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青山村的汪长顺和方梅花老俩口大吵起来，双方互相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按说，夫妻之间吵个口是很平常的事。然而，老俩口的这场吵架，就好似扔下了一颗炸弹，一下子轰动了全村。

　　这也难怪，在青山村里，老俩口都是八十挂零的高寿老人了，而且几十年来一直相敬如宾。

　　去年春上，老伴方梅花突然摔倒在地，待人们把她搀扶到床上躺下后，她就再也起不来了。原来，她患了中风症，瘫痪在床，四肢僵硬，就连吃饭也要人侍候，更不用说尿屎了。

　　白天，老头子一人承担了护理工作。到了晚上，大儿媳和二儿媳轮流侍候。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可俩媳妇并无怨言。

　　村里人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都说老俩口前世修来好福气。

　　然而今天晚上，当大儿媳正要来服侍婆婆时，却听老头子大骂道：“你这老不死的，摆在世上害人啊！”  

　　老太婆躺在床上，虽说手脚不便，但神志却是出奇的清醒。她也不甘示弱地大骂道：“你个死老头子，七老八十的还人老心不老，巴不得我早一天死，你好老牛吃嫩草。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早就和她暗结夫妻，还以为我不知道？”

　　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大骂道：“你…...你……你血口喷人！”

　　听到这里，村里年纪大一点的才回过味儿来。

　　那是四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小雨。

　　村里的男子汉相约着一块扛着猎枪到深山坞里去打野猪。

　　到了目的地，大家进行了分工，枪手分组守候在坝子上，也就是野猪必经之处。但等野猪窜出来，窜到能射击到的范围内时，等在坝上的人就开始射击。

　　汪长顺和另一个社员是枪手，他们守候在一个山垅上。

　　汪大兵是何东香的丈夫，和汪长顺是一辈的，只是小八岁，这天也参加了打野猪活动。但他和另外三、四个人是放猪手。因为他们有一套能根据野猪脚印的大小，判断出野猪的大小，野猪来去的方向及躲藏的大概位置这些侦察枝术，便被分配成赶放野猪的放猪手这一组。

　　放猪手的任务是想方设法将野猪从野猪窝里赶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汪长顺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唏哩哗啦”的声音，便端起猎枪目不转睛地盯着。

　　不一会儿，只见一头黑乎乎的野猪窜出草丛。

　　说时迟，那里快。汪长顺一扣板机，“轰”地开了一铳。

　　那野猪“啊哟”一声惊呼。

　　汪长顺心中一惊，怎么？野猪还会发出叫声？

　　他忙着和同伴赶过去仔细一看，不由双眼一黑大叫一声：“我的天！”

　　他扔下猎枪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你道为何？原来刚才他击中的根本不是野猪，而是头戴笠帽身披蓑衣的放猪手，他的堂弟汪大兵。只因为天空阴阴的，汪长顺远远看去黑乎乎的，以为是野猪钻出草，便迫不及待地开了一铳。

　　而刚刚探出头钻出草丛的汪大兵，还没来得及和堂哥他们打个招呼，胸膛上便挨了一铳。

　　偏偏汪长顺的枪法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这一枪正中要害。

　　一颗铁弹和数颗铁砂马上在胸膛内发挥它应有的作用，等打猎人闻声聚拢来，早已一命呜呼了。

　　后来，上级公安会同公社治安人员赶来处理此事，好在汪长顺是误打，双方又是一家人，平时也没有什么冤仇。那堂媳妇何东香虽然十分悲痛，但也没有提什么要求。公社和大队干部商量后做出：一：汪长顺每年承包何东香家的柴炭。二：凡是需要男人干的农活都得帮忙干完，一直帮助到堂侄汪来根年满十八岁为止。这是办案人员根据农村实际情况网开一面，毕竟判刑坐牢与两家无益，而且汪长顺人缘特别好，全村户主联合签名保他。

　　汪长顺心中十分痛悔，是啊，一个活鲜鲜的人儿就这样误死在他手。于是他每年都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堂媳妇她们母子俩，一直到堂侄成年才稍有松懈，但还是经常问寒问暖，于是就有了上面这一说。

　　众邻里听了都摇头叹息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往事。人都这么老了，还这么花心，真是老来糊涂啊。”

　　俩媳妇听见邻居们的议论，不由脸上绯红，骂道：“快要入泥坑的人了，还这么不要脸。像这样的长辈，我们何必要侍候他们。”说完气愤地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的俩老听窗外没了人声，知道村人们失望地离开了，不由相视着“嘿嘿嘿”笑出声来。

　　老头道：“想不到你的嘴这么厉害，还污蔑我和堂弟媳妇勾勾搭搭，你想，我是那样的人吗？”

　　老太婆躺在床上“扑哧”笑道：“你不也狠心巴不得我早死吗？”

　　原来，这是老俩口的苦肉计，他们见媳妇们一年到头轮流侍候他们，十分辛苦，于心不忍。因为大儿子三年前因车祸离世，二儿子因有儿女在省城读大学，负担重，只得常年在省城打工，也很少回家。于是想法激怒她们，让她们憎恨他们，以便抛下他们不管不问，让他们自己照顾自己，这样可以减轻她们的负担，好让媳妇们不分心，有个好身体。这样也对得起在外地打工的和死去的儿子。

　　其实老俩口的感情好着呢。他们不仅生活富裕的时候不曾红过脸，拌过嘴，就连老头子当年因成份不好，人生最狼狈的时候，老太婆也不离弃。

　　有一次，老头子被村里的红卫兵批斗，他们把装着大便的粪桶挂在老头子的脖子上，在村弄内来回游街，那臭气整个村都闻得到。

　　游街批斗后，老头子一脸悲凄踉踉跄跄走回家来。老太婆马上安慰道：“不要怕，你至今没有干过对不起村里人的坏事，是我老爸这个老糊涂，当初硬叫当区长的学生给你批了个国民党党员这狗屁东西。你不要跟这些半大孩子一般见识。”老太婆赶紧找来干净的旧衣裤让老头子换上，又默默无言地将臭衣服拿到小河里洗净。他们之间的感情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数十年如一日地走过来了，难道到老了反而会破裂吗？ 

　　老俩口以为这条计天衣无缝，瞒住了村人和俩媳妇。

　　岂料那晚吵架后，却有一个年轻的姑娘躲在窗下听了个清楚明白。

　　她就是去年考上大学生村官，回村来当村长助理的老俩口的亲孙女汪红娟。

　　她走到窗口时，本想劝解安慰爷爷奶奶的，正巧听见他们在互相嗔怪，才知道吵架的真正原因。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心里想：是啊！长辈爱护晚辈是真心实意的。而晚辈孝敬长辈，本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做不到，有的甚至还虐待长辈。妈妈和伯母，作为爷爷奶奶的儿媳妇，侍候他们是应尽的义务。但是奶奶的瘫痪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常年累月的，也许一直到老死。爷爷奶奶是怕累倒累跨她们。

　　汪助理想到这里，走进屋子哽咽着说：“爷爷奶奶，您们的话我都听到了，今后的晚上，由我来照料你们。我若出差在外回不了家，我会按排妈妈和伯母她们来照料。我们会让你们享受天伦之乐，安度晚年的。”

　　孙女儿的一席话，不由老俩口老泪纵横道：“其实你妈妈和你伯母她们很孝顺，我们怕她们太辛苦，怕累跨了她们的身体，才故意吵口，让她们生气、厌烦，从而不理我们，让我们自己照顾自己。”爷爷的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直说得汪红娟脸红耳赤，不好意思道：“爷爷，看你们说的。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后来，俩媳妇也知道了老俩口吵架的真正原因，这才知道错怪了他们，不由更加感到心中不安和感动。

　　正巧，寒假来到，在外读大学的大媳妇的儿子和村官的弟弟都回家过寒假了。这俩兄弟一商量，以为自己平时在外读书，帮不了家里什么忙，便主动要求寒署假里，由他们承担照料侍候奶奶的事。两家人人动手，个个参与，有说有笑，根本不感觉到有什么负担。直乐得爷爷奶奶笑脸常开，一脸的幸福，一直到去年腊月里的一天，老奶奶才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后来，村民也知道了他们吵架的真相，不无感慨道：“真是一对慈祥的老人啊，他们时刻想着晚辈。而俩媳妇及她们两家人的行动，也真令我们感动，是我们村里人学习的楷模啊！”

　　他们一遇到烦心事，都不会将责任推给对方，责怪对方，互相谅解。从未吵过嘴红过脸，那里还会大动肝火地吵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