金表,真真假假地她也看不出个好坏,这不突然又想起来了……”还许诺对她说,燕子你放心,你大姨答应的事二姨早晚给你兑现。她连说不用,不用,只要三姨高兴比啥都好。她虽然不是有意地惹祸,无形中也知道镯子的原委了。

  一天她忽然接到哥哥电话,说母亲去世了,要她赶紧回去。

  走前三姨非要跟去。她焦急得不知道咋办才好。二姨说你在家好好待着,燕子去去就回,还给你买好吃。三姨说不嘛,我就要跟燕子玩儿去!二姨皱了皱眉梢,忽然说燕子家门前有狼,见生人就吃,像你这样的都吃好几个了。三姨又蹦又跳,忽然说那我把镯子给燕子戴上,让人瞅着好看,还能快点回来,给我买好东西吃!说着褪下镯子就往徐燕的手脖上套。徐燕连连退缩,“那可不行,那可不行!”二姨说你三姨既然有这份心思,你就戴上。

  徐燕知道这不是二姨的真话,趁三姨不在,赶紧退出镯子还给二姨。二姨让了两下就收下镯子,“二姨先给你放着,你大姨既然答应的事,你三姨也有这个意思,你二姨不差事的。”

  *

  徐燕到家第二天母亲就下葬了。

  对于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女们嘴上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心里都盼着她早点走;除非你还能给人家带来利益。对于嫂子,没给下药就是宽容。她说这话多少有点刻薄,死对母亲是一种解脱,对儿女们也了却了一块心病。

  三天后徐燕又急匆匆地回到三姨家里,见到她已是在殡仪馆的告别大厅。据事后知道,她走的当晚,三姨也跳楼走了。具体二姨和家人谁都没说,她不好去问。

  刚刚送走三姨,二姨马上足月给她开了工资。她又伤心地回到家里,当时可能心情不好,二姨根本没提镯子。她又怎么会说。三姨对她毁誉参半,后来还怪舍不得的。

  徐燕回家待不几天,已大学毕业又找到工作的永杰也回来看望妈妈。女儿首先拿出一个银光闪闪的大镯子给母亲戴上。徐燕吃惊地说永杰你这是干啥,你妈一个打工的保姆,戴那么贵重的东西多让人笑话。她后悔不该一次次地跟女儿说起镯子。女儿说保姆咋地,保姆就不兴戴镯子了,花自己的钱,戴自己的手上好看、光荣,也很自豪!她想想也对,自己挣钱,自己喜欢,凭什么就不能买个镯子戴在自己手上,非要低三下四地等人家施舍,那才让人笑话。

  几天后二姨又给她打来电话,说她有个姑姑,想顾个保姆,各样条件都比大姨和三姨好,她如果愿意,请尽快过来,工钱绝对让她满意。她犹豫了一下,从心里讲,她不想再给和二姨有瓜葛的亲戚当保姆了,她和她处够了,自己的脑瓜子不够用,也不想耗费那个心血,又一想——去!就凭她三番五次地许愿又不还愿这一条,娘娘们们地她还得去和二姨交往交往,不为别的,再见面她首先要把女儿给她买的镯子拿给她看:她徐燕不需要施舍,凭自己的劳动,一个打工的保姆也能买起自己喜好的银手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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