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挂在半空像被猪咬了一样缺了一块。韩八爷坐在村子口门前的大石头上,不吃不喝,一声不吭,在等一头猪回来。
那头猪对于韩八爷来说,可是命呀。
爹娘死得早,就留给他一头猪。
那头猪可不是一般的猪。那是一头公猪。
公猪可是生财的道。方圆几十里的地界,哪家哪户没有不喂猪的。喂猪是一家一户的希望。喂猪,你就得买猪崽。有人买猪崽,就有人喂母猪。有买就有卖,这就是生意经。喂母猪就得找公猪配种。那喂公猪就有了生意。村子周围方圆一二十里地界,喂母猪的人家可不少。喂母猪卖猪崽,多好的事儿呀。猪生崽,崽生猪的,那就是票子就是钱。母猪好喂,可那公猪就不好喂了。公猪没喂好没喂壮实没喂精神,给母猪配不起种或是配了种生出来的猪崽不长或是长得歪瓜裂爪的,谁还出钱请去配种呢。
韩八爷喂的那公猪可是好品种,个头高大,肚肥腰圆,走起路来精神抖擞。用乡下人的话说,烈性得很。有人说,韩八爷喂的那哪是猪呀,那就是一匹玉麒麟,那是宝呀。
韩八爷不得不把公猪当成宝。那是他爹留给他唯一值钱的遗产。那年,韩八爷他爹吆着公猪出门帮人家母猪配种,回来的半路上,遇到山水,被大水冲下了山崖。他娘见自己的男人死了,一家的房梁都塌了,气得也跳了村子口的回水沱。从此,韩八爷和那头公猪就相依着过日子。韩八爷接下了他爹的手艺,当上了“配种匠”。
配种匠可不是个一般人都能干得下来的活。用乡下人的话说,那活,大着呢,是个大活。猪的生理特点,时间和火候的把握,喂猪的技术,尤其是那公猪该怎么养怎么喂,那可都是技术活。那都得靠时间和经验才能完成的手艺。石匠、木匠、杀猪匠、造纸匠,在村子里,能够称得上匠人或是师傅的人,那可真就是人物了。
韩八爷是村子里进进出出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有名的配种匠。韩八爷吃的是帮人家的母猪配种的饭。那公猪自然就是他的宝了。
村里人说,八爷呀,你等什么呀,两天两夜,月亮都偏西了。那公猪,这会可真回不来了。
韩八爷说,你瞎说什么呀,不是我的,我不要,是我的,就一定会回来的。
西天云朵,当空半轮月光,韩八爷坐在大石头上,坐得像一砣石头一样。韩八爷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村子口门前的大石板路。那条大石板路,走过猪,走过牲口,走出人,走过客,走过偷,还走过匪。
猪到哪里去了?韩八爷的公猪到哪里去了?那年,那天大清早起来,村子西头的张大才就高声大气地满村子里喊叫。
韩八爷的公猪不见了。
韩八爷说,不见了就不见了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个牲口呢,跑出去饿了就会跑回来的。
张大才说,那是牲口呢,跑出去跑野了,怕是不会跑回来的。
张大才急呀,圈里的母猪发情了等着韩八爷吆着公猪上门配种呢。配种,那是耽误不得的事儿。一窝猪崽子生下来,那就是一大把票子。耽误配种,那就耽误了一家人大半年的日子。
天刚打麻子眼,月亮刚从西山头爬上来的时候,公猪回来了。那公猪回来可不容易呀。遇贼了。那贼人半夜里进村,看好了下手时机,把公猪吆起就跑。没想到,韩八爷的公猪认人。那贼吆着公猪一路走着,还拿些吃食边走边喂。出村子口,上半边山,走到老鹰嘴时,公猪突然性子发着,一嘴巴把贼人拱到了半崖下,顺着路就跑回来了。那公猪可立了大功,不但保住了韩八爷的命根子,还帮着抓获了一伙偷猪贼。
村里人说,八爷呀,这回那公猪可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韩八爷说,是我的,就一定会回来的。
村里人说,那公猪,是被土匪抢去了的。
韩八爷的公猪,真是土匪抢去了。那土匪不是别人,是连天山的肖二屠夫。早年,肖二屠夫是出了名的杀猪匠。后来,肖二屠夫的爹被人下了套输了官司,气死了。肖二屠夫为爹报仇闹出了人命,被官府四处追拿,干脆在连天山拉杆子。肖二屠夫要养活一帮兄弟伙几十号人,拉猪抢货那是轻松的。只要肖二屠夫进了村子,那帮人还不角角落落地扫荡一空,就是那铺盖卷儿,也留不下几床。用村里人的话说,就是那灶台上的灰都要抹一把走。韩八爷那公猪,喂得又大又壮实的,还能逃得脱那帮土匪的涨开水大铁锅。
村里人说,八爷,这口气就忍了吧。月亮落进了乌云口,天都快亮了。你就别死等了,吃饭要紧,身体要紧。
哟,公猪回来了。村里人的话音刚落,韩八爷的公猪回来了。那公猪呀,还不是自己溜着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两三头母猪呢。
足足等了两天两夜,韩八爷把公猪等回来了。
一头猪都知道回来,何况是一个人呢。爹刚把话说了一句,刘三喜就知道爹要说些什么了。不然,爹不会把村子里那个关于韩八爷月夜等猪的故事又翻出来摆谈上一阵子。韩八爷等猪,那都是陈年累月的老话题。
刘三喜说,我知道,自己是一年零一个月又三天没回家了。
爹说,你还知道呀。娃呀,你那是多大的一点事儿哟,不就是养猪失败了嘛,拉了些账,还不就行了吗。跑什么呀跑。
刘三喜说,我没跑呀。
爹说,那你跑出去躲着不回来是怎么会事儿?
刘三喜说,我没躲呀。我出门帮人看养猪场,边干活边拜师边学手艺,想学会了回来重新再干起来。
爹说,你学会了呀?
刘三喜说,没学会,我能回来?
刘三喜随即把一大包书和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你这个呆娃!爹骂了句,差点笑了。
刘三喜说,爹呀,韩八爷的那句话,是我的,一定会回来的。你忘了?
爹好好地看了一眼刘三喜。
俩人说着说着,屋外的天空,月亮慢慢地暗下去,天都快亮了。
多好的一个月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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