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饼高高地悬在空中又飞来飞去的飘浮在眼前,一口咬上去,不知是自己要吞食饼,还是那块饼要吞食自己。夜很深了,乔大海还是睡不着,朦朦胧胧,迷迷糊糊,昏昏沉沉。西屋那一声猫叫,更是揪了乔大海的心。乔大海知道,那猫呀,又想偷油吃了。
油呀,肉呀,饼的,像一团团麻花状的乱云在乔大海的脑袋瓜子里翻来覆去反反复复乱七八糟地打着转转。
娃呀,那不是饼呢,那是年画。乔大海看着年画上财神爷手里抱着的金元宝,看着看着就看成饼了,嘴里直流口水。娘看着乔大海站在卖年画的摊子前走不动道,入神的样子,赶紧摸了摸他的脑袋摇醒他。
白合场逢农历三六九赶乡场。方圆二三十里地界,就白合场一个乡场镇子。白合场热闹哟,卖鸡的卖鸭的卖猪儿的,买化肥买山货买镰刀锄头犁耙的,收棒棒扛棒棒抬棒棒的,从场口上一眼看去,只看见人脑袋挤着人脑袋,场前场后都是人呀。
娘既不挑也不扛。娘领着乔大海背,背煤炭渣子。挑不行,娘和乔大海的个子都不行,还没有那箩筐子高。挑起来人和两个箩筐“三爷子”一样高,走不动道。扛更不行,一次一个肩膀扛不起多少货,跑上好几趟还挣不了几个钱。那就只有背了。一大背筐煤炭渣子背在背上,背也黑,手也黑,再出点汗水抹两把,脸也黑。有时,脸都黑得比包公还包公,只能看见两个眼珠子转了。背煤炭渣子那活,又脏又累又吃力气的,没几个人愿意干。
娘说,我愿意干,我领着我娃来一起干。
为了干上背煤炭渣子这活,娘还是托了远房表舅的面子才干成了的。远房表舅在后山煤厂里当会计。后山那个煤厂,大呀。那老板,肚皮圆得比老南瓜还鼓气,走道都不正眼看人的货,轻易是没得人给他说得上话的。煤厂子里,大车小车的煤炭,都是从三道水那码头上走的货。只有白合场的货要用人工背呀挑呀扛的。后山煤厂到白合场,隔着两匹大山梁子,不通公路,车子跑不动道,人工就用得上了。白合场赶乡场的日子,从后山煤厂里背着煤炭去白合场,那就是钱呀。
再是钱,就是银子摆在面前,我都不愿意干,脏死人的臭活,干起来丢人现眼的。村子里好多人谈起背煤炭渣子的事儿,绕着道就走开了。
娘说,再脏再黑再累的活,只要能来钱,那就是好活。
娘不嫌弃。娘也是没得法的法了。娘从小没读过书,连写自己的名字还吃力。每次在煤厂里签字领钱时,捏着笔差点都能把账本子划破。娘也干过其它的活。那年,娘在西山的砖厂子里帮人摔砖胚子。干了大半年,砖厂的老板赌钱赌输了,手里的钱输了个精打光。娘干了大半年的工钱,一张纸片子都没看到,还搭上了几个月的伙食费。
娘说,背煤炭渣子好,背一背筐子结一回的账,不拖不欠的,是现钱拿得到手呢。
娘说,娃呀,赶快走,等交了这背筐煤兑了工钱,我招待你去白合场的上十字口供销社的门市里买块饼吃。
白合场就只有供销社门市里卖的饼甜,这是村子里大人娃儿公认了的。特别是村子口刘大毛,每次说着供销社门市里的饼的味道,眼睛都眯成了碗豆角。刘大毛吃饼不成问题。他爹在离白合场十多里的那个叫鹅毛洞的发电站里当着工人,每个月领着固定的票子。刘大毛一家在村子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不要说吃饼了,就是吃肉也是家常小事儿。
乔大海一听娘说吃饼,还是吃供销社门市里卖的饼,脸都差点笑烂了,脚底下像抹了油一样。一大背筐煤炭渣子,转眼就背到了白合场。
刚走到供销社门市的门口,乔大海就知道,饼,肯定是吃不成了。
姐出事儿了。姐在白合场的场口上卖干辣椒,一个架子车方向盘失灵,被撞了。姐躺在在医院里病床上,差点连娘都认不出来了。
前年,爹出门帮人放山砍山时,一根大树棒棒从半岩上往下滚雪,不偏不正,对直冲下来就要了爹的命。姐又出这场车祸。不要说吃饼的事儿了,家里的日子能过下去,就托了老天爷的福了。
娘说,娃呀,没事儿,只要有娘在,饼是迟早能吃上的。
娘知道乔大海就想吃饼。村里那个刘大毛,每次吃饼时,偏要拿到村子中央那个大晒坝里,大口大口地咬得叽呀喳的,惹得乔大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嘴巴子里流口水。刘大毛就不分给乔大海饼吃。就连掉在地上的饼渣子,刘大毛都要用脚用鞋底板踩得个稀烂稀脏,偏不让乔大海捡来吃。
刘大毛说,想吃饼,有本事,你自己挣钱买呀。
娘说,娃呀,别理他,他气你呢,总有一天,我们家里也能吃上饼的。
乔大海说,娘,我想出去,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挣好多好多钱,买好多好多饼,堆在家里,随便吃。
西山岭上,大风垭的垭口。娘整理了一回又一回乔大海背上的背包。娘摸了又摸乔大海的头。乔大海抱了抱娘,转身走了。当走下大风垭时,乔大海看见早晨的太阳正从大山梁子那边升起来,像一块大大的饼。
好多年,在好多个城市漂来荡去的。乔大海终于回来了。
乔大海说,娘,吃饼呀,这是城里卖的最好的饼,又酥又脆,香着呢,甜着呢,巴适得很。
娘说,你是谁呀。
乔大海说,娘,我是大海呀。
娘说,我不认识你。
姐说,娘病了。娘想你回来,一天天的,站在村子口,大风垭上,盼着你回来。渐渐的,娘老了,病了,病得不认人了。
乔大海拿着一块饼,猛的一下跪在娘面前。乔大海感觉自己就要被那块饼一口吞下去一样。看着娘转身离开自己的身影,乔大海想,饼是找回来了,好多的人和事儿,还能找得回来吗,都被那块饼饥饿地吞掉了。
饼,一块饥饿的饥饿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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