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先生曾经说,张大复过的是纸上的生活。这句话颇有些刻薄,却是实情。盲人文学家张大复,从四十五岁起就因青光眼而双目失明,能把所思所想表达于纸,已是奇迹。位于昆山片玉坊(今南街)的几间祖传老屋,他称之为“梅花草堂”、“息庵”、“闻雁斋”,也叫作“苏庵”——这是对苏东坡的致敬。每天平心静气,端坐其间,口述笔录,留下了大量清秀隽永的文章。与他缘悭一面,却有许多书信往来的汤显祖,在一封信札中说:“读张元长先世事略,天下有真文章矣。”他的文章,被人们赞誉为“震川(归有光)后一大家”。
尽管贫苦、多病、孤寂,张大复却不是人们想象的那般度日如年。读他的《梅花草堂笔谈》,从一则则耐人寻味的小品中,不难感受平和、韧长而又慧黠的心态。他独自坐在窗下晒太阳,只觉得“发肤脉髓,充然若熏”。暖融融的身上,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充盈阳光,连茶几上的花儿也生机勃勃。不由想起了父亲曾经吟诵过的一句诗:“日满南窗也可人”,仔细品咂,才感觉写得极好。双目失明后,他丧失了用眼睛观察世界的功能,却让其它器官变得格外灵敏,甚至连皮肤也可以接受大自然的问候,倾听天籁,甚至像脑子一样思索。这似乎有些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了。
张大复的小品,没有黄钟大吕的恢弘,也没有泪祭雄杰的悲壮。那些咏物小品,无非是一些习常所见,很容易被忽略的题材。然而他以小见大,由表及里,饶有情趣地表达了自己的见解。比如这则写蚊子的:
“意甚触,遂不成寐。起坐庭中,闻人声近远,若咳若嘻,谓且旦。久之无履,殆是带梦人若蚊相语。夫编户之民,多无卫蚊之具,故忍梦以就风。而吾独以处境之恶,至于弃帷而宵坐,性情甘苦,则必有间矣。施肩吾诗云:‘任君缭乱锦窗中,十幅轻绡围夜玉’。故是得帷之适者耶。俗以多蚊少蝇为有年之兆,连宵徙倚。真所谓江头夜起如云哭,午馈时盘匜寂然。田家占不妄,又是一喜也。”
意绪纷杂,夜不能寐,他中宵起坐,坐在庭院里阖目养神。耳中感到嗡嗡人声远远近近传来,以为是天亮了。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脚步声,才明白,那是谁在枕头上的梦呓,犹如蚊虫相语。他明白自己处境不佳,尚有蚊帐,不由想起了两种人对待蚊子的态度。一是富裕者,“任君缭乱锦窗中,十幅轻绡围夜玉”,依靠锦窗轻绡的保护,足以不怕蚊虫骚扰;一是田家农夫,“多蚊少蝇为有年之兆”,民间历来有说法,假如夏天蚊子多、苍蝇少,往往是丰年的征兆。他显然是站在田家一边的,即便处在嘤嘤嗡嗡的蚊子包围中,仍不失欣喜。
谁会喜欢蚊子呢?历来的文学家写蚊子,大致是表达鞭挞、讽刺、厌恶之情。晋代傅选的《蚊赋》,以六言骈文,抨击了蚊子对人的危害:“众繁炽而无数,动群声而成雷。肆惨毒于有生,乃餐肤以疗饥。妨农功于南亩,废女工于杼机。”明代杨慎的《蚊赋》和《后蚊赋》,借蚊虫的嗜血之性,写出自己对“蚊人”——残害忠良的奸佞小人的愤恨。鲁迅先生在《夏三虫》一文中,直率地借蚊子贬谪某些不良文人:“跳蚤的来吮血,虽然可恶,而一声不响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快。蚊子便不然了,一针叮进皮肤,自然还可以算得有点彻底的,但当未叮之前要哼哼地发一篇大议论,却使人觉得讨厌。如果所哼的是在说明人血应该给它充饥的理由,那可更其讨厌了……”
张大复拖着多病之躯,本该是讨厌蚊蚋侵扰的,却对蚊子有别一种喜爱,无疑是独辟蹊径了。
同样的,他以赞赏的语气描写了蟋蟀:“候虫时鸟,所知不过春秋晦朔之交,所居不越灌莽庭户之际。然犹为天宣化,应时而发,虽复悠扬均节,自咏其减若自喜之情,而田夫闺妇为之感动奋起,不忘其所有事。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独老不复振如其者矣。夜闻蟋蟀于砌下,搔首慨然,但喜暑随三伏去,不知秋送二毛来。”秋虫的鸣叫,不过是应时而发,他却浮想联翩。为蟋蟀报道季节的更迭而慨然,也为田夫闺妇的感动奋起而高兴。哪怕整日生活在黑暗里,季节更迭之际,牵挂的终究是年丰岁足。
他还盎然生趣地写了萤火虫。
“阵阵流萤,穿云暗度,便令小簟生凉,齐纨欲老。杜子美‘忽惊屋里琴书冷’,真有味其言之也。一茎腐草,偏吐寒火向人,除烦解热,亦复掩星芒,骋残月,斯亦腐之至奇也,而世以所化微之。夫谁非腐化者耶?暴明空飞,不愈于褦襶走炎、驰骛不止乎?庄生梦蝴蝶,盖犹有轻华之思焉。吾取流萤时一见哉,向人生冷可矣。梁简文《咏萤》诗曰:‘本将秋草并,今与夕风倾。腾空类星陨,拂树若花生。屏疑神火照,帘似夜珠明。逢君拾光彩,不怯此身轻。’览此有余辉矣。”
古人的著作无不认为“腐草为萤”,萤是由腐草和烂竹根化生的。但在张大复看来,出自腐草的萤火虫,偏吐寒火向人,除烦解热,掩星芒,骋残月,也实在是“腐之至奇”了。与蝴蝶相比较,蝴蝶是华美轻飘,萤火虫却是朴素安谧,充满了神奇的魅力。有火光但不炎热,在空中飞舞不止,毫无挂念,自由自在。“向人生冷可矣”,在很大程度上,是与张大复的心态契合的。冷寂的人生已经不能旺烈燃烧,点亮四野,他依然要发光,哪怕像一只倏忽来去的萤火虫。“逢君拾光彩,不怯此身轻”,这诗句正好用来自诩,却让人读得心紧。
还有一则这样写道:“书生以囊萤闻于里,里人高其义,晨诣之,谢他往。里人曰:何有囊萤读,而晨他往者?谢曰:无他,以捕萤往,晡且归矣。今天下之所高,必其囊萤者,令书生白日下帷,孰诣之哉。”
有一个书生,因为像晋人车胤那样借萤火虫夜读,在乡里出了名。人们都十分敬仰他的所作所为。一天早晨,有一个人特意去拜访,想向他请教。读书人推辞说要出去。乡人问:怎么还有晚上囊荧夜读,而白天出去的事情啊?书生回答说,没有什么,只是为了去捉萤火虫,黄昏时分就要回来的。张大复说,天下人敬仰的都是这样囊荧夜读的人,如果这个读书人白天放下帷帐读书,又有谁去拜访他呢?
书生的自我炒作,被张大复很巧妙地讽刺了。
自然,《梅花草堂笔谈》中也有一些抒怀的小品,将内心的孤独凄凉,袒露得淋漓尽致。比如“缥缈孤鸿,影来窗际。开户从之,明月入怀,花枝凌乱,朗吟枫落吴江之句,令人凄绝。”他也借助鲥鱼,寄寓了自己的心志:“江中,网鲥鱼,甲光向日如银,泼泼耀水上。一鳞伤损即浮,幸脱逃,不复活。吾闻孔雀被网,必自殒其金翠,不使流落人间。鲥鱼爱鳞,当犹孔雀爱羽耶?”
江水里的鲥鱼,即使一片鱼鳞受到损伤,就会浮头,但是幸而逃脱渔网,仍不能复活。这犹如孔雀,遭遇鸟网捕捉,必然是自己毁坏金翠的羽毛,不让它被糟蹋。鲥鱼且爱鳞,孔雀亦惜羽,那么人呢?人是不是更加应该爱护自己的声誉,刚正不阿呢?
这,仿佛他写到的人性:“扶善锄恶,人之性也。予性鄙不能锄恶,然愿扶善。微显阐幽,文之道也。予道浅不必微显,但务阐幽。”盲者是弱者,难以有锄恶之力,那么就扶善吧。在纸上写下好文章,不也是一件善事吗?微显阐幽从来是文章的要旨,他自称“予道浅”,却努力营造言外之境,寄托内心极其丰富的情感。笔下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小生命,人皆漠视,他娓娓道来,于是展示了深邃的心灵世界。
这,既显现了作家独特的功力,也体现了他“纸上生活”的信念和美学理想。一个坚信“日满南窗也可人”的,即使生活在黑暗里,也是永远不会颓废的。难怪钱钟书先生在二十多岁时就认为,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与张岱的《陶庵梦忆》足可平分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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