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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角上的污痕(短篇小说)

阅读:283 次 作者:刘霞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2-15 10:26:59
基本介绍:

  总保持一种姿势,如果不是美容,很可能就毁容了。洗秀娟原来肯定不是现在,否则也不敢取那么动听的名字。每天总像牙疼,人就四分五裂,一张脸尤其怪异,没看的话你最好别看。李野类似,满脸愁容,眉毛紧锁,好像有天大的愁事,压得他苦不堪言。这一点倒很匹配,要不咋说夫妻相呢。

  ***              

  窗帘勉强透进一点光亮,床上显得灰蒙蒙一片,还是照见了一张龇牙的脸,仿佛干枯的尸体,偶尔还眨一下眼睛。洗秀娟早就打算起来,动了几下,基本上原封没动;如果说努力,也顶多在大脑。每天都是这样,尽管艰难,也不过迟早的事情。

  李野还在睡觉。他和媳妇躺在一张宽大的硬板床上,每次都离得很远,脸也偏到一边。睡觉也仿佛醒着,眉心总竖着一把古剑,眉毛一大早就囚在了眉骨的两边。

  在之后的一个时间,洗秀娟已经来到了厕所。李野在她之后,先听了听里边的动静,就去厨房里忙活:摘菜、洗菜、淘米、擦灰、清理菜板……做这做那地再也没啥做了,又第二次来到厕所。里边除了哼呀呀地好像唱歌,一切的一切还保持在原来。他跺了下脚,不知道是内急还是焦急。接下来又跺了几次,忽然打了一个寒颤,生理上明显是在提醒,脚却没有再跺,人就急匆匆地下楼。

  吃饭是不同的两种风格。李野凭借着手长的优势,最先抓起一个馒头,一口咬去三分之一,第二口又咬去三分之一,脖子猛可间拔得溜直,好像一只给提起的鹅——粥碗瞬间捧到了嘴边:呼噜噜地好像打雷,—二大碗米粥一口气喝进去四分之三:烫、噎或舒服的感觉在脸上都有。菜是白菜片炒土豆片,一筷子下去,盘子里就挖出一个大坑,中途颤微微地好像要掉,一只很大的巴掌仓促间在下边铺张开来。整顿饭也就十分八分,丢下碗筷抓紧穿衣服走人。洗秀娟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像面对着一个难题。她不知道该吃什么,或者不吃什么。男人的吃相她很是不屑,这个那个地每次都说,每每却得不到回应,事实上相当于没说。李野饭前先给她盛了一碗米粥,她每次还要往自己的身边挪挪。饭碗好像一个石墩,每次都费她很大的气力。外溢的风险一点没有,她每次都移动到最小,给人的感觉基本上没动,或者粥碗自己在缓慢地剥离。每每到了最佳,才慢腾腾地去拿筷子。头缓缓地挨到碗边,嘴才哆哆地去啜。粥好像很稠,或者已经凝结,她啜了几口几乎原封没动,边缘上的几粒还是在慢慢地悬浮,有的已犹豫豫地走到了嘴边,犹豫豫地又退了回去。接下来就看筷子的本事了。饭菜每次总体上偏烂,男人可能老早就注意到了女人的喜好,又可能因为加工上的潦草,每次多多少少总会混进去那么一点点不烂或者不够烂的另类或“害群之马”。李野或者是做者无心,洗秀娟却食之有意,她每一次都很用心,总要把粥里的每一粒熟烂的米饭或绿豆几乎毫无遗漏地一粒粒地挑来选去,再慢慢地送进嘴里。有道是百密必有一疏,有时候不小心将一粒半熟不熟的米粒或绿豆吃进嘴里,匀速咀嚼的牙齿忽然就停止了,生命似乎也就此终结了。最终还是退了出来,饭也不吃了。菜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有时候白菜片已经很烂,嚼来嚼去地还能遇到那么一两根短短的菜筋。她犹犹豫豫地切割了几次,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一天最难熬的是收拾屋子。李野没说,她觉得应该、也必须去做。人家一天在外边辛辛苦苦地干这干那,回家还要做饭做菜,洗洗涮涮,她一旦感冒发烧或老病大发了还得陪着她去诊所打针或住院治疗。这点活再做不了,真不如死了,这念头她老早就有,最后还差一个决断。

  吃顿饭给她累得够呛,撂下饭碗好歹收拾下去,她得忙不迭地躺在床上,等恢复得差不离了,一步步地再爬起来。起床是个缓慢的过程,不仅仅是时间,除了要慢,速度要匀,快了易晕,慢了撑不起来,不快不慢匀匀乎乎地相对好些。下床是个关键,那么高的距离,垂直得没一点缓冲,稍有不慎,后果她不敢去想……一次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第一步是清扫。这活儿相对容易,一只手拿着扫把,一只手拎着撮子,走走停停,累了就站下来歇歇,头晕了就拄着扫把提提神儿。

  擦地是重头戏。人家擦地大都蹲着,她得跪着。左膝在前,右膝在后,隔一会儿还要调换一下位子,有点像领导干部或公职人员的轮岗,人家是害怕懒政或出现腐败,她害怕麻木,这东西看着不痛不痒,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很快就给你演绎成一块木头。膝盖是用一块软抹布垫着的,一会儿就忘记了,等知道疼了,已磨破皮了,却很少出血,常常是一大块淤青,她感觉自己身上已没多少血了。

  年轻人擦地往往拖布一拎,嚓嚓嚓地好像机器在丰收的田野上收割,刷刷刷三下五除二一个屋地就结束了。很多人拖布也不用了,圆盘似的机器人一开,连三下五除二也免去了。她要一寸寸地擦、一寸寸地抹,遇到漏掉的污垢或新添的斑痕就得搁手指甲一点点地抠,轻了没效果,重了会伤损室内装修。所谓室内装修,在别家可能已成了古董,在她家还举足轻重。尤其现在,她感觉自己早已脱变成了一只贪婪的蝉,家里能吃或不能吃的几乎都让她吃光了,能保持现状就已经念佛,哪还有什么装不装修。她的手指甲早已退化,很多地方已经扭曲,稍一用力就会破损,除了淤青,有时候也会渗血——每次住院护士都要给她抽血,每次都要装三四个大半下验血的塑料瓶子,每次她都感觉自己的血很快就要流尽了,它怎么还会渗血?往往每次下来,这块儿那块儿地总会有伤,她又看不得腌臜,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污垢,只要她发现了,就得清除,不然她心里不安。有时候半夜起来,忽然记起来了也要把它弄掉;她本来睡眠不好,要不然这一宿就别想睡了。

  ***

  没病的时候她常常在想:多咱有时间能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大觉该有多好!现在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能躺在床上,却很难入睡;舒服,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的滋味你让她怎么舒服?为了睡觉,她瞪着眼睛数数,闭着眼睛爬楼,断断续续地深呼吸,有意无意地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地脑子就乱了:白天忽然变成了黑夜,黑夜忽然来到了黎明,病恹恹的老婆子瞬间就演绎个小姑娘,年轻轻的小媳妇一脚就踏进了阴森森的枯墓……一成不变的就是睡觉,怎么睡也睡不着。李野可能看着她痛苦,就拿给她两片安定。她平时看不到安定,李野说她一天吃的药太多,容易记混,这种药还是由他来保管。她也不想计较,他愿保管他就保管,事儿越少越好,想那么多干啥,想死啥办法没有,非得吃安定不可?她一片也没吃,是药三分毒,她吃的药太多了,每种药稍一密集,随时都能把她毒死。她不怕死,相反,还巴不得呢,那样她就不用遭罪,不用花钱,也不用再拖累这个拖累那个地讨人嫌了。问题是毒不死,你吃它干啥,两片药虽然不贵,不也是钱来的;至于睡觉,睡不睡地能影响什么?顶多闹点心、遭点罪,睡着就不闹心、不遭罪了?唉,好端端的身体,你怎能理解一个病人的苦衷……

  关键是痛。浑身各个关节各个部位各个经络地没一处好受,好像事先就串通好了,你痛我痛它也痛,不痛就不够意思。也不是每时每刻、每个部位……就像电视里那些个当领导的一说啥事总要扯到主要矛盾、关键的关键、核心的核心,又是啥啥啥的,她每次犯病虽然都惊天动地要死要活,还是有一个“主要矛盾”或“关键的关键”。比喻头痛、胃痛、颈椎痛,肝痛、胆痛、心绞痛……这些病痛虽然千头万绪错综复杂,总要有一个主要矛盾,或者说哪最厉害哪最痛吧?它一旦发作轻者吃药重者点滴,再重者就得住院、输氧,或者准备手术、下病危通知单了。两个或两个以上主要矛盾同时爆发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比如哮喘正来得气势汹汹,心衰也发作了,这两个病还没缕出头绪,上吐下泻又开始了。有时候看着大夫、护士忙来忙去地可脑袋冒汗,她甚至有点幸灾乐祸:该!该!治、治、治,这样的病人你们也没完没了不厌其烦地治来治去,你以为光我洗秀娟一个人受罪,你们就好受了!

  一天她好像睡着了,忽然刮进一股凉风。她掖了掖被角,还是冷得牙帮骨直响。她有意无意地摸起身边的体温计,仿佛一个战士,坚守中身边总要伴随着武器和弹药,她的身边总要放置一些急用的药品或必要的器械,比喻硝酸甘油、洛贝林或多巴胺了,体温计是其中之一。夹腋窝三分钟不到,借着手机的微光,体温已蹿升到38.7了。她悄悄地爬起来,吃了点感冒灵和头孢,又昏沉沉地躺下去。这种情况以前也有,一年至少要百八十天,没来由地就感冒、发烧或胸闷、气短、天旋地转,每次都张牙舞爪地来势汹汹,开始她也起哄似的跟着大惊小怪,常了就觉得羞耻、见怪不怪,不到十二分的她不让李野知道。结果早上起来,事实上她起不来了。李野倒很冷静(这种情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说不定哪天就会发生,常了还有什么紧张),也很专业,一步步有条不紊地给她拿水、吃药,打针、输液……一个六十几岁扫马路的老人听起来有点荒唐,有一件事你不要忘了:久病成良医,陪着久病的妻子,李野渐渐地也算得上良医,打个针、断个病的也就自然而然。最终还是把她送进了医院——医院是每个病人的最佳子宫,每个胎儿在子宫里都能得到很好的呵护,医院也能像子宫一样地呵护自己的病人(胎儿);虽然有的子宫把胎儿养护得很糟,也就不能怪罪有些医院了。结果耽误了李野一天半的工钱。李野一句话没说,有啥说的,遇到这样的病人,或者说讨到这样一个老婆,即使倒霉,你也只能认账。后来类似的情况她坚决不去医院,甚至针也不打,有头吗?多咱是头,除非死了!她一个就够呛了,再拖进去一个,甚至连景海及其小家都波及到了,罪孽呀!我洗秀娟哪辈子作下的大孽呀!

  一天秀芳过来看她,话里话外好像李野外边有人了。她勉强地眨了一下眼

  皮,就慢慢地合上了,埋怨和诅咒一个字没有。一是累,二是没有那个精力,更没有那个闲心。就她这种情况,男人能要她就已经念佛,把她甩了也没什么奇怪,还什么有没有人的。不生气假话,你说她现在这个样子,她自己愿意、还是有什么别的办法?当初那家伙追得……到头来,一个扫马路的老头子在外边也能有人!话说回来,作为女人,久病不说,连男人最起码的生理都不能满足,你怎么还能埋怨人家……你愿意一个没病没灾的大男人成年守着一个只有一口气的一把骨头,碰哪针扎似的不是这疼就是那疼——搁你你郁不郁闷、痛不痛苦?再说她也不很相信,李野的人品三十年前她就深信不疑,即使现在,一天就他那愁苦的样子,穷不穷、老不老、有没有人样的还在其次,哪来的兴趣和心情呀!秀芳本身就让人怀疑,一天对自己男人前怕狼后怕虎地总是疑神疑鬼,常了在她心里,每个男人都不像好人,李野又能好到哪去?景海虽然孝顺,离家一千多里,妻子、儿子、日子的哪天、哪样不得奔波?所以有人说现在的孩子咋样咋样,她不那么理解,尤其久病的老人,你怎么不怨恨自己咋样咋样,却埋怨自己的儿女咋样咋样?所谓将心比心,不仅仅应该想想别人,也应该想想自己。说白了,男人再怎么不好,当你困难的时候,尤其没完没了地纠缠着人家久久不放,除了这个男人,谁还不离不弃地陪着你?!

  总体上一天天加重。早起的样子就看出来了,仿佛蜗牛,每天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慢慢地爬起——还得是以前;现在要李野搀扶,还得由着性子,否则就像那晚年的瓷器,随时都可能稀里哗啦地四分五裂。有时候她就常常在想,她的日子就像临冬的晚秋,看着一天天地不冷不热,其实每天都在变冷,温暖终将过去,寒冷必然来临,这趋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谁也无法改变。她的病就是这样,看着好一天赖一天地没什么变化,死亡每天都在有条不紊一分一秒地逼近,这趋势谁也改变不了,她也不想改变,巴不得早一天才好——已经跌进了深渊,挣扎只能是徒劳,就为了多活那么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却认可一天天地多受罪、多痛苦,也要苦苦地煎熬?

  迟来早来,该来的终究要来。

  当时她就感觉不好,以前也是哮喘,从来没这么费劲,顶多加几个品种,加大点药量,或者打几针氨溴索,病情渐渐地就能缓解。这次一开始就得拔气儿,肚子里总像憋着委屈,好歹把上口气儿送出去,下口气儿又憋得两眼发蓝。李野可能也感觉到不好,常年挂着血丝的大眼珠子一瞪,背起病妻就走。下楼、小跑、等车、打车、去医院……这一路折腾,啥时候到的医院她就不清楚了。

  期间影影绰绰地好像大夫在喊:“黄芪、黄芪!疏血通……”再就没意识了。有一个时候她忽悠悠地好像飘起来了,瞧热闹似的看着大夫、护士走马灯似的各展身手,你挥刀来她拿托盘,齐心协力地好像在拆卸一棵即将枯死的朽木,那边的大锅正在烧水,旁边的下货已收拾干净,就等着添薪加火烹煮煎炒地好大吃二喝一顿。

  她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清晨。她的脸上已渐渐地有了血色。大夫、护士都疲惫地舒了口气。李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塑料凳上。她却失望地掉下泪来。

  ***

  渐渐地强了。她自己都有感觉,以前是李野抓她,现在调过来了,常常还挑三拣四,“轻点,放开,不用你了,我没长手咋地!”

  李野一走她就磨蹭蹭地起来。往常男人总要把饭菜坐到锅里,她饿了就蹭到厨房吃几口,或者午饭那篇原封不动地就翻过去了,晚饭要等李野回来,靠她不仅自己挨饿,李野也得饿着肚子。现在也挺费劲,走路好像耍怪,扭扭哒哒扭大秧歌似的晃进厨房,把李野坐锅里的饭菜一样样地拿出来,一样样地重新加工。费劲就不用说了,自己劳动出来的东西吃着味道大不一样,要不咋伟人都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呢。晚饭要赶在男人回来之前,人家白天在外边苦巴苦业地累了一天,自己也有手有脚,哪能再等着吃现成的。一饭一菜,她得分几个阶段,电饭煲就在操作台上,电源离她也就两三米远,她拿起插头举了好几个往返,脑瓜子呼呼直冒虚汗,好像那不是一个插头,而是一座重重叠叠的大山。芹菜好像一棵棵粗壮的树木,她每摘一棵都要爬上爬下地歇歇、喘喘。正常一顿饭也就半个小时,她磨蹭蹭地两个来点儿。等到李野进屋,饭菜的香味也陆陆续续地飘出来了。

  李野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还学会了补袜子。日子紧吧是个主要因素,袜子到了他的脚上好像钻进了机器,用洗秀娟的话说他的脚长牙了。一双新袜子穿脚上顶多三五天或者一两天,不是这钻出个窟窿就是那打出个洞。质量当然不可忽视,人家一双袜子要三元、五元,十元、二十元、三五十元不等,他一双袜子一元钱不到,一买就是厚厚的一沓。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你想省钱还想耐用,唯一的办法只有缝补。每次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缝补袜子,她只能眼睁睁地干着急,想夺过来替他补吧手不给做主,想支支嘴吧人家不听你的。李野往往不说还好,你说东他非往西,你让他打狗他非去撵鸡。也有呼唤灵的时候,她每次把话说反了,李野偏偏照着做了,有时候故意把话往反了去说,他总能调过来地做得有板有眼。

  一天她试着去拿针线。才发现它们远不是曾经想象的那么轻松,一根又细又尖的银针到她手里忽然就变成了又粗又长的大铁棒子,她笨磕磕地搬了几次,竟然动起来了;线也执拗拗地不听使唤,绕来绕去总也绕不出个头绪,掐线头你没看把她累的,扯来扯去地一直在胶着着僵持,最后让那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来轮番上阵。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就是矮人国里的一个小矮人,眼前的小东西忽然就变成了巨人、怪兽,一切的一切都今非昔比。好在熟悉,曾经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老对手了,你巨人或怪兽尽管张牙舞爪,到头来还是要现出原形。她干干停停,停停干干。别说,一上午就给李野补了两双袜子,省了他半个来小时的辛苦,也相当于她坐在家里就挣到了两元来钱。

  一天她找了几件废旧的衣裤,拆开来一片片地粘起了“格布”。具体就是先打一小盆浆糊,把布片用浆糊一层层地粘起来,农村的老辈人管它叫“打格布”。等格布干透了,再根据需要剪成鞋垫形状,一针一线密匝匝地纳(缝)起来,就成了鞋垫。这手艺连民间都已经失传了(现在谁还能看见有人用废旧的衣裤去打格布去纳鞋垫的吗),她也是小时候跟母亲学的。她不仅能纳鞋垫,还能在鞋面上绣花儿、绣鸟儿,一朵朵花儿、一只只鸟儿活灵活现,看一眼它就会对你轻轻地摆动,喊一声它就会陪你唧啾唧啾地聊天。洗秀娟长大后嫁给李野,小两口屋里外头一直地忙,哪还有时间纳鞋垫或绣花儿、绣鸟儿了。等有了景海,一家三口都搬到城里,两口子一边打工一边培养景海。李野每天不是在工地上推砖,就是在菜市场给人家送货。她几乎每天都给业主擦玻璃或清扫楼道,纳鞋垫或绣花儿、绣鸟儿的事儿想都不想。这回有时间了,身体也一点点结实了,一段时间下来,她不仅给李野纳了两副鞋垫,给自己也纳了一副,还给景海和他媳妇也各纳了两副,你没看给她那心尖儿肺叶子似的小孙子缝制的一双棉布鞋呢,每一只上都绣了一枝花儿、一只鸟儿,它们相互观赏,唧啾摇曳,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现在她又有了新的打算,希望有一天还能像以前那样轻轻松松地下楼、上楼,继续给人家擦玻璃或清扫楼道。她干的活儿其实很累,有时候下班了腰都直不起来。一来二去地竟成了好朋友,再苦再累也觉得有意思,有时候干着干着就哼哼呀呀地唱起来了。不知不觉,她至少也干十几年了,有病不干也有五六年了,她希望有一天还能和老朋友见面。别看她现在啥也不是,有时候做梦还在给人家一下下地抠挖着玻璃边角上的污渍,清扫台阶上积攒下的灰尘。她甚至期盼着,有一天即使到了那边,也不改行,还干自己的老行当。哪怕像李野那样地扫大街也挺好呀!只要不是待着,干啥都行。尤其盼望着每到月底,一张一张地数钱那幸福的样子。即使现在,她想起来就笑,心里也甜。那时候她甚至没有痛苦,两眼放光,忽然就看到了过去,也看到了未来……

  一天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像一根生长中的藤蔓,缓慢又顽强地爬到李野的后背。李野一抖,好像做了一个噩梦,膀子一耸,把已经别到相反方向的身子又别了一下,很意外也很生气的样子。她一惊,人就愣在那里,怎么,席秀丽——那是你洗秀娟吗?!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咋就那么下作,毫无征兆地就去摸人家男人的后背?她没看,也看不到,却感觉到,她的脸火辣辣的,是那种即羞涩又掉价,尤其很扫颜面的样子。忽而觉得不对,李野不自己的男人吗,他的后背自己不摸由谁来摸?难道真像秀芳说的,他外边已经有女人了,要由别的女人来摸吗?于是她又摸了一下,她倒要试试,她的男人是由自己来摸还是要由别的女人来摸?

  下一次就没有那么决绝。虽然不像欢迎,也看不出抵触,仿佛走到了犹豫、徘徊、欲望又向往的交汇点上。说明男人对她还是有感觉、不完全排斥的。她忽然同情起男人来了,多少年了,男人真不容易,她自己已经不像个女人了,把男人折磨得也不像个男人了,即使外边有女人,也应该谅解,他也是人,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子汉大老爷们呀!

  她又一次摸到了男人。仿佛干柴烈火,李野好像一个莽撞的小牛犊子,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双手。

  “哎呀!”她不由得尖叫,是那种即痛苦又幸福的宣泄,是发自内心的阐释与迸发。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和男人接触时的紧张与激动……胳膊、脖颈、腋窝、肋骨……连她那对徒有虚名的乳房,和那张干枯得早已破相的老脸……该摸的不该摸的(她不知道有什么不该摸的)都摸了。一开始就很贪婪,一点没有过度,简直像个土匪。她虽然很痛,更多的是幸福……现在她彻底放心了,男人没有变,变了的男人绝不会这个样子,尤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的洗秀娟呀!可不像秀芳说的,有些女人真是瞎掰,自己的男人明明坦坦荡荡,却总要疑神疑鬼地编排出一些绯闻,弄得双方都人不人鬼不鬼的。

  事后她流了不少泪,她希望天天都能流泪,仿佛一条小河,永不枯竭,流呀流呀,从老年到壮年,从壮年到青春:旺盛、活力,源远流长;虽然苦涩、艰辛,每天都是一个起点,都有一个盼头。

  ***

  也就半年左右。仿佛野火,看上去已经熄灭,灰烬里还埋藏着火种,冷风一吹,又开始燃烧,且势不可挡。

  她的病却捱到了秋后。天在一天天变冷,病在一天天加重,虽然缓慢,却凶猛得可怕:胸闷、气喘、心衰、痉挛……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一天李野看看还得住院,就慢慢地扶她。她死命地推开,那力气仿佛可有可无,男人却没敢再动,从眼神上就看出来了,女人要做的事,他无法违拗。李野犹豫了一下,说还得去医院,要不咋整?“哑(哪)也不替(去)……”短短的几个字,她说得一塌糊涂。李野感觉不好,又去拉她。洗秀娟缓慢地、却已是决绝地伸出了舌头,给牙齿紧紧地咬住,那意志的坚定,没一点余地。他不敢、不想也不能再努力了,否则她会走极端的;自己的女人,他再清楚不过,别看早已是灯干油尽,死的力气、尤其勇气——她有!

  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忽然掉下泪来。女人跟他,没享着福,两人结了婚就没日没夜地搭建起这个几乎一贫如洗的小家(她家穷,他家更穷,父母勉强给他盖了个结婚用的两间泥草房,欠下的三千元还要他们婚后一点点去还)。日子刚刚有点起色,又有了景海,两口子在顾家的同时,又把心血扑在了儿子身上。景海在一天天成长,母亲却被一天天摧残。断断续续地十几年来,女人每天都在和病没完没了地斗来斗去,终于有一天,她斗够了,也给斗垮了,不想再斗了……

  他揩了一把眼泪,好像想起了什么,就恳求地对自己的女人说:“我给景海打个电话,让他们都过来吧……”

  “木(不)、木(不)!”女人语焉不详,态度却异常坚定。他也没有坚持,的确,这些年给孩子们的牵扯够大了,钱上,精神上,心血上,尤其景海,许多事还要背着媳妇,又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小家,为了她这个百病缠身的母亲,他这个独生儿子不知道跟着塞了多少牙缝子。女人已到了这个份上,她不想在临走前再牵绊他们了。作为女人最亲近的人,他完全理解自己的女人,如果是他,他也会毫不犹豫这样做的。或许,天下所有的父母,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又有谁还会犹豫、徘徊,甚至做出相反的决定呢?

  渐渐地平静了,一切好像又恢复到原来,前不久那美好的时光。女人慢慢地转动着眼球,久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上衣左边的衣角上,不怎么滞留着一块污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是在厨房还是在扫大街时留下的?他有点气馁,又有点不好意思,刚想拿手去搓,忽然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就慢慢地掀起衣角,送到女人面前。女人一点点地抬手,好像在举着千斤、万斤的重担。他又往前移了移,女人刚好摸到了污痕,却没有去搓。不知道是搓不动,还是舍不得,她用自己那只有一把骨头的手指,在污痕上慢慢地抚摸,脸上渐渐地荡开了笑容。男人忽然想起,那时候他们才结婚不久,一次在一个阳光刚刚升起的早上,起床不久的女人看着似睡非睡的男人,忽然把手抚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日光照在她那健康、秀气又充满了青春和活力的脸蛋上,她笑得轻柔,幸福,自信,又很烂漫。时至今日,一有闲暇,或者心情好点儿了,他还会起想起那短暂、灿烂却让人终生难忘的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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