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桃花江嘛？

　　记得，当然记得，我死都记得。

　　你记得桃花江那里的什么？

　　我记得桃花江里的鱼很好吃。你呢？

　　我只记得娘唱的那支歌很好听。桃花江水波连波，桃花开放满山坡，郎找妹来呀，妹等哥哟……

　　李茂才听了刘三根的话，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茂才知道，刘三根又想娘了。

　　刘三根说，唉，都什么时候了，我俩还在胡思乱想这些。

　　什么时候了？这是战场。刚才，对方一阵猛扑，队伍费了好大一阵力气付出了好几个人的牺牲，终于压下去了。枪呀炮呀弹的，那是没长眼睛不认人的。班长在李茂才和刘三根之间领着战斗，转眼间，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这是打仗，不是闹着玩的。

　　李茂才说，我也想我娘了。

　　刘三根说，你娘呢？

　　李茂才说，我娘，早没了。那年，寒冬，爹大雪天出门帮人干活，腿受伤，又得了重感冒，没钱医治，拖了大半个月，就走了。爹没了，娘带着我四处流浪，饱一顿饿一顿。娘找着活干时，就帮人干点短工，没找着活干时，就牵着我讨饭。那天，我和娘走过一处地主家的大房子时，看着一个稻草窝里有个馒头。娘上前拿馒头，被一只恶狗咬着腿。娘再不能帮人干活了。娘的腿越肿越大，翻山过岭刚到家门口，娘就没气了。

　　刘三根说，你不是常常到桃花江里摸鱼吃吗？

　　李茂才说，鱼能治好我娘的病嘛？

　　刘三根说，有鱼吃就不会饿着，饿不着，病就会好嘛。

　　李茂才说，鱼，桃花江里的鱼不是被你爹霸占着不准摸嘛。桃花江里，我三五天还不敢去摸一次鱼呢，去了，都是半夜里去的，还不一定摸得着呢。我娘呀，要断气的时候，还想吃一碗鱼汤呢？没有呀。

　　你呀，怎么不早说。跟我说，端一碗鱼汤来，让她老人家满足一下心愿。

　　你能把鱼汤送给我？

　　我当然能哟，你不是我送鱼汤救活的吗？

　　桃花江，春来两岸全是桃花开放。一湾江水碧波荡漾，水里的鱼肥鱼美。那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地方。那鱼打了捉了摸了起来，再用江边的老井水或就是那江水煮着，清汤少油，都是美味。多少人想霸占那一江之水，又有多少人为了那一江之水家破人忘，还有多少人为了那一江之水丢了性命。

　　李茂才一步栽到刘三根家院子门前，晕倒了。那是饿呀。一个没爹没娘的娃，看着桃花江里的鱼又不能摸，那不饿肚皮才怪。饿着饿着，就饿晕倒了。刘三根看着平日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饿晕了，当然要找点东西来喂。鱼汤，刘三根偷偷找遍整个屋子，只有一碗吃余下的鱼汤。

　　你这个娃，手腕子往外拐，看我不打死你。刘三根的爹看见了，提起棍子往外追。刘三根的爹哪里是想打他呢，其实是想打李茂才。刘三根在他爹的眼里，就是命根子。刘三根的娘就生下刘三根一个娃，后来就再不能生娃了。这独苗，当然金贵。

　　李茂才说，我吃你家一碗鱼汤，差点丢了一条命。

　　刘三根说，有我在，我爹不会真打你。

　　李茂才说，那才怪，你爹追了我两山两岭，追得我看不见人影子才停下来。李茂才看了刘三根一眼，接着说。我呀，还得感谢你爹，要不，我怎么会进咱们的队伍当上兵呀。

　　刘三根说，你说说，你是怎么进到咱们队伍的。

　　李茂才说，我跑呀跑，跑到柳音沱时，口渴，想去沱里捧把水喝，一下就晕倒栽在柳音沱边。班长带着队伍搞侦察路过，那样，我就进了咱们队伍。

　　刘三根说，你呀，就是命大。

　　李茂才说，你爹是鱼霸，你不是鱼霸的公子嘛，怎么也进了咱们队伍。

　　刘三根说，我呀，说来就话长。那年，我爹和后山的刘大彪子刘老大争夺桃花江的鱼，双方带着人马大打了一架。我爹没干过刘老大，脑袋受了重伤，没过一个月就走了。刘老大霸占了桃花江的鱼，还带走了我娘。刘老大看着我，想斩草除根，又怕别人说闲话，变着法的整人。刘老大先是一天只给我两顿饭，后来一天只给我一碗稀饭，最后想半夜里害死我。那一年多，我的命呀，比秋后的蚂蚱还过得苦。娘在门外听见了刘老大的恶毒心肠，半夜里拉着我的手就往桃花江边跑。过桃花江那桥墩子石礅时，娘没踩稳，顺着水就掉进了桥墩子下的回水沱里。从此，我就再没见到我娘了。正好这时，一支队伍进山围剿刘老大那恶霸土匪，我领路。领着领着，我就跟着队伍进了咱们队伍。

　　刘三根刚把话说完，李茂才大吼了一声，对面的队伍又冲上来了。

　　刘三根和李茂才清点了一下自己队伍人数，就余下那么几个人。刘三根看了李茂才一眼，说了句，鱼。李茂才看了刘三根一眼，也说了句，鱼。两个人哈哈哈大笑起来。刚才那一个阵仗冲杀下来，两个人的满头满脸呀，被烟呀火呀弹的熏得像烤鱼一样。

　　刘三根说，不怕死的，大家都给我上。

　　李茂才一把拉着刘三根的脚腿子，像一条鱼一样把他拖到了战壕里。

　　李茂才说，你守着，我带人上。

　　刘三根说，你疯了，你的腿上还有伤呢。

　　李茂才说，你不想找你娘了？

　　刘三根说，如果我没了，你帮我把娘找着。如果我娘也没了，你就给她立个坟，记得年年帮我上柱香，还有我那里，香也要记得上……刘三根边说着话，边带着队伍冲出战壕，冲进了战场。

　　好多年以后，桃花江还是桃花江，那里的鱼美，流传的山歌也好听。桃花江水波连波，桃花开放满山坡，郎找妹来呀，妹等哥哟……

　　好多时候，茂才叔就在桃花江边，一坐就是大半天。那两座坟就在桃花江边回水沱旁。茂才叔说，这好日子，我要告诉我兄弟，还有他的娘和我的娘，其实，我兄弟的娘也是我的娘。这话，听得桃花江溅起一湾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