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只是等待和观望,一定还有奋起的时刻。
早在妈妈离开前的许多个日子,英杰就有一种预感,妈妈一走,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谁包容接纳他的一切了。
英杰从来没有责怪过谁,但是他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总有什么和他作对,挑战他忍耐的极限,像是要将他赶尽杀绝——即便是最简单的走路,对他来说也像一种嘲讽。
英杰无法把自己的两只脚指挥到一条直线上去,心里想着向前,结果却偏向了左边,或者右边。或者,左脚迈出去了,右脚无法跟上来,而是急着横亘到左脚的前边,成了摆放在左脚前的一块木头。是的,英杰愿意把这个木讷而不听使唤的东西,想成是一块木头,石头吗,自己动不了的,即便脚掌大的一块,也是需要好大的力气才拿得动的,他能移动的仅仅是木头一样的脚掌……
就在英杰这样想的时候,再要向前的左脚,又被右脚绊一下,一歪,倾斜了,对,左腿也跟着倾斜,于是整个的身子,都倾斜,人就向前栽倒下去。
多么难堪呢!
走路都成了这个样子,英杰的日子过得有多么糟糕,也能够略知一二。
英杰并不知道为他等待的还有多少的折磨与苦痛,更不会知道妈妈在三十七个春秋后别离,似乎,一切都无比遥远。
过完了第六个生日,秋天的一个清晨,阳光金亮亮地穿越树梢,透过密密的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凋零的叶片倾泻而下,打到脸上,毛葺葺的,落入眼眸,也钻进鼻孔里去,痒痒的,有一个喷嚏要打出来,英杰忍住,没打,憋得脸色通红,一滴泪水就出来,挂到眼角上去,晶莹透亮。
透明和清澈被无限地放大,占据了整个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尽头,有人推开那扇小木门,叮咚——叮咚——走进来。
“我们去上学吧!”尕玲说。
“好呀,好呀”英杰立马就要跟了去,一转身,发现自己早已经摔倒在地。
泪水,贮藏了那么久,再也挡不住,秋雨一样,汹涌而出,
不折不扣,一种羞辱和挑战。
于英杰而言,明明是向前了,却不是因为行走,而是由于摔倒。六岁生日前,摔倒了究竟有多少次,他记不住,过完了六岁生日,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随着这个重要日子的来临而终结,没想到却愈演愈烈。
挣扎一阵,爬起来,英杰对自己失望到极点——哪里是腿么,分明就是两根没用的树枝,石头一样的树枝,石头不会自己动,当然也不会故意把谁去绊倒了,长在他身下的两条腿与两只脚,像是预谋好一样,一个对一个使绊子,最简单的路也走不了,一次次,让他摔倒,一次次泪流满面。
这个样子,哪里还能去得了学校。不是做梦吗?
英杰从不抱怨,即便那一刻涌向他的是无边的委屈与伤痛,他还是会爬起来,接受下一次的摔倒,即便鼻青脸肿。
每到这个时候,擦干眼睛的英杰耳边就有一句话回荡:
“上天不会让一位天使流干了眼泪。”
说话的是妈妈。妈妈还告诉他:“即便是上天的意志不可改变,但是我们从来都不能放弃对自己的努力。”
神奇的力量。
对于六岁的英杰来说,妈妈便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妈妈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都充满了神奇的力量。仿佛一盏盏点亮的灯,照耀他站起来,泪流满面迈出下一步,接受下一次的摔倒,投入下一次的挣扎和爬起。
因为这个,英杰没有少受到嘲讽和嗤笑。
“拐子,拐子,小拐子,没有用的小拐子。”
这样的嘲讽,英杰可以接受前面的部分,是的,他确实是个小拐子,两条腿是拐着的,躺着的时候拐在一起,左腿与右腿交织,走路的时候,也拐,右脚绊倒左脚,左脚绊倒右脚,不折不扣的拐子。这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站起来,站起来是必须依靠了拐杖的,需要两根拐杖才行,左边一根,置于左侧腋下,右边一根,需要放在右边同样的位置,而后施力,双手紧紧地攥住拐杖,两根树枝样的腿脚,变成了听话的孩子,一起用力协助,站起来。
本来,这么简单的事儿,就是要腿脚来完成的,然而,这两个顽皮到极点的孩子,总不听话,要一次次地被英杰叮咛,才要一点点作出努力的样子。
英杰并不以此为耻,更不会因为这个而去抱怨妈妈。他从不对妈妈说这样的话:“妈妈,你怎么没让我长得像别的孩子一样呢?”英杰知道,除了身子能够站直,能够飞一样跑起来,别的孩子并不是他想要的样子,一整天跟在他的身后,除了嘲笑便是嘲笑,脸上挂满得意的表情,或者该是称作漠然与狰狞吧,有时候觉得,他们简直是一个个的魔鬼。英杰才不要这个呢,他宁愿自己是拐子,宁愿在摔倒了爬起来把眼泪擦干的那一刻,笑容爬满脸颊。
“这是个需要充满感激的世界!”英杰心中满装了这个声音,每一次,仅仅是他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最要感激的,是妈妈。妈妈给了他生命,养育他六年,不离不弃,仅仅这个就够了。
这是多么的幸运呀。妈妈说:“一见你,我都吃惊了,像树枝一样交织的两条腿,就那么缠绕,任怎么分也分不开,接你出生的老姑奶看一眼说‘还不扔到河滩里喂狗,这个样子,能站得起来吗?长大了,也没有用。’这话可是说得斩钉截铁呢!”笑容爬上妈妈的眉眼。“即便是一堆肉,也是妈身上掉下来的,是妈妈的宝贝,会舍得扔掉了吗,你说是不是?”
英杰使劲儿点头。他知道,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也是支撑他面对嘲讽的最后一块盾牌。
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
妈妈一边流着泪水将乳汁喂进他嘴里,一边去拨弄交织着的两根树枝,像是捋长在田里两条瓜蔓一样。妈妈要让它们长成该长的样子,长到该长的地方上去。每一年夏天,妈妈都要捋很多很多这样的瓜蔓,每一季入秋,总能吃到许许多多蜜糖一样甘甜的大西瓜。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一次次拨弄,一次次将合上了的复又分开。
这样的记忆,不只印在妈妈心里,也仿佛是在自己脑子里雕刻了一样,以至于后来许多年,被英杰一次次想起来。
被英杰铭刻着的记忆还有一个,就是第一次踏进小学校门那一天的情形,尽管那一天已经到了他的第十二个生日之后。
秋天来临,天总也蓝老蓝的,捏一把,仿佛能拧出水来,阳光也总是那么敞亮,金色的,或者橙色吧,有时候简直就是红彤彤,总让人充满冲动,飞起来的冲动,大雁一样飞,到达遥远到不能再遥远的地方去。
这一天,英杰要去的是学校,那个已经被尕玲走了六年的地方。妈妈前边走,他跟在妈妈身后,交织的两腿和两根拐杖一起,落到地上有四个支点。英杰知道,有两个是没有用的,然而,他必须要显得很管用的样子。
许多人围上来。“大家快来看,拐子。”“拐子,拐子,拐子……”
吵吵闹闹,学校里几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人,英杰不知道怎么才好,把头低得很低,几乎要垂到胸前去了,只留了胆怯的目光,在嘟嘟囔囔的人群里搜索,他多么想看见那一张熟悉的面孔。
在人声喧哗里,英杰发现了尕玲,正怯怯地挤在人群的后边,露了半张脸给他。
仿佛,这一刻的救命稻草便是这样的面孔,成了让英杰有了留下来的勇气,不至于被这么多惊奇吓倒,或者被两支拐杖带着离开。
即便是长到了十二岁,这个世界,妈妈之外,尕玲儿是唯一呵护英杰的一个。他们同庚,日龄上讲,尕玲小了半月。
“要不因为我是女生,你是男生,我们几乎就一起出生啦,哈哈哈哈,哈哈。”尕玲一边说,一边抿着嘴笑,满脸天真,觉得这是天大的遗憾。
英杰从他家的小院里被拐杖带着走出来的第一天,就是伴着脆生生的笑声开始的。
尕玲眼里,这是一个挑战和难题,需要她的帮助才能应对。
“拐杖没什么不好,你看,你看,这不是能够站起来吗,像我一样,站起来才能走到院子外边去呀!”
一边说话,一边扶英杰站起来,手臂力量的支撑,终于让英杰拥有了和尕玲一样的身高,眼前的世界,瞬间开阔起来。
走出小屋,走出门院,无比丰富的世界便也展现眼前。
英杰发现,小屋外尽管有雨水与狂风,也总不缺乏灿烂的阳光,晃得他眼睛也难以睁开。
“原来,世界是这么美好呢!”
从走出小院的第一天开始,英杰便也开始了另一种挑战的面对,他必须接受异样的目光,必须接受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的惊奇。
“快来看呀,这是一个怎样的孩子!”这是含蓄的表达。
最直接的便是英杰听惯了的那句话:“怎么是个拐子呢!没人要的小拐子!”
这句话,让他伤心极了,心仿佛碎了。
“真是没人要的小拐子吗?”每一个夜晚,英杰都会一次次地在发出疑问,没有人给他答案。
即便世界上所有人嫌弃他,仍是有两个人将他牵挂的。一个是妈妈,另一个就是尕玲儿。
每一次,目光明亮的尕玲儿出现在英杰眼前,都会觉得世界被点亮了,像一块乌云的退去,月光明亮,或者是晃得他睁不开的晨曦,忽拉拉洒下来,任他把手臂展得有多开,也接不住如此的敞亮。
尕玲跟在他身后,或者他被尕玲儿引着,一点一点踏出小院去,渐渐地,英杰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模样。
林立的高楼,奔走的车辆,匆匆忙忙的脚步,奇奇怪怪的声音……这个世界丰富着呢,不只是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或走出来身也转不过的小院。
世界很大很大,英杰觉得,任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去,即便是尕玲很细致地带他转几个弯,走出好几条街道,还是走不到尽头。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得很累很累了,尕玲便陪他坐到一处空着的台阶上,和他一起注视那些来来往往的匆忙。
那一天的情形,英杰一直都记得。他们正被匆忙的世界看得高兴,一朵云从天边飘过来,一眨眼的功夫,风就刮起来,雨也下起来了。
本来吗,尕玲可以一个人跑过去,躲到台阶后边的雨棚下避雨,可是,尕玲没有丢下他离开,而是使劲儿将英杰抱起来,留下他的拐杖,只将他挪到没雨的地方去。
尕玲并没有发现,因为自己是女孩子而少了力气,觉得这事儿一定能够做得成。事实是,眼见得就要做成了,英杰已经被她抱起来,面对面,英杰的头脸和身子俯到了她的右肩,只要往前走过去几步,就能实现了愿望。
危机就在一刻发生——“呀——痛!”英杰喊到。脚下一滑,尕玲和英杰一起,重重地摔倒,英杰的左臂和身子磕到了地上。
血色一点点在雨水中弥漫漾开。尕玲脸色煞白,紧闭了双眼,甚至不敢去看英杰。冰冰凉凉的,她觉得自己的脸颊上正有什么液体涌出,和雨滴一起流淌。时光,仿佛凝滞。
等尕玲睁开眼,看到的是让她吃惊的一幕:英杰在雨水里爬,一点点向着雨棚的方向。不敢相信,这就是尕玲见着的英杰,多少的日子,便是在这样的挣扎中度过,尕玲以为,英杰是能够站起来的,只要有她在,就能做到。
尕玲为自己未能够抱英杰避开雨水感到羞愧,更为这样一种不顾一切地向前,感到了深深地震撼。
十二岁,躲到妈妈身后,出现在小学校园里的英杰仍那么小,仿佛一只小猫,那一刻多么希望地面能够裂开一道口子给他,让他钻进去。
那么多的人围着,大个儿的,小个儿的,男的,女的,大家都在说:“拐子,拐子。”分明就是嘲讽他的到来。他愿意自己是这个样子吗,那一刻除了惊惧便是委屈了,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委屈,就像这么多的人流和声音对他的包裹。
这是自己没有办法选择的事。英杰不能不到学校里来,尽管在他八岁的时候,妈妈能够答应暂时不来的要求,妈妈希望的是,他能够站起来,能够自己完成需要完成的事,比如,穿好衣服,整理好日常用品。他做到了,但仍未来学校,学校有些远,英杰不希望占用了妈妈每一天的时间,送来送去,像背了草袋一样。街头小工厂上班的妈妈,本来就拿不到多少工资,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迟到或缺工,工资会少了许多,他和妈妈吃饭也将成了问题。
十岁的那个秋天,英杰已经能够一个人走出小院儿,去一些自己想去的地方。妈妈说:“该去学校了吧。”
“让我再长大一些吧,妈妈,这样的我就能够照顾好自己。”妈妈望着英杰仍有些扭曲的双腿,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的瞬间,英杰看到了挂在妈妈眼角晶莹的一滴泪水。那一刻,英杰也想哭,终是忍住了。
十二岁的这个秋天,多么难以忘怀呀,英杰终于走进了学校的大门。即便妈妈离去许多年,英杰独自面对要走的路,仍情不自已想起这一天的情形。
慌乱而不知所措的英杰,在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尕玲,大眼睛忽闪忽闪,像是有话要说,但她抿紧了嘴巴,又忍住了。
正要被海水淹没时,仿佛看到一根浮于大海的木头,忽然之间,英杰便镇定了,不再躲到妈妈身后,他一点点走出来,面对众人,深深地鞠躬,而后向学校深处走去。
他坚定的样子,散开了围着的人群,也有人留下来,热心地说:“是不是要去找校长呀?我们带你去。”英杰点点头,没说话。
几个人当中,尕玲在最前边走,满脸笑容。
校长室里,早有人汇报了这样的消息。校长早已知道这个名叫英杰的孩子需要上学,但腿疾严重地影响到他的生活,行动不便,不能一个人走到学校里来。这些年,校长一直关注他的一切,几次还计划让学校老师们去他家上课呢,但英杰的母亲说:“还是等待孩子自己到学校里来吧。”
现在,母子来了,一切如愿。
“英杰的年龄,都应该是六年级了,现在才来,上一年级怕是不行的,先到三年级试试吧。”略一沉思,校长抬起头微笑着说。
想和尕玲同一个班级,但英杰不敢说出来,也知道尕玲上学这几年教给他的远远不够,无法让他做个合格的六年级的学生。英杰没再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尊重校长的安排,英杰上三年级挺好的。”妈妈替英杰做了主。这一天开始,英杰便成了小学三年级学生。
渐渐地,英杰习惯了异样的目光。他不再惧怕对他的任何嘲笑,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样子是无法改变的,除非自己把拐杖彻底丢弃,但是,英杰能够丢得了吗?
这样的努力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从他记事开始,下班回家的母亲每一天都要帮着他将扭曲的双腿弄直,他们母子二人想过了多少的办法呀,拉伸,屈体,倒立……能够想的办法都想了,也确实有了一点点的效果,腿有了腿的样子,依靠了双拐能够一点点走出去。
几年里,尕玲几乎每天都来找英杰,告诉他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说谁的作业没写,老师打手了,谁和谁打架,被老师罚站在门口。还有他们一起上体育课踢足球的情形,简直让英杰目瞪口呆,想象着那是世间多么美妙的事情呢。
尕玲教英杰认字,把自己用完的课本全都拿过来,一页页地认,课文一篇篇地教着英杰读会。腿脚不听使唤,但英杰的脑子并不很笨,尕玲教给他的,他都能做到。尕玲学习忙的时候,就由妈妈来教给他,这些年,尕玲在学校里学到的,英杰几乎全都会。
唯一无法做到的,是他不知道体育课是什么课,无法想象自己如何面对一只足球。
英杰每一天都自己去学校,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眼里展现。
虽然是同一条路,但尕玲出门早,六年级是毕业班,要准备升入中学,学习分外紧,赶早赶晚地忙碌,下午也一样,三年级的英杰已经放学了,拐拐达达的奔向他们住着的街巷,尕玲还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呢。
世界不会一成不变。英杰期待一些事情的发生,就像当年尕玲一个人去学校的时候,他多么希望能够与她并肩走着同一条道路,后来,因为不方便,他等待了六年时间,才坐到了同一座校园的教室里。
这已经让他感到十分满足和开心了。
英杰学习起来分外用心,他珍惜这样的机会。尽管没有踏进一二年级的教室里去,没有听老师一课课地讲给他课本上的那些,但他都是知道的。在尕玲去学校的时候,一整天,他都盯着课本看呢,一次次地练习写字,也解那些数学题。尕玲来了,让尕玲检查,尕玲像老师一样,拿一根给笔给他涂上对与错的标记,常常整片整页都是对号。
阅过了,尕玲笑,英杰也笑,肆无忌惮地笑,英杰妈妈也被感染了,哈哈哈哈,笑声充满了整个的屋子。
时间过得真快。三年级的第二个学期来临,老师让英杰去校长办公室。英杰满眼疑虑站到校长面前,校长笑眯眯地说:“不错了,英杰,你都会呢,三年级对你来说有些低了,你愿意到四年级去吗?”
这样的消息,英杰是有些吃惊的。当然了,欣喜也难以抑制。
渴望是如此强烈,从尕玲去学校的第一天开始,英杰便也盼望一种开始,同所有人一样,能够有一只属于他的小书包,能够同他们一起说,一起笑,走到一起,当然了,也应该在同一个班级,坐到同一个座位上去。
这一切,如此遥远,要不是从家里走了来,要不是每一天无论多少的风雨都有尕玲教给他世界上的另一种存在,要不是现在校长的宽容与接纳,他永远都长不大呢,更别提这样的愿望能够实现了。
“感谢校长,我愿意,太愿意了。”那一刻,英杰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欣喜。
四年级小学生的日子过得更快。
英杰感到了学业的压力,先前尕玲教给他的,仅仅是需要重复过多少,比如写一个生字或者算一道数学题,只要时间允许,可以一遍遍地写一次次地算,直到有了满意的结果和答案,他有的就是时间,总想着用什么来将时间的肚囊填饱呢。现在可是不行,如果说早些年的光阴予以他的仅仅的檐角和一方天井里的天空,那么现在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个广阔的世界,无边无际的世界。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读这样的句子,英杰眼前便有一幅画面,醉人的春风吹着,吹绿了草坪,也吹开了角落里的樱花,高于视角的地方,也有绿意,是丝丝入扣的柳枝,多么轻盈,是满挂着的一个个飞翔的绿蛾子,目光怎么也不愿收到,这个醉字简直就是一根绳子呢,带一种无法也不能拒绝的力量让人去喜欢,喜欢到心里,也喜欢进骨子里。
“这人,太厉害了,真没想到,文字是这么美呢!”英杰一边读,一边喃喃自语。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句子都能被英杰理解,接下来的这一句,便把他难住了。“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放学早,他是知道的,就是早早结束功课,不用再趴在课桌上苦思冥想,不必一遍遍地书写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或者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般一次次读课文,读到口干舌燥还要读。放纸鸢当然是放风筝了,英杰也是知道的,放风筝必是要有风,春天风多,即便不是东风,西北风,或者南风吧,都可以吹起了一只风筝,任它展开翅膀飞翔在嫩蓝的天空。
可是,这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呢,英杰从来就没有过的呀,即便每一天的春天,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可以凝望小城上空风筝的飞翔,五颜六色,形状各异,如梦似幻,简单就是一个个的仙境呢,每一年这个季节的来临,英杰的梦境都绚烂着,每一天柔和的阳光落进小院里来的时候,他能够觉出一种甜来,一丝丝飘荡在风里的甜。
英杰应该笑的,但他笑不起来。就像这一刻,读着这样的句子,他想要知道飞翔的风筝有着怎样的力量,能不能带他一起飞呢?
多么渴望!英杰知道,没有谁可以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他注定是要与拐杖相伴的,或许一生,足够漫长。
命中注定,要有这样一场大雨,夏天的大雨。
充满渴望的春天来临,日子相伴喜悦,留下来的印象便也有许许多多。可是,它的离去呢,似乎无声无息,或者从来就没有昭示或者宣告过。只一任幻化,梦一样点亮夜色,也点亮晨曦。
四年级在春天开始,春天的日子过得很快。春天过完,夏天过完,尕玲将是一个中学生,要走过几条街,向着另一个方向走进另一所学校,英杰不能,就像当年他无法与尕玲一起走进现在这个校门。总有什么是遗憾的,英杰不断地接受着这样的现实。
功课越来越紧,尕玲几乎没有时间与英杰一起说话,当然也就不能再教给他课本上的那些。不过,现在有了老师呢,还有那么多属于英杰的同学,他们陪英杰上学放学,学习上的事不必担心。
忙归忙,每一天,尕玲还是想着法子到英杰家的小院里来,晚饭后坐上一会儿,或者是每一天清晨去学校前敲敲他家的门,英杰能够清晰对这样的敲击做出判断,他对妈妈说:“妈妈,我该去学校了。”出门了,远远看到,匆匆背影。
如果不是大雨,注定这是无比寻常的一天。
星期一清晨,噼啪作响,雨水像小河一样倾泻,床上躺着的英杰,本来是要被闹铃叫醒的,可是,窗外和整个世界,都被这样的声音与雨水包裹,哪里还容得了昨夜美梦的继续呢,英杰起来得比哪一天都早。
穿好衣服,走出屋子,英杰发现妈妈早已经起来了,早饭和妈妈一起在静静地等着他。这样的日子,妈妈是要为他担心的,满世界的水,那一段去学校的路该是怎样一种挑战呢?
“英杰,妈妈陪你去学校吧!”
“不要,我能行的,妈妈。”
雨声里,有敲门声传来。“咚,咚咚,咚咚咚……”响过一遍,没有像往常一样消失,第二遍接着传来。
英杰和妈妈知道,门外站在雨中的一定是尕玲,妈妈起身,走出屋子,打开院门,果然看到了满面急切的玲子。
“让我带英杰一直去学校吧!”
“英杰说,他能行,就让他一个人去吧,我的好学生,可不要迟到了噢。”尕玲知道,这是英杰的决定,她望一眼还将碗端在手里的英杰,走出门去。
妈妈也赶早去她的小厂子里了。
雨一点儿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它才不管英杰雨中走路的样子有多么难看呢,是一只大蜗牛,或者是一只依靠了树枝的虫子吧,雨里的英杰,一刻也打消不了这样的念头。
英杰不怪老天,相反,倒是要感激呢,现在,一天天,他品尝着这个世界的好,像蜂蜜一样甜美。这样的一点点地爬行与穿越,让他靠近了一个无限光明的世界,这条路的尽头,学校里等待他的不只有满是智慧五彩斑斓的世界,还有那么多可爱的面孔呢,老师的,同学的,尽管在他最初到达的时候不无嘲笑,让他感觉坠入世界的深渊,但是又是这些面孔一点点帮着他从世界的最深处爬上来,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站到了世界的最高处,对,那个叫喜马拉雅的地方,鲜花盛开。
尽管节令到了夏天,雨水淋在脸上依旧冰凉。心中开满鲜花的英杰忽略着这样的凉意,或者说他根本就顾不了雨水是凉还是热呢,他只想快一些到学校里去。
并不很长的一段路,这一天,因为一场雨的到达而变得无尽漫长。
英杰并不因为这个而放慢了穿越。
猝然间,“咚——,啪——”英杰听到有巨响在雨中传来。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已经躺到雨水里,那是怎样淋漓的雨呀,几乎包裹了他的面部,衣服,书包,全都泡在雨里,更要命的是,两支拐杖到了哪里,他竟然无法看到。
雨帘交织,密不透风。
英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要哭吗?对,是要哭的,除了冷与冰凉,还有彻骨的疼呢。
英杰来不及想是哪儿在疼,他要找拐杖出来,一个小小的斜坡,躺倒在坡下的他,还要回忆怎么滑倒,怎么又从坡上摔下来,拐杖被扔到了哪儿?
他找不到,这个世界,除了雨,什么也没有!
没有了拐杖,学校还是要去的。绝望的火焰,在那一刻化作了闪烁英杰眼前的灯光,趴在水里的英杰,一米,两米,不顾一切,他爬向学校的方向……
渐渐地,英杰发现,除了雨水,在他脸上还有一种温热的东西,一点点充溢了。
是泪水,多久了,它们没有光临,像远离的一位亲人,现在又回来了吗?要任由它们占据了整个脸颊吗?
不,不能,为什么要放任它的流淌呢?
“我要站起来,我要行走!”雨中,惊雷般传出了呼喊,英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也就是这一声惊吓,慢慢地,他站起来,摇摇晃晃,迈开了这个世界上属于他的第一个步子。
金光万丈,英杰的世界一片彤红,五彩霞光环绕天际,开幕蔚蓝,最后一颗闪亮的星光落下,一轮勃勃红日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
一步步,极小极小,正在迈开,英杰不再是地面上的一只虫子,没有了拐杖,他同样可以向着自己的前方——原来,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个自己一样柔弱。
这一天,这个夏天,当英杰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欢呼声响彻校园。
站起来了,便不会再倒下。生命,不只是等待和观望,一定还有奋起的时刻。
三十年之后,已经是这所学校好老师的英杰,照料母亲走完了她在这个世间的最后一段日子,看她安详地闭上眼睛,他知道,他的世界已经永远的缺了一角,再也没有谁能够包容接纳他的一切了!
“我是没有妈妈的孩子。”英杰说,是孤独的到达吗?
英杰知道,十二岁的那个夏天,他已经不再是孤独的一个,整个世界,将他接纳,包容了他的爱与梦想,也承受了他所有的努力,中学,大学,以及无尽遥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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