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在流火的七月,机舱里的汗腥味很冲,压制了食物和脂粉的气味,也使霸道的狐臭打了折扣。两名空姐,穿浅蓝色制服,颈部系斑马纹丝巾,在音响的解说下,一板一眼地做逃生动作,让我想起了相声中的双簧。
空姐在演示道具时,我低头在座位下面寻找充气救生衣,惊动了闭目养神的严科长。她把露在一步裙外的右腿向左并了并,顺便向下拉了拉盖在腹部的毛巾被。她细微的动作,让我惶恐不安。她虽然时常穿着短裙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但我从来不敢直视那两条尊贵的腿。
那条深蓝色一步裙下,无论是丝袜还是大腿,屡屡出现在办公室那种正经场合,与红头文件、明传电报、档案盒、签字笔一样,都是办公机器上的齿轮,容不得一点杂念。在这次偶然的差旅当中,虽然换了场合,这双腿,亦或是丝袜,离我更近一些,也没有改变本质,更需要格外注意分寸。其实在登机之初,严科长就提醒了我。她的脸孔比平时更严肃,可以说是冷若冰霜,一路上话也很少,没用的闲篇一句没扯过。我规规矩矩做着该做的事情,提行李箱、找座位、恭敬地把她让到靠窗的位置上。
我是办公室里搞材料的,属于屁股钉在椅子上的那类人,要不是这次出差是在七月,要不是去的是更加炎热的南方,要不是出差回来后要写调研报告,严科长不会安排我和她同行。我因此挺感激炎热的七月和那份调研报告,是许多因素促成了这次放飞心情的旅行,让我快要爆炸的大脑暂时离开电脑和打印机,快要生疮的屁股离开了办公室的椅子。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我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图片是办公室的椅子和办公桌上的水杯,配的一行文字是,亲爱的椅子,我就要拿走你面前的水杯了。很快有微友留言,问我是不是辞职了。我是想过估计有一百次辞职,但那毕竟是相对瓷实的饭碗,不能意气用事,说砸就砸了。
安全带系好,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小餐桌折叠起来,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然后抬头窜进云层。我的身体下面,应该是一大片棉花糖般的白云,还有一个色彩斑斓的光晕,围绕着机身的投影。这难得一见的景色,喂饱了我身后一个男孩的眼睛,他兴高采烈地描述出来。假如严科长看向窗外,我会趁机侧脸瞄一眼,但她依旧在闭目养神,我只能乖乖地把目光安放在正前方的靠背上。
说不清过了多久,正当我的上下眼皮要粘连在一起时,飞机颤动起来。身后的男孩害怕了,叫出声来,担心飞机会从天上掉下去。机舱内开始播音,提醒乘客不要惊慌,颠簸是扰动气流所致。播音之后,飞机晃动得更厉害了,头顶封闭的行李箱里,发出乱七八糟的响声。男孩嚷嚷着,要跳伞。他妈妈在安慰他,但他不听,带着哭腔喊,就要跳伞。他妈妈急了,对他说出真相,客机上没有降落伞。男孩妈妈的话,让我忐忑起来,既然没有降落伞,那飞机真要从天上掉下时,我该如何逃生。但愿飞机下面是大海,那样,座椅下面的救生衣或许能派上用场。可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飞机能不能飘在海面上呢?
关于这个问题,严科长一定有答案,她经常出差,坐过无数次飞机,单位的办公楼也临近渤海,飞机和大海对她来说都是熟知的事物。但我不能请教她,这个问题超出了工作范畴,不在我们一贯的交谈范围内。再说,她从坐进机舱就一直闭着双眼,似乎很疲惫,空姐送来餐饮都没有把她叫醒,剧烈的颠簸,丝毫没有改变她的姿态。事实上,不动声色的严科长是对的,飞机很快就跃出了扰动气流,身后的男孩安静下来。
又说不清过了多久,坠机事件发生了,我幸运地活着,穿着救生衣,躺在一片沙滩上,蔚蓝色的海面上,飘着一些亮晃晃的飞机碎片。而就在不远处,躺着一个女人,一只寄居蟹正从她的脚踝向大腿行进,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栖身之所。我爬起来后,发现自己只受了点轻伤,手背和小腿擦破了皮。我踉跄着走向那个女人,那只蟹迅速向大海方向逃掉了。
果然不出所料,是严科长,我虽然内心充满了对她的憎恶,也不能见死不救。我在电视里学过心肺复苏,跪下来按压她的胸腔时,从口腔里挤出来几股水。接下来,我必须要做的,是人工呼吸。
二
在讲述那次坠机事件时,我有必要交代一下背景。严科长在单位对我所做的一切,很可能是酿成那次事故的起因。
严科长是我的顶头上司,科里有了活,她会像老师那样,把作业布置下来。我每天都有作业要做,脑细胞不断大量死亡。伴随着大脑的消耗,是办公耗材的消耗,我用过的A4纸,如果摞起来,能够抵到办公室的房顶。我的打印机每周都需要加墨,严科长曾怀疑是维修店做了手脚,没有把墨盒加满,后来换了一家店,还是每周加一次墨。我的办公桌旁,放着一个碎纸机,每隔一天就会清理一次,把纸屑倒进隔壁卫生间的垃圾桶里,这些碎纸,是我把材料写砸了的证据。
为了能把材料写过关、写出彩,我绞尽脑汁,日复一日向键盘发起挑战,练就了盲打的本领。我学会了根据材料类型谋篇布局、使用格式,写方案时,要大体分为“指导思想”、“工作目标”、“工作任务”、“组织保障”等几大板块;我最善于写总结,一般是成绩和问题二八分成,成绩占八,问题点到为止。我熟练掌握了一些固定句式,比如汇报材料的开篇,“各位领导:按照会议安排,现将母鸡如何下蛋汇报如下”;而结尾要写出决心和气势,“为夺取鸡蛋丰收做出新的更大贡献”。我专门研究了措辞,弄通了“措施”和“举措”的区别,推敲了“推动”和“推进”的差异。
我本以为,自己是个勤奋好学的写手了,然而在严科长面前,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青皮。我每次拿着材料初稿走向她的办公室时,都如同技艺不精的达瓦孜传人托着竹竿,走上了一根钢丝。如果确定她屋里没人,我会用左手弯曲的食指,尽量轻地敲两下门,即使那扇门有时是开着的。走进办公室,我会笔直地站在她座位侧面,双手奉上稿件,然后双手自然下垂。她看稿子的时候,空气似乎凝结了,我的心跳加剧,手心出汗。她的左手翻篇,右手捏着笔管,我很希望她能直接在不妥之处改一下,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很小。大多时候,她会把一大段文字圈起来,这些文字,会像集中营的囚犯,遭遇集体屠杀,这意味着,我一天、甚至几天的心血白费了。稿子看完后,她会提出意见,意见笼统而模糊,无非是格局小、站位低之类的,这让我在改稿时难上加难。
最犯愁的就是改稿,严科长已经对初稿不满意了,也给出了格局小、站位低的批评,这同时也是指明了改稿的方向,如果还不认真对待,就是明摆着给她上眼药。她曾经说过一句名言,工作做没做,全靠材料托,工作好不好,材料见分晓。由此可见她对材料的重视程度。如果我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写出让她满意的东西,那我就是个不中用的东西。我内心对严科长的差评很多,“看飞机眼”、“耍小聪明”和“使小性子”都是标签,严科长会把对材料的不满挂在脸上,从而转嫁到我身上。有时,她和其他同事有说有笑,见了我,则正眼都不看。那次因为写砸一篇通讯,在电梯里遇见,主动向她打招呼,她都装作没听见。幸亏在法律和制度的保护下,上司不能对下属使用热暴力,否则,严科长会扇我耳光。但冷暴力产生的威力也不小,足以让我心惊胆战、坐卧不宁。
这份工作,亦或是这个女上司,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我白天吃不香、夜晚睡不宁,脑子里整天装着主题、结构、词句,这些东西会在我短暂的睡梦中群魔乱舞。我的体质越来越差,亚健康找上门来,腰椎和颈椎出了问题,视力不断下降,头发一层层脱落。我开车时会分心,出过几次剐蹭事故。有一次走夜路,差点撞到路灯杆子上。那天,有个外地人向我问路,我的回答是,根据市区规划,按照街道布局,您应该顺着桥西大街直行三公里,过两个红绿灯,然后右转,进入新城街,再直行一公里,就到了喜鹊大厦,为切实保障顺利通过,在行走当中,您一是要树立安全意识,注意在人行横道和过街天桥上行走,二是要倡导环保理念,不要随地吐痰和乱扔纸屑。那人点点头,对我竖起了拇指,称赞我的回答非常到位。
上级主要领导来视察那次,严科长算是做足了功课,我的受虐程度也格外加重。那次,其实主要是实地视察,只需要一个两千字的汇报材料,但我却在严科长授意下,准备了八万多字的手稿。除了那篇改了九遍的两千字主稿,我另外准备了十篇资料性的东西,几乎涵盖了严科长分管的各项工作。我认为,这些附加出来的东西几乎用不上。严科长板着脸,翻着一对细长的眼睛,冷冷地对我说,什么叫你认为?你能认为出什么?你认为领导视察光是看吗?难道领导只长眼睛没长嘴?要是领导提问,我回答不上来,谁承担责任?难道你承担?你担得起吗?我在她一连串的问句下不断低头,每一个问号,都像是压在后脑勺上的一块板砖,她说完这些话后,我已经像个太监那样,把身体躬成九十度了。事实上,那一堆字数赛过中篇小说的稿子没起作用,领导视察后,对有些项目很不满意,要求立刻整改。严科长用电话把我提过去,她的气色很差,脸面苍白,说话底气明显不足,给我布置了两篇新作业,一篇是整改计划,另一篇是检查。
那次之后,我学会了抽烟,一有材料就一根接一根抽。后来又开始酗酒,午夜的愚人酒吧里,经常有我自斟自酌的身影。我醉酒后依然保持几分清醒,能够顺利走进人民公园的林带里,扶着高大的松树放声高歌,惊飞了树枝上不知名的鸟,有时会把松塔震落下来。周末不加班的情况下,我会去一家解压俱乐部,我办了一张会员卡,每一次都可以多砸碎二十个盘子。我把那些无辜的盘子,拼命投向一面同样无辜的墙壁,看着瓷片在抽象的人形图案上飞溅,内心存满了快感。在那间宽敞的屋子里,有不少作为靶子的墙壁和图案,有不少砸盘子的人,每个人的身旁,都放着不少作为榴弹的盘子。这些人中,有不少像我一样,衣冠不整,不修边幅,甚至蓬头垢面。摔盘子的声音形成合奏,如同许多琵琶在弹奏,清脆悦耳,起初是高山流水,很快就十面埋伏,到最后,就成了大珠小珠落玉盘。这些摔盘子的人,没人说话,更不会相互交流,谁也不愿透露内心的隐秘,谁也不知道别人怨恨的人是谁,只是相互都明白,心里都有死敌。
我虽然在周末摔了盘子,还是有严重的周一恐惧症,这种奇怪的病,从周日晚饭后便开始发作,夜晚会加重,导致严重失眠,周一过了之后,会立刻缓解。其实就连双休日,也不是绝对能够悠闲自在,我必须时刻提防严科长的加班电话,只要手机一响,心就会猛跳,如果手机频显示严科长三个字,我就会默念出两个字,完了。有一次,我以腰间盘突出针灸治疗为由,请了一周病假,自以为能够完全摆脱纠缠,可还是收到了严科长的电话。那次她说话算是比较客气,说有个紧急汇报材料需要写,这个材料非常重要,希望我克服一下身体不便,能够把这项工作完成好。我说,严科长,我这腰实在不给力,怕写不好这个材料。严科长说,干工作哪能一帆风顺呢,谁还不遇到点困难,想当年,先烈们爬雪山、过草地、带着伤、饿肚子,二万五千里长征都挺过来了,咱一个腰间盘有啥大不了,克服一下吧。情急之下,逼出了我的大招,我告诉严科长,我已经转到了省城医院,这里的病区实行封闭管理,没有办公设备。严科长二话没说,喀一下,挂了电话。这是不祥之兆,我可能要为自己的谎言付出代价,接下来的几天,虽是假期,还不如工作日内心安宁。
果不出所料,上班的第一天,便有一大堆工作摞在我的案头,甚至还有我不常填写的表格类材料。我找到办公室负责传达的小李,提出那些表格不归我管。小李笑着说,这个你得问严科长,是她批给你的。我找严科长打算理论一番,还未开口,她先发制人,对我说,我正要和你说个事,科里工作量越来越大,人手又少,所以对科员的分管工作做了适当的调整,开会时你正好请假了,我再单独和你说一下。既然已经开会定了,就是铁板钉钉,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咽下这口气,灰溜溜退出科长的办公室。
让我生气的还不止这个,单位里有几个善于见风使舵的家伙,也开始狗眼看人。有人在原始资料提供上应付我、拖延我,有人在值班安排上把周六日排给我,甚至连打水、倒垃圾这样的事都有人对我指手画脚。这些,严科长都看在眼里,可能也喜在了心上,她一定很得意,把一双小鞋牢牢套在我的脚上。
三
不说以前那些烦心事了,我还是讲一讲那次坠机吧。那次我和严科长经历的,很像是电影中大家熟悉的场景。我们被困在一座岛上,应该是被海水冲上去的,岛是荒岛,无名。我们除了裸露着胳膊和大腿的衣服,一无所有。但后来,我在海滩上捡到一个笔记本,没记一个字,本子里竟然奇迹般地夹着一支钢笔。这个本子被我放到礁石上晒干后,纸页黄中透亮,能搓下咸滋滋的盐分。
我给严科长做人工呼吸时,捏开她的嘴巴,刚把嘴对了过去,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把掌。她撑着身体,晃晃悠悠站起身,头上顶着一根水草,指着我怒吼起来,由于喉咙中残留着盐水,我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那些话一定很恶毒,毒到五官都扭曲了。之后,她冲我吐口水,吐完了,质问我把她带到了哪里。我当时还不知道这是座荒岛,被问得哑口无言。我们在骄阳下僵持了一会后,不得不离开海滩,走进一片椰林。
进了椰林,她就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高跟鞋摘下来搓脚。她给我下达了命令,让我去树上摘一个椰子。我望着笔直的椰树,摇了摇头。她把一只鞋砸向我,我躲开后,砸到了树干上,嘭地一下,落下一个硕大的椰子。我像守门员那样,扑向那个还在滚动的椰子,双手捧起来,奉献给她。她命令我打开,我找不到任何工具,只能抱着在树干上撞,又撞下来一些椰子。我们守着一堆椰子,却无法打开一个,两个人的嘴唇都起了干皮。这时我想起了一档电视节目,是猴子砸坚果,我用臂弯夹起一个椰子去寻找岩石。
我从低处向高处走,走到身体快要散架时,无意中登上了这座岛的制高点。站在那里,我才知道这是座孤岛,四周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那片临近海滩的椰林。幸运的是,这里有一块长条平板石,石头上又长出一块尖锥状石头,仿佛天生就是为椰子准备的。我把椰子举起来,照着向上的石尖使劲磕打,咔嚓咔嚓几下,奶白的椰浆流了出来。我喝了椰汁,吃了椰肉,精力有所缓解,脑子也变得活泛起来。我不打算回椰林了,太阳已经开始下坠,身边就有一块更加宽大平整的巨石,正好可以用来过夜。
太阳快要钻进水面时,严科长光着双脚,提着一双高跟鞋找了过来。她气喘吁吁地站在一处坡地,连骂人的力气都减弱了。她用一只鞋指着我说,你个混蛋,竟敢背着我在山顶偷吃椰子,你眼里还有没有领导。我居高临下,对着她喊话,姓严的,你还是先认清形势再和我说话吧,你不是问我这是哪吗?我告诉你,这是一座没有人烟的荒岛,从今往后,我们与世隔绝了,哈哈,时光倒退了,欢迎来到采集时代的原始社会,现在,你和我不过是两只猴子,所以我们要用动物的方式解决领地问题。说到这里,我脱下短裤,她立刻调转了脸。我又把内裤褪了褪,对着那块平板巨石撒了一泡尿。我提起裤子后,她的脸转了过来。我指着石头大声说,看见了吧,我用尿液标注了领地,这座山头归我了,如果你胆敢擅自闯进来,别怪我不客气。
严科长显然误判了形势,认为只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她改了一下口气说,请你冷静一点,我们必须马上设法向单位提交一份报告,说明我们没有借着出差的名义来岛上度假,否则你和我都会面临处分,说不定会被扣发工资,这份报告由你来起草,然后我把关。
我指着她哈哈大笑了几声,发表了又一个声明,从现在起,我不再使用人类的语言,尤其是书面用语,所以,要想和我交谈,必须使用猴子的叫声,或者是肢体语言。说完,我弯曲双腿,把双手举过头顶,对她发出一串奇怪的吼叫。
她气急败坏地撑着身体,向上攀登过来,我不得不再次使用人类的语言予以劝阻,我把拇指插入裤边,对她说,你要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把领地标注到你身体里。这一招果然有效,她迅速向下逃去。我大声对着她喊,滚吧,滚回你的椰林吧。
在荒岛的第一晚,我在那块平整的岩石上睡得很香,这些年,从未睡过那样的好觉。清晨醒来,我意识到身处荒岛,从此告别了烦人的材料,精神倍增。我正打算下去寻找早餐,看见严科长蜷缩在半坡处,身体在瑟瑟发抖。我们得谈谈,她说。我对她摆摆手说,没什么好谈的,我们虽然同处一个世界,但分属于两个国度。她机智地回应,我同意你的看法,不过,国与国之间也可以搞外交。我说,那好吧,谈判成功,外交建立了,我们可以先发展一下贸易,你去椰林中抱两个椰子过来,我可以免费帮你加工一个。她不得已说了实话,椰林里有蛇,很大一条。这的确是个坏消息,断了我一条寻找食物的路子,我的肚子迅速咕咕叫起来。我向四处瞭望了一会,最终选定一片似乎没有丛林的绿地。
当我走进这片绿地时,发现这些所谓的草高过人头,我认出其中有芭蕉。迈步时,双脚时不时会被网绳一样的藤蔓绊住,惊飞了一些大鸟,每只鸟飞出来时,都会吓我一跳。这片密集的绿植里面,说不准藏了多少蛇。我不敢往前走了,转而走向一片榕树林。高大的榕树下,植被相对稀薄些,就是有蛇,也能及时发现。在树林里,我找到了大片黑色的地衣,胡乱往嘴里塞了一些,没尝出滋味,就咽下去了。猛抬头,发现一只猴子在树冠间荡秋千,碰落了一颗果实。我捡起来尝了尝,味道不错。椰树高挑难上,榕树粗大易爬,我在手心吐了唾沫,搓了搓,攀上树冠。返回领地时,我的胃已经提前消化掉了三颗榕树果,另有一些裹在芭蕉叶里,顺便还捎带回一根用来防身的树枝。树枝干透之后,就成了木棍,又被磨尖,成了标枪,又被镶上兽骨,变成鱼叉,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严科长竟然不顾廉耻,躺在我撒过尿的平板石上睡着了。我用树枝敲打着石头,让她滚开。她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说一天没有进食,实在没力气了。想让我同情,没那么容易,我继续用树枝敲打石头,大声说,你他妈的有狐臭知道吗?你会弄脏我的床。严科长有气无力地继续求饶,求您了,我如果不来您的领地,实际上就没领地了。
是的,我说,你连茅厕都被火鸡占领了,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严科长睁开眼,想抓我个把柄,她说,你竟敢偷看我出恭,我要控告你,说你猥亵妇女。我的确在吃第一颗椰子时,望见她从椰林中跑出来,一步裙都没来及提,后面追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火鸡。但那算不得偷窥,是她误闯进我的视线中,我有充足的理由反驳她,但我觉得没必要在这件小事上较劲。我坐到另一块岩石上,展开芭蕉叶,吃起了榕树果。她投来史无前例的温柔目光,嘴角流着口水,那一刻,我看到了她最真实和原始的一面。
我一口气又吃了两个果子,打了一个饱嗝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可以收留你,但现在你也看到了,我们身处的整个世界,无论是生存、生产、生活,法则都改变了,一切都必须实打实地干才能活着,假如我们在岛上找到电脑、打印机、A4纸,只能当作垃圾,所以,你以后要是再提材料二字,我会立刻把你驱逐出领地。严科长喃喃地说,我发誓,绝不提。我说,还有件事,必须提前说清楚,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的到来,加速了社会进程,标志着原始社会的终结,同时,也意味着奴隶社会的开始。严科长说,都听你的,只要能给我果子吃,让我睡在山顶,当牛做马都行。
吃饱了榕树果的严科长很快忘记了她的奴隶身份,伸了一个懒腰,打着饱嗝爬上平板石,懒洋洋地躺下接着睡,这明显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平板石是整个岛屿最安全的地方,哪怕有一只蚂蚁爬上来也会及时发现,如果铺上一层蒲草,就是独一无二的床,只有酋长、奴隶主、国王这样级别的人才能享用。对付这种出尔反尔、脸皮比猪皮厚的女人,我早就预备好了应对之策,我从石头缝里抽出那条巨大的干蜈蚣,那是在觅食的半路捡到的,送你个礼物,我说着,抬手把那个黄乎乎的东西扔到石板上。她顺手抓起来,立刻妈呀大叫一声甩了出去,抖着手从石头上弹起来,尖叫着跳了三跳,就瘫坐到地上,脸上没了血色。我在她惊魂未定之时警告她,要是再上我的床,就会送她一条活的。
她对那张撒过尿、落过蜈蚣的床彻底死心了,缓过神来后,开始四处寻找其它铺位。她是不会睡草丛的,草丛里有各种虫子,说不定就有蜈蚣,最终选定了另外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这是块长方形岩石,长和宽挺适合她的体型,只是在正中间位置有个明显的尖凸,就像高原上的一座陡峰。她求我帮帮忙,想办法弄掉那块多余的部分。我告诉她并不多余,那是用来加工椰子的,上面残留的椰子壳可以作证。
当天晚上的前半夜,她睡在那张十分奇葩的床上,一直在寻找着最佳睡姿。她属于身材比较匀称的女人,无论头朝哪边,那座峰都正好居于身体的中间。她连续起身调换了三次后,不再做这种无谓的调度,开始在仰躺和侧躺之间反复选择,甚至尝试了爬着睡。侧躺时,她必须极度弯曲双腿,把膝盖延伸出石板,才能勉强绕过石尖。仰躺应该是她的最佳选择,只需适当岔开大腿,就能大致避开那个令她烦恼的坚硬家伙。我躺在平整的石头上,微闭双眼,悄悄观察另一块石头上的动向,暗自佩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直到后半夜,她夹着一座山峰仰躺着睡着了,我才渐渐睡去。天快亮时,一片积雨飘到两块石头的正上方,我们不得不提前起床。
四
经了阵雨之后,我开始为我的床搭建窝棚,材料是岛上随处可见的树枝、藤条和芭蕉叶,搬运这些材料时,我顺便采了一些榕树果。小严,是的,从她改变了身份后,我就开始称呼她小严了,在我搭建窝棚时,她提着一根树枝去沙滩做另外一件事情。我在岩石上方搭好窝棚时,远远望向沙滩,那里已经写了一个大大的SOS。
我并未给小严下达去沙滩写求救信号的命令,我觉得岛上的生活很滋润,悠闲自在,气候宜人,想啥时候睡就啥时候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在此度过余生也没问题。小严的想法正好相反,她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回她的办公室去当科长。写求救信号与搭窝棚的意图明显背离,小严的行为是在往我眼窝子里伸拳头,这笔账先记下,我打算慢慢收拾这个奴隶。
我在考察小严的同时,也检讨了自己,觉得自己还是存在一些明显的短板。首先身材就不够高大,肌肉也欠发达,弯曲手臂后弘二头肌鼓不起来,缺乏震慑力。我应该让自己看起来威猛些,目前络腮胡子已经很长了,需要人为在身体上增加一些东西。
我用芭蕉叶、棕榈叶和细藤条做了围裙,套在短裤外面。用石片割破橡胶树,脱去半袖,在赤裸的上身涂了橡胶,上身很快晒黑后,看起来像头斑马。很幸运,我捡到了两根色彩抓人的野鸡毛,这正是我想要的东西,我把它插在一顶蕉麻编成的帽子里。我采了大量花草,有知名的和不知名的,试着把汁液涂到皮肤上,最后确定用茜草、栀子、板蓝根给面部涂彩。这些事情,都是偷偷在橡树林里做的,我想在我的奴隶面前闪亮登场。
我裹着围裙,光着上身,涂着花脸,带着野鸡翎,提着磨尖了的木棍,冒然站到小严面前时,她正在用树叶擦拭身体。我没想到,她的胆子越来越小,只看了我一眼,就惊吓过度,昏厥过去。我把她平放到她的床上,再次给她做心肺复苏。按压胸部时,她似乎清醒了一下,但盯着我看了一眼,又昏迷了。看来我要想救活我的奴隶,只能卸妆了。等她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她颤抖着向我报告,有个野人闯进领地,看样子像食人族,可能是来侦查或者谈判的,肯定还会有更多的过来。
我当着她的面,把杂七杂八的装束搞到身上,问她是不是这个人。她睁大眼睛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我说,从现在起,我不光是野人,也是一个酋长,而你,也必须改变一下装扮,老老实实当一个奴隶,否则,我以后一个果子都不会给你。她不赞同我的说法,理由是我的话有明显的逻辑错误,酋长与奴隶是不同时代的产物。我反驳到,我们现在处于原始社会向奴隶社会的过渡期,酋长完全可以拥有奴隶。她还想与我争辩,我则不愿再废话了,把所有的果子都放到了我的窝棚里。
夜晚,小严忍着饥饿爬上带尖锥的石床,躺下不久,天空电闪雷鸣,降下铜钱大的雨点。我安然躺在窝棚里,听雨打芭蕉,乒乓作响,十分惬意。小严饥寒交迫、雪上加霜,实在忍受不了,干脆彻底丢了颜面,扑进我的窝棚里,顺手拿起一个果子赛进嘴里。这个衣冠禽兽终于露出真面,开始适应野人生活了,既然敢对酋长动粗,不会有好果子吃。我起身下床,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出窝棚。她再次钻进来说,我服了,这回真服了,只要让我在窝棚里过夜,让我做什么都行。叫我酋长,我大声命令她。她果然叫了一声,但声音很小。大点声。酋长。再大点声。酋长!她第三次叫我酋长时,是喊出来的,几乎快要把喉咙撕裂了,然后就呜呜哭起来。女人的泪水会融化冰霜,我坚硬的内心柔软了。但站在雨夜中的,是一个极其顽劣的女人,我还是需要考验她的忠诚。我对她提出了条件,只要把沙滩上的求救信号抹去,就可以在棚子里住一晚。她表示坚决服从,天亮后就去沙滩。
后半夜,天空放了晴,水洗过的圆月露出来,白石返照,亮如白昼。小严一定是想表示诚意,或者说谢意,提议踏着月色去海滩,但需要我同行,我欣然同意。我们到达海滩后,发现那个SOS已经面目全非,没有再抹去的必要了,雨打沙滩,浅坑万点。新雨后,月色下,大海柔美至极。小严与我心照不宣,肩并肩沿海岸线慢行,心中万千感慨,却无法表达出一个字,彼此失语。天上明月,人间双影,前尘往事云烟过,新愁旧怨付水流。就在哪晚,我捡到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手捧这两件东西,我和小严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前世。我心生对往昔的一丝怀恋,甚至有点想念办公室里的电脑和打印机了。有了这样的情绪,我对身边的小严也有了好感,开始怀疑对她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有点过头了。无论她之前如何对我,都是出于工作需要,在这个荒岛之上,她毕竟是个无助的女子,不该被当作奴隶对待。
那晚之后,我改变了对小严的态度。我找来树枝、藤条和芭蕉叶,为她搭建了窝棚,由于有过相同的建筑经验,她的棚子搭建的更加坚固和严实,在入口处,我特意编了一个五颜六色的花环挂起来。她有了一真正意义上的栖身之所,深受感动,虽然没说半个谢字,却用行动表达了对我的感激。当然,她一定明白,窝棚的意义已经超越了物质,标志着奴隶社会彻底终结。我干活时,她帮忙递建筑材料,还不时帮我擦去脸上的汗水。完工后,她满意地对着窝棚笑了,之后爬到她的床上享受了一下,然后开始用简单的食材做料理,做了榕树果酱和盐巴地衣,她说这是特意犒劳酋长大人的。岛上其实有丰富的食物,但因为惧怕蛇,我的取食范围仅限于榕树林。为了小严能更好发挥厨艺,我决定铤而走险,去椰林取椰子,并打算获取一些肉类,打一只火鸡。小严坚决不让我独自冒险,拿着另外一根磨尖了的木棍,陪伴我进了椰林。
我们首战告捷,捡回了四颗椰子。后来,胆子越来越大,不仅能轻易吃到椰子,也猎到了肉食,包括火鸡和蛇。从前的小严,是被蛇和火鸡追着跑,现在,她是追着蛇和火鸡跑,无论她走进丛林还是绿地,都会惊跑一大群兽类。她发现了我最早发现的秘密,在这座岛上,食物链的顶端还是人。有了肉类,我们学会了钻木取火,并且开始用兽皮和羽毛加固房屋和制作服装。采集和狩猎,让我们的身体越发强壮和敏捷,我的身体晒成了深黑色,小严则是棕红色。我们的野心也开始膨胀,瞄准了海鲜,提着用木棍和兽骨制作的、已经很精良的标枪,去浅海叉鱼。领地上的财产不断增加,有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各种肉类,也有堆成谷仓的椰子和榕树果。两个窝棚里的摆件琳琅满目,堆积在两张石床边,有蛇皮腰带、鸡翎草帽、工笔树皮画、彩绘火鸟蛋,当然还有玲珑的贝壳、艳丽的珊瑚、古怪的海螺。
随着物质生活不断满足,精神需求开始显现。我们坐山观海,蹬石看日,望星许愿,对月煮茶,如同一对蓬莱仙客。我与小严走得越发近密,时常肩并肩,有时手拉手,但我总感觉,中间隔着一层东西没有戳破。那天,我提出来,不如跳一支舞。我伸手向她发出邀请时,却被婉言谢绝,理由是她有狐臭。我态度诚恳地对她说,我早已习惯了她的味道。不曾想,我随口而出的这句话,竟然成为打开她心锁的一把钥匙。她扑进我的怀抱,爬在肩头,哽咽着说,你要早说喜欢吃榴莲,何必等到现在。
自上岛以来,晨昏度日,也没有结绳记事、刻木记时,不知道与小严共同生活了多久。从最初的憎恶,到同情,再到有了好感,我们其实从未分开。我拥抱她的那一刻在想,假如误入荒岛的是我自己,估计会度日如年。是啊,生命中无论我们遇到的是友人,还是死敌,都是不可或缺的伴侣,都会让本来空虚、荒诞的人生,变得充实起来。
在荒岛生活的最后时刻,我设计了一个外国影片中的经典镜头结束一切,我捧着小严的脸,吻了她,她也吻我,是那种深深的互吻。是的,那个吻之后,荒岛生活终结了。所谓的荒岛生活,包括所谓的坠机事件,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局,是我在无聊的机舱里想象出来的。也可以理解成是一个梦,但梦可能在意料之外,不会在情理之中。
五
亲爱的乘客朋友,你们好,本次航班还有半小时左右就要到达武汉天河国际机场,到达时间是13点25分,当地气温是38摄氏度,我们马上就要降落了,请大家扣好安全带,等我们的安全带指示灯灭了后再起身,再次谢谢你们乘坐本次航班,祝大家旅途愉快,再见。
听到播音提示后,我看了一眼严科长,她仍然在微睡,不到最后时刻,她是不打算睁开眼睛。我虽然只扫了一下她的侧脸,却感觉很亲切,就像是看到了前世的恋人。这种微妙的感觉,只能深藏于心,我把充盈了暧昧的目光,老老实实放在了正前方的靠背上。我猜想,一路上她像我一样闭目养神,也许不是在打瞌睡,而是在创造一个另外的世界。那个世界,会不会也发生了坠机事件?会不会也有一座奇异的荒岛?在那座荒岛上,她会不会遇到一个邪恶的酋长,让她睡在有尖锥的石床上淋雨?她会不会用真诚感化他,然后拥有了自己的窝棚,并且与他相拥在一起彼此深吻?
我的猜想很快被否定,飞机落稳后,严科长站起身来,依旧一脸冰霜,眼神中是对我的不屑,责怪我没有做好下机的准备,提前收拾好行李箱。但那次虚拟坠机事件之后,她的冷漠无情对我的伤害明显减弱,我的唯唯诺诺,已不是纯粹的造假,多多少少有些发自内心。
出差回去后不久,严科长真的遭受了厄运,在一次针对形式主义的整风中,她被免了职。之后,她的路子越走越黑,又被翻出老账,涉嫌履历造假和虚报旅差费,纪委介入调查后,做出了开除公职的严肃处分。临别之际,除了我,单位没有一个人为她送行。她从打包好的私人物件中翻出一件东西送给了我,是一个笔记本。我翻了翻,里面夹着一支钢笔,纸页发黄,有几页纸粘在一起。看了这件东西,我心惊肉跳,怀疑是不是真有多重宇宙。
严科长问我,见过这个本子吗?我回答见过。她又问在哪见过,我说荒岛。她笑着摇摇头说,你真会开玩笑,这是我在海滩帮你捡回来的。我手捧笔记本,汗毛倒竖,冷汗直流,结结巴巴说,小严,难道那次坠机事件是真的?她收起笑容,对我说,什么坠机事件,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另外,从现在起,你可以叫我小严,但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
神魂颠倒送走那个不知该如何称呼的女人,我坐下来,翻看那个笔记本,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来单位上班的第一天,我找严科长报道,她送了我一个这样的本子和一支笔,没过多久,我就因为厌倦这份工作,把这件礼物扔进大海。这件事情我本来忘了,谁知竟然深藏于潜意识里,成为那次坠机事件的素材。一定是机缘巧合,严科长在海边散步时把本子捡了回来,要真是这样,她看到她的礼物被当作垃圾一样丢弃,该会是怎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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