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没你想得简单。
当种子下到地里,你做梦都想下一场透雨,籽粒气儿吹似的胖胀、发芽,钻出地面就噌噌噌地疯长……天老爷却滴雨未落——直到满月,种子还在土里休眠,有的已经霉变,有的已被虫蛀,有的已被老鼠迁进了新家……好歹盼着一个阴天,雨前的征兆也十分明显:阴暗、低压、层层叠叠的黑云从天边一寸寸地向前碾压……你以为雨必下无疑,还伸着皴裂的大手在天空中一把把地抓摸,仿佛失明的母亲在寻找丢失的儿女。浓雾终将慢慢地消散,红彤彤的太阳又金灿灿地照耀着大地;梦里却哗啦啦地下个不停,和现在的天气十分相像。生产队那咱有一年大旱,洼地里的苞米叶子都卷成了柳儿,好歹盼来一场小雨,地皮还没等浇湿,太阳又火辣辣地升上了天空,和今年初伏的天气不相上下。社员们天不亮就起来抗旱,地头上“人定胜天”的大旗在旱风中艰难地招展,大伙儿汗吧流水地挑来一桶桶浑水,浇到土里吱吱冒烟,枯黄的小苗还没有润湿,地表又干渴得张开了大嘴。社员们垂头丧气地收起了“人定胜天”,好像士兵打了一场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注定的败仗。晚上却恭恭敬敬地跪在废墟上的关帝庙前——运动一开始就给小将们砸得稀烂,他们还对这虚拟的泥身满怀着希望;队长白天高喊着反对封建迷信,夜里也跪到幻想中的关老爷脚下。
刚入伏就给你提了醒儿。二十多天滴雨未落,忽然下了一场大雨。坡地下的苞米就剩下个地皮,坡地上的庄稼也给冲得横七竖八。三天前于书记就说要下大雨,还逼着大伙儿赶紧搬家,除了必要的日用,别的啥也别拿。民兵们挨家挨户地催逼,四轮子和“四不像”一刻不停地往车上装东西、装人。那场雨下得确实不小,岗前洼地上的那些个民宅,房子和物品给冲得一干二净,后岗的小堡却滴雨未落,“隔道不下雨”的老话在岗前、岗后神奇般地得到了验证。洼地上的村民都说于书记赶上神了,让他们又捡回一条小命,小堡的村民却说于春生狗屁不是,他的主张差点让他们倾家荡产。
总体上受到了表扬,据说还得了个什么奖项。可能从中受到了启发,这次刚下雨又挨家挨户地催逼,要大伙儿必须出去避雨,要么就怎么怎么地没完!很多人都猜他另有所图,老话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个子于春生还能挣脱老祖宗的紧箍咒吗?犯众怒的事千万不要草率,整不好那可是人命关天。
老百姓可不听你胡言乱语,很多人坚决不走,甚至拿着铁叉、大棒子守在家门,好像要拼个你死我活,誓与宅院共存亡的架势让人看了就心里发颤。乡干部也欺软怕硬,软乎话儿一说再说,再坚强的男人渐渐地也开始分化,有些人也拿软乎话儿和他们周旋,比喻半月前那场大雨,后岗小堡不咋没咋地?乡干部就拿岗前洼地上的惨象让大伙儿警醒,“这次可比不得半月前……”僵持中忽然下起大雨,雨点子冰雹似的逮谁砸谁。村民们赶紧跑进自家屋里避雨。
“这绝对不行,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越拖危险越大。”于春生不道啥时候闯进了村子,身后还跟了两台“四不像”,一个个浇得水鸭子似的,看样子是非搬不可。
有的已开始动摇,三蹭两蹭地就跟着人家上车走了。
雨越下越大,隔层玻璃就看不清张三李四。影影忽忽地只见于书记在道上的隋敏家比比划划地不道说啥,不一会儿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又从屋里走了出来。不一会儿朦朦胧胧地又有两个乡干部,披着塑料布一哧一滑地往道下走来。
不害怕瞎话,没走的村民都眯在屋里,一个点儿的大雨让他们心惊胆寒,世界仿佛已到了末日,躲在屋里也只能是一分一秒地等死。有一个乡干部跌跌撞撞地走到斜坡,站在一棵两搂多粗的老柳树下缩着脖子仿佛鸭子听雷。
雨慢慢地又小了。乡里又来了好几个人,其中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身后跟着一台四轮、两台大挂,带队的好像蒋喜春,上来就和杨春喜拉拉扯扯,“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我就不走,有能耐你给我撂这嘎哒才是你爹揍的!”三扯两扯杨喜春踉跄跄地好像要倒,蒋喜春赶紧停下手:算了,万一要是给老家伙整倒了,可不是避雨那么简单,“愿走不走,看到时候你后不后悔!”咋咋呼呼地又往前走,好像在给自己下一个台阶。徐和凑上来也说,三哥,要不走吧,我看这雨不像好下,说不定要出大事儿……天气预报说晚上还有大到暴雨,万一……乡里也不能善罢甘休,一会儿说不定还得回来……杨喜春说我也不是葫芦头脑瓜死不开窍,哪有那么豪横的,就个民政助理,你看把他牛逼的!说话间雨又大了,徐和又走过来和他商量。平时啥事就没个主意,当官的说啥他就听啥,这会儿明显地倒在了反对派一边。杨喜春瞬间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要不你们先走,我在家等等再说,你家有啥事我也过去看看……“那我和小海他妈就先走了,俺家里的事儿就靠你了!”徐和披着个塑料布,肩上扛着一个大塑料袋子。徐婶拎着一个黑布皮包袱,走几步回过头猫着腰去抓躲在屋角里的一只大母鸡。徐和说你他妈的走不走了,人家的四轮子还能老等着你咋地!徐婶就一步三回头地朝坡下走去。杨喜春朝他们的背影摆了摆手,说你们放心走吧,有俺在,你家的东西啥也不带少的,百顺他妈和大顺子你们看见的话也帮着给照看照看。”
“你就放心吧……”
场面有点像红军转移时和老百姓的依依惜别。
雨越来越大,噼啪啪的雨点子漏粉似的击打在稀软的土地上。风刮得天昏地暗,才下午三点多点,好像已到了午夜。人和房屋随时都可能飘起来,树叶似的抛向未知的远方。他不由得胆寒,妈的,能不能像洼地似的……想到洼地,他渐渐地又安稳下来。那场大雨,洼地给涂(冲)得一塌糊涂,他们大桦树却微微寥寥,虽然比不得小堡,也没伤筋动骨。村里人都跑出去避雨,他就坚持着没走。乡干部挨家挨户搜查,关键时他一头钻进仓房的柳条囤子下边,稀里糊涂地竟没人发现。除了大门前刮断一棵一搂多粗的老杨树,连个鸡毛也没损失,那些个听风就是雨的家伙,不是丢鸡就是丢鸭,胡老三一头二百来斤的大肥猪到现在也没找着,这次估计……
他正稀里巴涂地胡思乱想,断断续续地就有人说话。其实也不是说话,简直就是大喊,或者声嘶力竭地吼叫。这么大的风雨,谁能听到谁在说啥,除非你有特异功能,或者把耳朵伸到了人家的下巴颏子上边。
“还有没有人了!”他一听就是蒋喜春的公鸭嗓子,赶紧藏到外屋地的柴禾堆里。不大一会儿,门就开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同时传了进来,“屋里还有没有人了!有人赶紧走,今晚还有大暴雨,不走肯定躲不过去,现在走还赶趟,外边还有台‘四不像’等着呢。”他悄悄地眯在柴河堆下,连口气儿都不敢大出,像个捉迷藏的傻小子。这帮小子,万一……他忽然想起刚才和蒋喜春拉扯时的情景,唉,人老了,啥也不是,这要是年轻那咱……哗啦、哗啦……他感觉是掀东西在找人呢,能不能翻到柴禾堆呀?这样一想就浑身冒汗,嗓子眼儿也跟着痒痒,有一团东西呼隆隆地冲到喉咙。他赶紧捂住嘴巴,鼻子呼哧呼哧地好像一头老牛。好在很快就寂静下来,他又大气儿也不敢出地眯了一会儿,才战兢兢地爬起来,身上沾了不少茅草,脸上鼻涕眼泪地攒了一堆,胳膊也硌得生疼,不知道压在了什么上边。
2
天好像漏了。这哪是下雨,简直瓢泼。天老爷不知道咋样恨你,就掘开天河,从上到下铆劲儿地往死里灌你。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哗哗哗仿佛一个冲劲十足的大瀑布。风渐渐地小了,把劲儿都用在了下雨,更大的雨水好像还在后边。他忽然想起了生产队,有一年也就一场急雨,和这简直无法相比,大伙儿正在地里干活,急忙都躲在河边的几棵大杨树下,上边忽然下来一股牤牛水,估计是哪个小水库给冲毁了,李二虎一个棒子都打不倒的大小伙子,主要是离河边太近,呼啦一下,草棍儿似的一眨眼就给冲得无影无踪……这次能不能……
咯喔……咯喔……怎么,好像公鸡打鸣?咋这个声音,断断续续勉勉强强地好像给啥卡住了脖子,公鸡哪有这样打鸣的?他怀疑耳朵,都好几年了,有时候张三和李四说话,他就以为王五在和木头六嘀咕,有时候隆隆的雷声,他就以为拖拉机来了。
咯喔……咯喔……这回听清楚了,声音也确定了,像鸡叫又不像鸡叫,好像隔壁徐和家传过来的。
“咯喔、咯喔”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仅确定了方位,还确定了十有八九不是公鸡打鸣,公鸡咋会发出这种声音?别别扭扭扭扭捏捏似乎在有意发声,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没听到公鸡在下午打鸣,尤其到了这个时候,难道母鸡……
他吓了一跳。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一蹦多高,好像一个淘气的半大小子。他忽然有一种不祥,母鸡哪有打鸣的?他活了七十多岁,一次也没遇到。从小儿也不过听说,奶奶说母鸡打鸣有灾,难道和这次下雨有关?
他没顾得披塑料布,也没顾得下不下雨,好像一个强盗,从园杖子直接走到隔壁徐和家的院子里。前脚就很勉强,后脚抬了几次才从豁口的横梁上出溜下去;园子里的蔬菜踩倒了好几棵,踉跄跄地直到院子中央才站稳脚跟;他格外小心,鞋底还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稀泥。他把手遮在眼前,茫目地东看西看,院子里除了刮风就是下雨,密匝匝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屋门大敞四开,里边比外边还黑,静悄悄地好像一座坟墓,慢慢地还能看到一片暗灰色的光亮。在光亮的阴影里,他看到了老徐婆子没抓走的那只大母鸡,毅然地站在挨着屋门的锅台灶前,伸出一只紫灰色的脖颈,附近的羽毛都夸张地挓挲开来,正做着准备,明显是还想再叫的样子。他一把抓住它的脖子,生拉硬扯地把大母鸡丢进仓房旁边的鸡架里:妈的,有窝不进,跑这里捉妖!老徐婆子也是,再忙也不能忘了消停,不抓走你倒是给它赶鸡窝里去呀,整屋里“咯喔、咯喔”地丧不丧气!因为邻居,又走得很近,毕竟不是自己家的,否则当场就送它回老家了。真他妈的晦气,哪有母鸡打鸣的,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回屋里现换了一身衣服。有好长时间,他一方面还在观察着窗外的雨情,一方面还在回顾着刚才的鸡叫。
人还没有恢复,“嗯啊、嗯啊……”的吼叫又响了起来。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好像天天睡在他身边的大顺子。那是他的灰驴,也是他的好朋友。不客气地讲,他和灰驴,好朋友还在其次,如果不是血缘,几乎不次于他的大顺子。那时候才这么大点儿,也就刚断奶的样子,在牛马市上他一眼就看中了这头伸腿尥胳膊的小灰驴。那个瘸腿的老头子张口就要了一千,也不讲价。他还想挣讲,老头子已经把头转到一边,瘸腿使劲地捣了两下,好像屈辱,又好像生气。犹豫期间又一个中年男子也上来问价。他很快意识到了危机,一咬牙买下了小灰驴。半年后就跟着他这走那走,肩上还驮着两捆青草,好像领导的秘书,走哪都带着他的“公文包”。一年后就能给他拉车,驮着他东游西逛。看见的人就笑,杨喜春你行啊,赶上阿凡提了!
驴为啥要叫?难道饿了?半小时前他冒着大雨现给它添了半槽子嫩绿的青草,又饮了半撂浅子(一种铁皮小桶)豆饼水,他知道今晚非同寻常,一切都做了最坏打算,咋能忘了他的“上眼皮”呢?或者说,灰驴不仅不饿不渴,还以逸待劳,这两天连驴棚都没出,好像就为了今晚的大雨……想来想去,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天早饭刚过,灰驴就拉着板车,他坐在板车旁边的车儿板上,老哥俩哒哒咯咯地一路西下,他们要去辉南买点板材,回来给老二修补修补园杖子,老大的园杖子已经修补了,老二的能不给修补吗?他们爬到一个山坡,接着下坡。中间有一个深草没棵的小茅道,走驴车勉强,走马车得侧棱着膀子,走牛车也要相当的技巧。他小心地把驴车拨到小茅道中央,估计下坡没问题,他相信灰驴,也懒得动弹,就一直坐在车上。走不几步,灰驴突然停下,还“嗯啊、嗯啊”地吼叫起来。他有点奇怪,小茅道固然荒芜,荒芜得不仅周边,中央也长满了蒿草爬满了青藤,他每年带来不来地也来个三次、两次,灰驴陪着他至少也走了七次、八次,又正当壮年,还有俺老头子陪伴,又青天白日,有什么畏惧,不敢走呢?平时他舍不得动灰驴一根指头,论感情,它几乎可以和大顺子相提并论,那天实在是事逼无奈,老婆子在家里翘首期盼,就等着他回去给大顺子报名。离他家不远不近的乡政府,不大不小地开了两个幼儿园,都说西街王海东的幼儿园办得好,东街何慧办得就差,儿子和两家园长都熟,不好意思出面,就叫他打头阵,去晚了只能到东街何慧家的幼儿园凑合。走多远了才得到消息,咋也不能半路返回。孙子的事是天大的事,谁敢耽误!他挥起手里那根只有象征意义的柳条棍子,在灰驴的后屁股上象征性地打了一下。一点不疼,连屁股上的灰尘都没拍掉;那么心爱,你就是逼着,他也使不下力气,这下也戳到了他的心尖子,右手一抖,好半天还疼。灰驴哪受过这种委屈,不仅没走,倒退一步,“嗯啊、嗯啊”地再次吼叫,还回头看他两眼,表情里有愤怒,还有惊恐,仿佛在说,喜春老哥呀,你办事不公,难道你有眼无珠吗?!他猛可间一个激灵,赶紧跳下车上前查看,天哪,那是个大坑,就在灰驴脚前,或许是雨后刚冲出来的,大——只是个比喻,深可是事实,灰驴踏上去不死也得残废,车轱辘压上去不大修也得翻车。以前哪有这事,又有蒿草和青藤的遮掩,不到近前,不仔细查看,打死你也不会相信。他冒了一身冷汗,赶紧牵着灰驴,绕着大坑从旁边的小斜坡上爬了过去。到了缓坡,似乎不妥,不留个记号,万一有人从这里路过,又不知道详情,掉坑里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停好驴车,心急火燎地搬起附近的石头、土块把大坑垫了个十有八九,又把附近的蒿草、青藤拽吧拽吧露出真相,才继续赶路。到买板材的计魁家挣挣讲讲地又耽误了一会儿,回家让老婆子这顿数落,他觉得还值,不为别的,起码为大顺子积点阴德。
他本来就疑疑惑惑,再和买板材的事联系起来,赶紧披上塑料布缩着脖子去了驴棚。一切正常,灰驴对着他点了点头,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说,你忙你的,我这里一切安康!
可是灰驴为啥要叫?他百思不得其解。以前当然叫过,雨天叫没叫过,又赶在这个非常时期……他想来想去,脑瓜子搅成了一锅糨子。
灰驴还没捋出头绪,黑毛猪又“哽哧、哽哧”地哼唧起来。
他捣了下灰蓬蓬的脑袋,冷不丁想起,从早上开始,黑毛猪还一直饿着。走前儿老婆子再三叮嘱,忘啥也别忘了喂猪!他就给忘了。也许和恐怖有关。过了六十他已经不知道害怕了,老辈人都说老老年那咱人到六十不死也得活埋,按照那个推算,他已经死十多年了。即便不死,使大劲还能活几年,你还有啥怕的,他就是害怕。徐和家的巴克夏昨下午就随他家的二小子一块坐四轮子躲出去了,他老婆子和大顺子也在其中。徐和还劝他把黑毛猪也一块拉走,两头猪在一块还有个伴儿。他摇了摇头,那时候就决定不走了,他要守住这个家,把黑毛猪精心精意一顿不落地喂到年底,等两个儿子领着媳妇和孩子们一走进家门,他就让他们听见嗷嗷的杀猪声,一大家子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过个团圆年!眼下正是长膘的黄金季节,你上车下车地一折腾,喂得也不应时,吃得也很差劲——到谁家能赶上在自己家里:粉碎的苞米烀得稀烂,徽菜、苋菜、大萝卜、胡萝卜……一天到晚调换着样儿地可劲儿造,添加剂、复合饲料啥的一点没有,这样的猪肉吃到嘴里……他回味似的咂了咂嘴,又不屑地撇了撇嘴:不信徐和你就让他得瑟,看回来巴克夏得瘦成个啥奶奶样儿。他把兑好的猪食一瓢一瓢地掏进撂浅子里,刚要起身,耳朵里又响起了“咯喔、咯喔”的啼叫声。他咯噔一下,徐和家那只该死的大母鸡又在眼前出现。怪了,他明明把它塞鸡窝里了,鸡门关得严严实实,难道又跑出来了?难道这挨千刀的成精了,还是学会土遁了?
他放下撂浅子,直奔东院徐和家。
鸡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上边的铁划子一直拉到底,有人接应都得费点好劲;雨还是哗哗哗地下个不停,一切都没有变化。至于能不能涨水,涨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冲倒他家房屋,他能不能顺大流儿,就是另外的事了。他冒着雨刚要转身,忽然想起和徐和分手时应下的事情。房子就不用说了,他能不能顺大流儿也不用想了,想也没用,天老爷要你灭亡,你想不想地有个屁用,更别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小鸡虽然不会说话,你也不能假装糊涂,徐和走时虽然没交代得那么详细,鸡也该是其中之一,既然答应人家的事情,说话就得算数。他蹒跚跚地走进徐和屋里,东找西找地找出几捧苞米粒子。脚一落地呱唧呱唧地好像踩到了花肚蛤蟆,仿佛小孩子在故意耍怪;他知道鞋早已湿得响透——现在命还不知道咋样,谁还顾得鞋呢。他撅着屁股打开鸡门,把苞米撒在鸡门口前,唤了几声,只出来一只公鸡两只母鸡。公鸡象征性地喔喔两声,两只母鸡咽药似的啄了几粒苞米,就缩着脖子钻进鸡窝。
他重新关好鸡门,忽然想起刚才吃食的三只鸡里并没有那只“咯喔、咯喔”瞎喊乱叫的大母鸡,可是他刚才咋又听到了“咯喔、咯喔”的鸡叫声?是耳鸣,还是幻觉,还是天老爷在提示他灾难已来到了眼前?
该做的都做了,回屋里只能眼巴巴地凭命由天。
雨小点了,风也没有那么凶了,洼地那几家给冲毁的情景时不时地还在眼前出现。水火不留情,也真够惨的,好端端的大瓦房,一场大雨根毛不剩,金德录的房子连地基都给冲出一个大坑,有人说那是报应,是天老爷给活人的一个警示。金德录也真够霸道,隔壁马金子的地界说占就给占了一米多宽,马金子连个屁也没敢放声,天老爷却给他出了这口恶气,不然房挨着房子,金德录家给冲得那个德性,马金子家连草棍儿也没冲走一棵?他杨喜春没做过恶事,天老爷难道也要报应?
想着想着稀里糊涂地就迷糊过去了。
3
稀里糊涂地又遇到了于书记。杨喜春的火气忽地窜到头顶。和于书记本来井水不犯河水,有一年大儿媳要生三胎,搁现在啥事没有,说不定还有奖赏,当时可是一件大事,杨喜春也知道非同小可,儿媳还没显怀,他就让儿子领着媳妇去辉南的小东沟躲生。小东沟本来偏僻,东一家西一家地想见个人都难,儿子和儿媳黑天白天躲在侄子家西院的小仓房里,上厕所都得先张望一会儿再猫着腰偷偷摸摸地往出走。一天夜里两口子似睡非睡,于春生(当时才是个计生助理),领着一个招聘人员忽然闯进仓房,不由分说就把他儿媳带走,当晚就做了引产,结果是个小子,前两胎都是女孩。后来才知道,他儿媳前脚刚走于春生就四处打探,有时候三更半夜还在外边转悠,有一次走夜路不小心摔进壕沟,左腿现在还留着残疾。杨喜春一见面就他骂丧尽天良,早晚得遭报应。结果不但没遭报应,还当了党委书记。虽然是几年后的事情,一上任就遇到了几十年没有的大旱,直到入伏,两个月滴雨未落,庄稼旱得划根火柴就能点着。杨喜春一方面火急火燎,一方面跺脚解恨:“该!该!该!难怪人家都说老百姓是土二迷糊,你们咋就信呢?虽然没权直接投票,不少人都往上边写信推荐……挨千刀的,你以为书记那么好当,你当官老天不容!”于春生一边组织抗旱,一边领着县水利局打井队的四处挖井。杨喜春家住在河川台上不远的一个平台,属旱涝保收的“地眼”,当时旱得那样,他家的菜园子还绿油油一片。打井队就说他家的园田地适合打井。杨喜春坚决反对。于春生答应补偿,井是非打不可。杨喜春说实在要打他不反对,补偿必须到位。价格从五百竞拍似的一次次涨到一万。于春生说你家的园田是金子造的,打眼井就要一万!老婆子也说打井人人有份,打出水了咱家也跟着借光儿,你这么别着不得引起众怒?杨喜春说我就是想别这个劲儿,谁让他害死了我孙子!最后讲到三千,钱还没等兑现,雨就下来了。今年没遇到那种情况,入伏后旱有半个多月,忽然就下起雨来。刚掉雨点于书记又催着大伙出去避雨,不少人都说他在洼地上得到了甜头,这下还想立功。他感觉于春生对谁也没像对他这么刻薄,哪有三番五次一趟一趟地没完没了,一见面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好像借了他的谷子还了他的稗子?他开始也没打算坚决不走,致气占着很大比重。天老爷也算报应,于春生给他家出来不大一会儿,就来电话说他爹出了车祸。他急忙忙地安排一下,又急忙忙地去了医院。当时疏散的人群乱麻人花,他又叫徐和和乡干部说他已经走了,蒋喜春还领着人鬼子进村似的到他家查来查去;于春生走前如果不给他留话,蒋春喜咋能对他不依不饶?
“你走不走?”
“不走,我就不走!”说话间蒋喜春领着民兵又走了进来,杨喜春随手操起一根木棍,搁手一轮,忽然醒了。
哗啦啦地好像淌水,他以为是梦,一眨眼人就漂起来了。
他挣扎着好像抓住一块木板,一口水呛得他咔咔咔地只顾咳嗽。好歹喘上一口气来,一个浪又把木板给打飞了。他起起伏伏地随波逐流,忽然又抓到一根圆木。水流也不那么急了,地势也更加宽阔,他也慢慢地稳定下来。身体仿佛长在别人身上,心里想着往岸边漂游,手也在不停地抓挠,整个人却随着波浪顺流而下。现在他很害怕,也后悔了……黑毛猪可能给冲走了,灰驴十有八九也凶多吉少……他家在北川上头的一个平台上,从近处看又高爽又眼亮,站在门前四通八达,按古话讲属易守难攻的交通要塞。于书记却说这里就是个水头,大水一来首先从这里路过,一股水啥也不剩;山坡上如果出现山洪,他的房子也很难自保……忽然他又想起徐和,好在老婆子和大顺子已经转到了安全地带,他死活无关紧要,否则就是到了那边,也无法向老二和他媳妇交代。他摸了摸后腰,想拿手机和老婆子、老二还有老大分别交代几句后事,手机咋也找不着了。当时害怕乡干部和他联系,下午早早就关了手机。他迷迷糊糊地又想起了圈里的黑毛猪,再有几个月就来到年了,老大、老二领着媳妇、孩子揣着满兜子的钱款回到家里,见了二老满脸笑容,杨喜春一声令下,又肥又大的黑毛猪五花大绑地就抬上了案板,一刀下去满盆猪血,一大家子十来口人酸菜白肉血肠又吃又喝……灰驴猛可间也来到了眼前,他每次走到灰驴身边,老哥儿都要伸胳膊撂腿儿地和他耍娇儿,和他贴脸儿,和他蹭痒痒;那软乎乎、毛茸茸的灰毛……雨已经停了,他却掉下泪来。
天太黑了,黑得天和地搅成了一个大染缸,他就是染缸里的一个小虫子。
他渐渐地已有些混沌,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机器的声响。难道有人来救?他杨喜春还命不该绝?电视里救人的场面忽然间在眼前展现。现在如果有人能救他一命,打死他再也不会……灰驴和黑毛猪如果……
他模模糊糊地还这么想呢,果然听到了机器的轰鸣。难道这是真的?果然有人开着电视里那样的小船嗖嗖嗖地来救他吗?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徐和家大母鸡给他的提示已开始应验,他也恨自己那两只不管用的耳朵。
如果不是……他怀疑耳朵又在欺骗杨喜春了,眼前却出现了一束强光,接着好像有人在喊。他也不管真假,也顾不得老皮老脸,咧开大嘴拼命地喊叫:“救命!救命呀……”
一挺冲锋舟很快来到近前。在时断时续的光影里,只见于书记在冲锋舟的前边,一左一右地还有两个男的在摇摇摆摆地向他靠拢。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一个男的忽然递给他一根木棍,他用手一抓,已送到眼前的木棍摇摇晃晃地又偏到一边。男的一闪,于书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顺手抢过木棍,摇摇晃晃地又向他递来。一个浪头打得冲锋舟猛烈地摇晃,于书记一闪,那条有残疾的腿跟着一点,整个人都掉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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