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牛想,世界的另一个我会在哪里呢。半夜里,肚子咕咕叫,林二牛想着想着,就流了半脸的梦口水。
师傅说,你得改变,换一条路走,说不定转眼间就遇见了。
改变,不知是世界一直在改变,还是自己轻易就被世界改变了。变来变去的,林二牛自己都不知道方向,有时甚至有些神魂颠倒。
在老家那个村子里,一场泥石流就把林二牛彻底改变了个模样。爹是村子里有名的养鸡大户。一场乌天黑暗的大雨,后山那半坡泥石流下来,养鸡场全没了。爹和娘忙着去抢搬东西,后山那半个岩子顺着泥巴石流蹦塌下来,都没了。从此,林二牛的日子就象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爹娘在的时候,每天睡到太阳晒着屁股才起床。现在这日子,真是掉进了泥石流。一天三顿饭,还得跑到前村舅舅那里去混吃的。
舅舅倒是个实在人。自从舅妈生了个表弟,林二牛的日子就从仅存的一丝温暖里掉进了冰洞子。先前,舅妈以为自己不能生娃,后半生还得靠林二牛养着,脸色好看些。不知道是那个跑摊医生处了个偏方,那病,好了。舅妈生下来一个大胖小子。怕分财产,舅妈是想着法子的赶林二娃走,甚至放出话来,要下耗子药。舅舅怕出大事,连夜连晚把林二牛送上出村进城送大白菜的货车。
林二牛从货车上跳下来,人来人往,人山人海,两眼一抹黑。这个城市,真是另一个世界。
林二牛想,日子再难,一定要找到世界的另一个我。
城东头那家煤炭粑厂,林二牛干得好好的。每天打煤炭粑,送煤炭粑,虽然又脏又累,但肚子吃得饱,老板也和人。那煤炭粑厂怎么说爆就爆炸了呢。一个煤炭粑厂转眼就移为平地。老板都关起来了,怎么还会有活干呀。
有活干,只要肯吃苦,有力气,饭,准管你吃饱。林二牛刚把做工的牌子在菜市场门口的那堆人中间摆下。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就问上来了,招工,要招有力气的工人。林二牛在煤炭粑厂干了两年多,那手背膀子,硬得象干柴棒子,有的是力气。老板说,有力气就好。老板领着林二牛去了码头,扛包上货。老板不缺钱,就是缺德。老板对下力气的工人好呀,除了一天三顿有鱼有肉,还隔三差五地请兄弟伙下一回馆子。后来呢,老板在码头上跟人争地盘,带着人把对方的肋巴骨以及命都搞丢了。你说,这样的老板,对人再好,你能帮他干吗?
不能干,不能再干了。林二牛从码头上撤下来,刚进那家火锅店才半个月,心里早想着,这事儿,干不得了。那家火锅店卖的全是地沟油,早早晚晚得出事。再说,来得人都吃得欢天喜地,都是冲着店子的味道,都是想着帮老板扎起生意的呀。老板怎么能黑着良心背着天理埋了祖宗干哪种事。世界也变换得太快太让人摸不透了呀。林二牛想举报,林二牛想改变一下世界或世界的某一些事。还没等林二牛举报。那天,店子里的一大桌子火锅就吃倒下了五六个,店子被查封了,老板被捉进去了。
林二牛想,不要说找到世界的另一个我,就是找到一份正二八经的工作混饱肚子,怎么就这么难呀。
师傅说,难什么难呀,你这才哪里跟哪里呢,改变自己,换一条路走,就一定能找到世界的另一个我。
林二牛听着师傅这句话,想笑,没敢笑出来。
师傅说,你笑什么呀,你看看我,我不就是换一条路走,找到了世界的另一个我了吗。我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比你能好到哪里去?睡在酒店的大厅里,还被服务员赶出去过。睡大厅有什么笑人的,我还睡过建筑工地上的水泥管子。吃苦受累甚至受点罪,那都不是什么坏事,只要有决心改变自己,那就一定能找到一条好路子。
长江顺流而下,长江边上这座小城西头那家还算有些特色的小酒馆里,林二牛看着师傅讲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赶紧把酒给师傅满上。
师傅说,我在我老家干过泥水匠,在工地上很快就混成了技术员。老板看我看得懂图纸,问我要干销售员不?这是多大的变化呀,人就得准备着随时改变自己。干,当然得干。不管你叫什么销售员、营销员、置业顾问,说白了,那都是卖房子的。卖房子的比修房子的,轻松多了。那种在工地上成天灰头土脸爬上爬下累死累活的日子,我早就一分钟都不想呆了。老板看我脑瓜子灵活眼力劲好会说话办事,让干销售,那是从头看到脚地照顾我,当然得干好。
林二牛说,师傅,你当然干得好哟,不然,我怎么会拜你为师呀。再说,你现在也是弟子满门桃李满天下了。
师傅说,你呀,你真不适合干这行。虽然你已经很努力了,但这条路子不适合你,你看你的业绩,每个月排名仍然倒数。你那个天天梦想着的世界的另一个我,没在这条路上,还得换。
林二牛一下就愣了。林二牛说,那在什么方向呢,弟子请师傅指点!
师傅说,我看你每次请我吃饭或是陪客人吃饭,对菜品倒是很有研究,你开个酒店,肯定能成。
林二牛两眼直直地看着师傅。
师傅说,你看我,不但售房,还卖酒。因为我经常喝酒,对酒也有研究,卖酒,又闯出了一条路子。难道你又忘了我常说的那句话,换一条路,就能找到世界的另一个我。
好几年后的一天,当林二牛忙完自己的大酒店火爆的生意,闲下来坐着喝茶时,突然想起师傅。林二牛拨通电话,电话里是师娘的声音。师娘说,师傅出了事,卖假酒,被抓进去了。
接完电话,林二牛一下子躺在沙发上,又想起师傅常说的那句话,换一条路,就能找到世界的另一个我。
林二牛想,世界的另一个我,在这里;师傅的世界的另一个我,又会在哪里呢?
林二牛想笑,最终没能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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