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身崖

你好想登上美丽的绝壁

巨石一样跌落，轰隆一声

悬崖边上，好大的风啊！

每走几步就被吹回，每走几步就被吹回

让你始终抵达不了，那个该死的地方

你终于明白，从逆风的方向

既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

更回不到家里

●树活一张皮

亲人们循着你的旧脚印

送来了吃的，木鱼。穿的，树皮

还有一麻袋，计算日期的念珠，白天照明的油和灯

还有一本写心得的笔记本

一个可暂住的岩洞

为什么要送树皮呢？因为山上冷

能活下来的树，都穿树皮

都不披人皮

●风鸣寺

众仙相助，风用力向上吹

把上等的木头、木匠，一个个，小心抬上来

你只需在舍身崖的左膀处

指指点点，就建好一座收风的寺

你原是“一把手”——一个失去左臂的人

风鸣寺落成那天，你的左臂

活过来，顺利地端起了木鱼

让风鸣寺，成为风鸣寺

●一句顶一万句

经书是人类的检讨书

你是没有犯错的检讨人

所谓念经，就是用风声代替人哭

虚无中来，到虚无中去

从左边吹到右边

再弹回去，返回来

所谓检讨词，就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

需要用一万句，去弥补

●听风，就是雨

风嗤嗤，是笑。风呜呜，是哭

听风达到一定段位，能分出风的公母

你在风鸣寺的唯一目的，就是听风

哪怕风走了，你也听

现在，你听风，就是雨

多年后，将更神，你能让地球上的风

吹一整年，还有部分节余

像念珠，挂在你的脖子上

●听风，不是雨

同一阵风，他听出了哭，他听出了笑

皆因所穿衣服，颜色不同

就像你，身穿灰色袈裟，衫底又坠一些小石头

再坏的风，也揭不开谜底

而他，戴着黑眼镜，风一吹，就露出了白发

而她，穿着红裙子，风一吹，就红脸

再一吹，比你的裙子更好看

比风鸣寺的风，更好看

●风从左边来

风从左边来，往右边吹

喂饱了寺庙，还要喂。仿若母婴之间

只要有哭，就拿奶头堵

这是一种慈悲的幸福，不可名状的

虫鸣，泉鸣，肚鸣

再远些，匍匐之人站起来，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跪下去，听到一个好消息

半跪半站，走漏了风声

●风向右边吹

大风起兮，不见云飞扬

刘邦起兮，不见风飞扬

风鸣寺从不生产风，也不是搬运工

所有的风，不分酸甜苦辣，轻重缓急

都是自愿来的

岩边的蝴蝶，花草，还有你

也是自愿来的。风声急，筑坛拜将

总算见到了，大风起兮

●空无一物

再多的东西，到了风鸣寺，都不是东西

风如此，雨如此，我如此

烦躁的五月，日历之内，空无一物

日历之外，空无一物

只有风，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就像一场梦，很沉，很重

也许不会再醒来。像雨，像雾，又像风

就是不像你

●物无一空

山风听久了，脸上容易结冰

就像面瘫，或旧照片上一段表情

睁眼睡、睁眼瞎是表象之一

深藏表情的人，很适合坐主席台，陪会

更适合做石头的朋友，朋友的石头

大家都呆若木鸡

更让你怀疑，这虚无，不是空无一物

而是物无一空

●窗外

从门外望出去，皆是进出烧香的人

从窗外望出去，皆是进出拜佛的云

窗不大，站在近前或远处，风的声音不一样

闭眼或睁眼，风的笑声不一样

死了和活着，风的哭声不一样

时时有云雀靠近，它们不是来听经、礼佛

而是来看你，伸出的手心

是热，还是冷

●关门开门

你已爱上这朴素的天

你已融入这实实在在的空

你已渐渐悟出一些名堂——

离天近，离家就远；离神近，离人就远

离床近的地方，离门就远

唯一不方便处，如果没有风来开门

你得自己，先关一次门，再开一次门

走完开门关门的程序

●敲木鱼

放不下过往，就去敲一天木鱼

放得下过往，就去敲一辈子木鱼

你只不过是风鸣寺的风

吹到人间的纸片

命薄如纸，命厚也如纸

就像木鱼声声，敲打人的头部、腹部、腿骨

心绪不同，力道不同，什么都不同

疼痛，却都是你的

●香，或烟

早上一支烟，等山下上来的人

晚上一支烟，等山上下来的仙

烟火旺，云学会了，风与飞鸟也学会了抽烟

风鸣寺都熏腊了。你的脸也跟着腊了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简而言之，欲得佛脸，必受烟熏

欲看佛脸，必须虔诚

除此之外，神马都是浮云

●寺门内外

风鸣寺虽小，可以装下整个世界

脚踏门槛，进即出门，出即进门

进去，你包围世界。出来，世界包围你

包围与被包围，效果是一样的

以上都是多余的废话，你想啊，万米远，一步一跪

前来。你却像一条充气前进的长气球

最后半米，尺寸不够

就像我所有的衣服，手长，袖子短

●寺内外

有仇，即有心

有仇，即有病

寺外，有血，有肉，有女人

寺内，无欲，无尘，无凡人

蓦然想起，凡夫俗子的身边

红旗不倒，彩旗飘飘

蓦然想起，风鸣寺的身边

只需经幡，只需梵音

●无风夜

风鸣寺有洁癖，每日必用风洗

少一天都不行

这是一种宿命，今晚不会来风

月亮变黑，白痣变黑痣。你脸上也有一颗

无论站在何处，都对不上尺寸

此刻刚刚，有袅袅梵音响起，有月光淋湿眼睛

你则瓜熟蒂落，谷底响起了

期待已久的雷声

●大悲咒

嗡嘛呢叭咪吽，你纵有千只手

世间却一人一个悲苦，怎么够？

你想人类从六道轮回解脱，这是空

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神，一个魔

此起彼伏，此消彼长，靠六个虚词去镇魔，这是妄

就像现在的风鸣寺，假和尚，天天不缺

真和尚，千年等一回

嗡嘛呢叭咪吽，直译：我骂你爸你母

●风在鸣

历代人，偷梁换柱

风鸣寺越来越完美，越来越残缺

游人和香客各半，都是有罪之身。后来的和尚也是

千手观音，从下往上看，地狱，人间，天堂

全是戴着枷锁的自由人

风鸣寺越来越沉，终于变成驼背

风鸣泉，终日涕泪横流

风无居所，租借于我心

●舍利子

这骨头中的骨头

重要的不是硬

我不知道钙，算不算一种金属

但是舍利子，应该算

因为，它比金贵，比最硬的硬还硬

就像风鸣寺，独此一家

搜索整个寰宇，和我的电脑

都在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